吃过晚饭,蔡云深在客厅看电视。
许江陪着许国临下楼去了,在灵堂跟老街坊、老同事侃大山;
至于于岳望,还没回家。
平时热闹的701今天她一个人,可电视里演的什么,完全不知道。脑中循环的全是上午那时,福娃突然靠近。
蔡云深摇摇头。
……最近她是日子过得太逍遥吗?住着大房子、对着大电视,居然也能走神?
蔡云深找出《美少女战士》投屏。看了一阵,又心血来潮去找了指甲剪来,跪在茶几旁铺开卫生纸剪手指甲。
看到水滨月战斗前变身时,小虎摇尾巴,一边叫一边欢喜地朝门口跑。
听着熟悉停车声,脚步声,蔡云深不禁想,她对701的日常是不是有点过于习惯?
现在,单是听声息,她就知道回来的是谁。
果然,于岳望很快进门。跟小虎亲热一阵后,他把大包小包放餐桌上。
男人来到客厅,见她完全放松的样子,也不吐槽她居然在这剪指甲。
对这个家多出一个人的事实,他似乎也已经习惯。
感慨的反而是——
“哇,多少年的老古董了。”说正播的动画片。
蔡云深淡淡地嗯了一声就算作答。下一秒,强劲的bgm响起。
玫瑰花落地,所有小女孩的梦中情人燕尾服假面华丽登场。
“你不觉得奇怪吗?”看着屏幕里的纸片人,于岳望问,“为什么他戴个帽子,加个眼罩,美少女就认不出来?”
“大变活人嘛,”蔡云深说,“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于岳望马上明白她在开什么玩笑:“也是。”
一边说一边坐下。刚在沙发上陷落,男人就发出一声长叹,舒服里透着疲惫。
蔡云深笑他:“像个老头子。”
“……我可不想被在客厅一边剪指甲一边看电视的人这么说。”
“看电视怎么了?剪指甲又怎么了?我剪完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蔡云深说着嗅空气里的香味,“你买了卤味回来?”
“不是我买的,”于岳望告诉她,“是三叔来送秀婆婆,他带来的。”
那么是,“卤鸡?”蔡云深双眼一亮,“我想吃!”
于岳望盯着电视看,“去吃啊。”
蔡云深看看钟:“但是都这个时间了,油盐重的不能吃太多,肚子会长肉。”
“那就吃一块。”
“但是我现在在剪指甲,为了吃一块肉我还得暂停,去洗手,然后去餐厅……”
从刚才起这人就在“但是”“但是”,他多少摸出意思,转过头来。
果然,女人正双眼明亮、满脸期待地等着他。
“……我也不是不能去给你拿,”于岳望见状道,“但你要怎么一边剪指甲,一边吃肉?你有几只手?”
蔡云深:“我有你啊!”
这句说完,就怕会不会太亲昵。幸好于岳望是个萝卜,还跟她性向不匹配,才不会因为一句话失分寸,就生出福娃那样缠绵的眼神。只是露出嫌弃的神色。
但是,嫌弃过后,男人还是一边抱怨一边去餐厅。
回来的时候,夹了块精心挑选、没有骨头、大小刚够她一口吃下的鸡肉。
满意地张嘴,男人却没立刻放进去。
蔡云深冲他皱眉表示谴责。
最终塞她嘴里:“欠我一次人情。”
蔡云深不满:“这也能算人情?!”
于岳望:“怎么不能算?”还开心,“谢谢惠顾噢。”
蔡云深嘁一声,但随即想,反正人情都欠了,不如把握机会——
“那你买一赠一,顺便回答我一个问题?”
于岳望:“说。”
“就是……男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毫无预警,突然伸手拉一个女人去捧他的脸……?”
“?”于岳望没听明白,“突然干什么?”
“就是像这样!”
蔡云深说着假装空气里有一双手,跟于岳望演大戏,把福娃对自己做的事情表演一遍。
于岳望看懂了,帮她分析:“是什么情况我不确定,但男方主动这么做,至少对女方有好感。”
“好感……”蔡云深跟他咨询得再细一些,“你是指恋爱的那种?喜欢?”
“嗯。”
“可对方大他将近十岁!”
“所以呢,”于岳望面不改色,“福娃对你这么做了?”
被一击即中,蔡云深否认三连:
“不是!没有!你胡说什么?!这是,我朋友的朋友的姑妈的儿子,的事情!”
“那你去问他不就好了?”于岳望说,“那个你朋友的朋友的姑妈的儿子。”
“我要是方便问还问你干什么!”
“有什么不方便的,”男人不以为然,“既然都对你这么做了,他应该在等着你去问。问清楚,搞明白,该在一起就在一起。”
蔡云深指甲刀差点剪到肉:“什么在一起?!”
于岳望给她留情面:“你朋友,和那个女人。”
蔡云深把剪下的指甲用纸抱起来,全扔垃圾筒里。“那可不行。”她说。
“有什么不行的?”
“年龄,外貌,并不相配。”
对此刻跟她并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的人,蔡云深不知为什么可以敞开心扉——
“其实现在的情况更像是……女方单纯地被美色诱惑?”
“那不也是被吸引?”男人居然说,“人和人之间,最难的是有化学反应。我觉得能对一个人心动,无论出发点是什么,都很珍贵。”
这番话让蔡云深听得讶异,想怎么就好像,他的心已经枯死很久了。
“不是说下次恋爱要找大学生吗?”又听于岳望继续,“还要应届的。”
……网约车上那番自爆,记得的居然不只有丁聪聪。
刚想纠正那不过是气话,外面一阵喧哗——
灵堂那边像是吵起来了。
蔡云深火速到窗边,开了落地门踮脚,生怕看漏热闹。于岳望跟着她过来,难免好笑:
“这么远能看到?”
“能啊!”蔡云深说,“而且你听,这声音好像是……罗霜华阿姨,和三叔?!”
一边说一边摸出手机看天心群。
如她所料,群里早就在讨论楼下的纷争,为她提供出充分详实的前情——
于喜来到灵堂,跟一众老友聊天。聊着聊着谈及纪芳和她那个新交的男朋友古小天,怀疑院子里虐猫的就是他。
许国临听到,又讲这人鬼鬼祟祟,别人女孩子晒内衣裤他也打量。说不定偷内裤的也是他。
这时罗霜华又奉上古小天身份信息异常这个爆料。好了,这下都认定最近一系列怪事的凶手找到了。
然后纪芳就骂着人找来,说这帮遗老遗少不讲阴德,在灵堂也能造口业。并且把泼在古小天身上的脏水引向其他人:
说虐猫的是个矮个头少年,这是她从哑婆婆那听到的。最近院里又少了只猫,白色的,哑婆婆午夜看到过虐猫犯将那只猫儿捉走。猫当时就没动静,估计是先被折腾死;
至于偷内衣内裤的变态,能飞天入地,还能避过监控,必然对小区了如指掌、且很有体格。群里刚刚有人说,在夜里撞见过这个飞天贼,是个一米八几的小伙子。她们家古小天呢,平日里唯一的爱好就是照顾盆栽,是个文弱不经风的。要怎么飞檐?怎么走壁?
……
刚看到这,三叔的电话就打来。
那边嘈杂得很,于岳望喂了几声,三叔都没有要跟他讲话的意思。只是跟人喊:
“是我先嘴贱你们家那口子的!你要骂冲着我来,别为难别人小辈!”
蔡云深听不确切,又想了解事情走向,让于岳望开公放。
这下,中气十足到炸麦的男声传过来:
“今晚大家都在!秀阿姨在上,我于喜来给你们打包票!什么虐猫犯,内裤贼,重山物业肯定一个星期帮大家找到!就算物业不行,我大侄子也帮大家解决!不就是抓坏人吗,阿望最擅长!他警校金牌毕业生,你们都知道的啊!而且专接便民委托、专治疑难杂症!”
蔡云深万没想到,自己刚要求公放,就见证了于喜来卖侄儿的全程。想笑呢,又觉得于岳望委实惨。
再看于岳望,那眉皱得,额间纹都能夹死蚊子:
“不是,鸡场那边的事我还没理顺呢?”男人对着电话喊。
他的抗议没人听到,那边还在加码:
“要是一个星期解决不下来,到时候你们想怎么闹,都成!想换新物业,也欢迎!”说着让孟柔,“你先表个态!”
“我表什么态?”被赶鸭子上架的孟柔生气,“警察都抓不到的人,你让我们物业抓?还一个星期必须出结果?我不干!而且我又不是重山的老板,这事我说了不算!”
“有阿望在,你怕什么?”
“阿望又不是万能的!”孟柔说他,“而且这么难的问题,他也解决不了啊!”
这句一出,于喜来终于记得电话这头的大侄子:
“阿望,你都听到了吧?”他对电话这头喊,“你孟阿姨看不上你,说你没能力!”
于岳望还没答话,孟柔先骂人:“于老三,我是那么说的吗?!”
“我听着就是那么说的呀,”于喜来道,“我这人呢,没啥文化!”
“没文化你多看书啊!都不住天心的人,在这搅什么局!”
眼见乱成一锅粥,于岳望正想跟蔡云深说他下去看看,就听于喜来喊:
“我不搅怎么办?难道任纪芳报警把福娃抓起来?”
一听到这句,蔡云深不笑了,直接开声问:“为什么要抓福娃?”
原来,于喜来刚才要纪芳不要污蔑小辈,中的那个“小辈”,指的就是福娃。纪芳现在闹,说偷内裤的人最有可能是福娃。而原因呢,竟然是他一米八几,有那个体格,又了解天心,还曾经做好人好事,为小区里忘带钥匙的老年人爬过树,飞檐走壁进了对方房间、帮着开门。
本是做了好人,却被纪芳随口拉来垫背,只为洗白她家那个“小黑脸”。也难怪在场的福娃亲妈罗霜华一点即燃,薅住纪芳的大卷发就要打架。
就是这时,福娃来了。然而他非但没起到止战效果,反而火上浇油——
“他说他无辜,但昨天小区就是有人又丢了内裤呀!”是纪芳阿姨的声音,“他心里没鬼,问他昨晚去哪了,他怎么就是答不出来!”
“……我都说我昨晚回学校了!”福娃辩白。
“你刚才明明说你昨晚10点才回学校!前面呢,饭后到10点这段时间呢?你在哪?!”
罗霜华:“他说了他在飞燕山上,你还要怎么样!”
“是啊纪阿姨!”于岳望这边连忙出声劝,“昨天福娃确实去了飞燕山,鸡场出了事,他去接受警方问话!这个我可以证明!”
“接受问话问到晚上?”纪芳不依不饶,“这件事我要是去问警察同志,能对证吗?”说着开始输出,“看着人模狗样,居然偷女人家内裤……”
“你再说!”罗霜华愤怒的声音传出来,“你再说!”
眼见两人又要打起来,福娃急了,把藏着的话一股脑说出口:
“昨晚我确实在飞燕山上!跟云深姐一起!她可以证明!”
此言一出,大家都停手。于喜来最先反应过来,问于岳望:“妹妹是不是在你旁边呢?你问她,福娃说的是不是真的?”
于岳望闻言看蔡云深,然而女人此刻的表情却是呆然。
“……蔡云深?”
蔡云深看向于岳望,目光竟全是无助。
那边响起纪芳的声音:“说话呀!”
于岳望瞬间察觉到情况:“纪阿姨,帮人爬窗找钥匙,我也干过啊?而且我也过了一米八,体格壮,这么说我也是偷内裤的?”
纪芳的儿子贱皮脑受损,书读不进,工作也不好找。多亏于岳望收他进鸿运通,学了维修,还给他发工资。
要把于岳望也拉下水,纪芳确实做不到。一时间闷声。
“三叔,你刚才说的委托,我接了,”于岳望说,“接下来一个星期,小区里所有怪事我一定全部理清楚!要是抓不到人,拿我是问!各位阿姨叔叔给个面子,今天先这样?”又提醒,“秀婆婆虽然也喜欢热闹,但见你们这些老街坊们伤和气,她一定不开心。”
电话挂断,再看蔡云深,就见她用双手抱紧自己,人在微颤。
还想问到底怎么了,女人先惊慌失措地看向他,神情既惊惧,又自责:
“我不知道……”她说,“福娃说我昨晚跟他在一起,但是,我不知道!”
说着告诉于岳望昨晚到家时,车里只有她一个人。福娃并不在。而且她还在山道上就睡着,后面发生了什么,她没有记忆。
“我是睡着的,要怎么跟他上飞燕山?他还让我帮他作证?”蔡云深一边说,一边感觉头疼欲裂,“福娃撒谎了?他为什么撒谎?还是我记忆出了问题?我……”
“蔡云深!”眼见女人的眼神开始涣散,于岳望喊她名字,“不记得就算了,我会想办法!蔡云深,不要去想!”
蔡云深只觉自己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身体变成了棉花,意识无法控制。
男人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有什么力量拽着她下坠,要她脱离躯体,陷入混沌……
再睁眼时,她又站在一片雪白中。
苇草晃动,但是这一次,蔡云深的感受很不一样——
她很确定,此时此刻,自己醒着。
在惶然中,蔡云深走向河流尽头。
脚下是断崖处,目光所及之处,云雾正深。
选个梦里的高处跳下去,说不定会帮你醒过来。
然后,她想起福娃曾这么跟她提议。
每隔九年,她就被一种奇怪的家族病控制。可是今年开始,蔡云深总觉得有什么在坍塌。
区隔被吞噬,杂音更刺耳,令她生平头一次升起这样的质疑——
如果她得的病,并不是沉睡症呢?
蔡云深定了定神,随后,她目光拒绝,朝着断崖纵身一跳。
空谷开始剧烈震荡,她坠入一条暗黑的河。许多破碎的画面伴随坠落闪现,像是联通另一个人的记忆——
先是半月前的雨夜,去音像店。然而并不是于岳望抱她或者背着她,而是她自己下的车。
她跟男人打同一把伞。
“对了大叔,”蔡云深听见“自己”发出跟平时完全不同的声音,“家里有过敏药吗?”
回答这怪问题的是于岳望:“没有。”
“那你买点备着吧,”女人说,“每当换季,我就会生荨麻疹。”
这声音不属于她,却并不令她觉得陌生,因为它在她脑海里响起过无数次。要她“不要动”,或者催她“别迟疑,快动手”,又或者告诉她——
“太阳和月亮从同一个方向升起。”
画面变幻,回到701。在阳台上看月亮,还用手机大声播歌。播的是《Fly Me To The Moon》。直到有人敲门。
再后来,她冲进卫生间。手足无措的男人在她面前慌乱地遮掩。她却毫不在意。
下一个画面,又是下雨天。她看着于岳望把唱针放下,然后自己做一遍。
再下个。她站在他房前。“给我开门!”他就开门。
发现她不是她,于岳望露出头疼的神情。却还是听任她进房间,坐他的床。听歌,看书。
“你不觉得你最近越来越过分?”男人烦恼地说,“要是蔡云深突然醒过来、被吓到,你要怎么负责?”
……
要怎么负责,他有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现在看到的一切才令她惧怕。一切都在失控,她却是局外人。
而于岳望,他从头到尾就知道。
她太憋屈,太恐惧,凝成强烈的念头想要夺回身体。然后感觉一阵眩晕——
蔡云深睁开双眼。
此刻,她居然是被男人抱着的。
进书房,于岳望将她小心翼翼放床上。发现她醒来,吓了一跳。但见她反应平淡,他又盯着她的双眼细看,好像在辨别什么。
最终,男人做出了误判——
“还好,”他松一口气,“差点以为会赶不上。我先撤了,你快假装睡觉。”
蔡云深想把事情搞清楚,回想梦中的声线,试着模仿:
“装睡?”她用其他人的声音问于岳望,“我为什么要?”
“随你了,想做什么都行,”于岳望对她摆摆手,“但还是老规矩,不要让蔡云深醒来时觉得奇怪。”
一时间,又恐惧、又恼怒——
“出去。”
在原地愣了几秒,于岳望才惊觉自己认错了人,瞬间慌神。
“……蔡云深?”到了这时候,他竟然还想蒙混,“……不要误会,你在客厅晕倒了……我扶你进来……”
骗子。
“我让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