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又听福娃叹气道,“即便望哥是协助人,想在警方前找到王利民也是不可能的吧。”
蔡云深从失悔中回神:“你是说于岳望想在警方之前找到王利民?他为什么?”
“因为杨婆婆委托了呀。”
福娃说,王利民是这个案子的头号嫌疑犯,杨婆婆应该是想找到他、劝他自首。
蔡云深闻言奇怪:“连警察都找不到的人,杨婆婆为什么觉得于岳望能找到?”
“或许是因为望哥帮她完成过一个高难度的委托吧,”福娃说,“他在南城帮杨婆婆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孙女。”
原来如此。
……且不提福娃讲的这些陈年旧事,就连鸡场最近发生投毒案,住她隔壁的人都是秘而不宣——
若不是警察找她问话,他似乎没打算要她知道这些。
蔡云深的心情微妙。
分着神,被福娃带上去停车地的小路。刚转角,蔡云深便望见远处山脊上,摇曳着一片雪白。
“那是河谷,”一旁的福娃仿佛看透她的心,“就是我们上次看日落的地方。”
蔡云深如梦初醒。
是了,那个时候,她独自走向苇草丛。后来,是此刻走在她身旁这个男人找到她。
“罗星灿,”心间感慨,便忍不住问他,“你会不会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到同一个地方?”
福娃一笑:“我不会,但是你会,对吧?”
……被看穿了。
不仅如此,男人还笑着建议她:“下一次,要是再做同样的梦,你可以试试信仰之跃。”
蔡云深:“信仰之跃?”
“对啊,就是电影里那种,选个高处跳下去。”福娃跟她解释,“反正是梦,跳一下也不会死,还能帮你彻底醒过来。”
蔡云深从没想过这回事。因为她恐高。即使知道是梦,也不敢跳下去。
本就因为这提议心震,年轻男人又在这时邀请她:
“这附近有家河鲜味道很不错,时间差不多,我们要不要吃个晚饭、顺道看个日落再走?”
蔡云深一愣:“你说,我跟你?”
“不然呢?这里除了你跟我之外还有谁?鬼吗?”福娃跟她开玩笑,“鬼应该不会跟来,你知道的,它们看见我会绕道。”
蔡云深果然被逗笑。但笑完后她还是说:“不去了,那么远。”
“我们有车啊,不远的,”福娃继续尝试说服她,“之前看日落的时候你不是还在戴墨镜?隔着墨镜和直接看,感觉可完全不一样!”
蔡云深被这番话扰乱了心,走到岔路上。
山道在下行,她脚下的路却连着短墙,越走越高。
走到某阵时,她高过了身旁人,竟能向下看到他头顶。这视角很新鲜,平时从未见过。
夕阳的余晖映照他发丝,蔡云深想,青春真好。
“上次在河谷,你一个人躲起来,感觉很伤心。”就在这时,男人启口,“当时我就在想,我们扯平了。”
看不到表情的人在下方一边走,一边对她说——
“你知道我的黑历史,而我呢,找到了你。”
蔡云深停步。
要说此刻心情,其实和她的站位并无不同:
都是悬于高处,脚下摇摇欲坠,感觉自己暴露无遗。
可她总觉得这事情不对:
站在路中央的人小她许多,令她觉得,自己单是产生误解都是不应该的。
她这么想着,男人却在此刻抬头看向她。落日熔金,将他的目光渲染得一片璀璨。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难免悸动。但是紧接着,蔡云深就又升起了那样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的影子不应该出现在这样光辉的眼眸中。
她在纠结,下面的人却笑了。
“笑什么?”蔡云深问他。
“我在想你要怎么办?”福娃直言不讳,“回头吗?你不想;但跳下来,你不敢。”
蔡云深被说中。反应过来时脸已在发烧,垂头就想走回头路。
福娃却向她伸出手。
“跳下来。”
在梦里她都不敢这样。男人却继续鼓动她——
“别害怕,”他说,“我们可是牢不可破的同盟。”
蔡云深闻言,终于忍俊不禁:“什么牢不可破……”
福娃也跟着笑开:“云深姐,”他说,“你要相信我的好运。”
不得不承认,这一句真的很有说服力。
握住向她伸出的双手,蔡云深跳下墙。
……
上车。
蔡云深闷声在副驾,只顾看窗外:
刚才的事还横亘在她胸口,一点没消化。
开车的人见状,没话找话,让蔡云深搜他经营的自媒体号,说这是他们新闻系的实践作业,求她关注一波。
蔡云深找出来一看,账号叫“通仔在调查”。
终于能像平时一样调侃:“你用通仔的名字,经过它同意没?”
福娃:“我经过他哥同意了。”
他哥?
蔡云深惊讶:“洪运连不会真的有个双胞胎弟弟,叫洪运通?”
“真的呀。”
“那他居然给维修公司取名叫这个?!”
“对啊,”福娃跟蔡云深爆料,“还是洪哥主动提的呢。他说反正‘通’下水道,也是公司的业务之一。”
蔡云深服了:“要加入他们鸿运通,是不是有什么必先疯狂之类的要求?”
福娃听了直笑:“反正他们有专门的心理医生。而且更疯的,我还没讲呢。……”
福娃说着,跟蔡云深讲起“鸿运通”的由来。说洪运连是祖传的手艺,以前店开在城南市郊。于岳望专门找去拜的师,……
蔡云深听着,或许是晕车,或许是困了,或许是这一天奔波曲折,经历的“怪事”太多。
没多久,她就陷入了睡眠。
再醒来时,天居然已经黑了。
然后,怪事再添一桩:
她人还在副驾,福娃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没有叫醒她,也没留下任何信息。
在困倦中下车,蔡云深想,这是怎么回事?
满心疑问,但要她此刻打电话问福娃,她又是不好意思的。因为一想起对方,她就想起
黄昏时、山道上。
蔡云深摇着头,逃也似的回701。
进餐厅,就发现许江果然做了她点的番茄蛋花汤。可惜这一晚,她一点胃口也无,或许是晕车吧,总觉得肚子胀气。
于是留下汤,打算明天中午热了喝。
收拾好餐桌过客厅,发现许建临一个人在黑暗中。
电视开着,他却在沙发上睡着了。
刚找到遥控器,老爷子醒了:“妹妹回来了?”见她要关电视,连忙让她——
“别关啊,我在看!”
蔡云深好笑:“行,你在看。”
许建临没听出孙女揶揄,只关心:“你晚饭吃了没?”
蔡云深懒得应付“不吃晚饭”可能引发的说教,撒谎:
“吃过了。”又问他,“我爸呢?”
许建临告诉她许江在卧室里。顺口抱怨,说今晚许江跟来的客人们喝酒,一开心,又喝多了。
“你啊,让你爸爸少喝点酒。他在饭桌上讲,说单位体检结果下来了,肝有问题。却还逞能,说那又怎么样——‘今朝有酒今朝醉’!”
好个今朝有酒今朝醉。
她自己也是这么过人生,但不等于她赞同把这种态度用在酗酒上。
蔡云深念爷爷:“你是他爸,你也不说他?”
许建临:“我怎么敢扫年轻人的兴?”
蔡云深无语:“他都五十几了,还年轻人?”
“跟我比不就是年轻人?”许建临狡辩,然后支使蔡云深——
“还是你去说!你小,他疼你!”
蔡云深往许江卧室去。还没走到,就见门开着,男人倒地上。吓得她奔进去,跪下直唤他,生怕人醒不过来。
幸好,许江睁开了眼睛。
这一觉醒来,他酒劲退了大半。蔡云深要扶,他死活不让,狼狈地爬起身。
起来了,坐没坐相,满身酒气问她:“吃了没?”
蔡云深一下来了火:“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她迁怒,“明天起,这个家不邀人吃饭了!”
许江这下彻底醒了:“你说什么呢,妹妹?”
“那些人只会缠着你喝酒!”
“什么那些人……”许江说她,“都是你的长辈,没礼貌。”
“我才不管!”蔡云深撒脾气,“而且我跟你说过的,体检报告下来,要先让我看,你却根本不照做!”
许江:“谁说我体检报告下来了?”
蔡云深:“你自己!在饭桌上说的!我都知道!”
许江这下明白了,冲着门口朝客厅喊,“嘿,这人老了怎么还兴告状呢!”
蔡云深:“爷爷是为了你好!”
两人争吵声越来越大,把许建临引过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老人出现,一边跺拐棍一边喊,说着说着竟哭起来,“怪我不该告状,不该来这个家!”
他这一哭,许江和蔡云深都惊了。尤其是蔡云深。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许建临干练刚强,什么时候掉过眼泪。
连忙停战,一起宽慰最老的:
许江:“爸,怎么还哭了呢!”
蔡云深:“是啊爷爷,我们没吵架,就是说两句。”说着扶老人回客厅,“我们回去看电视!”
陪许建临看了好一阵电视。确定他心情好转,蔡云深才去洗澡。
出来想敷个脸,一看自己去年囤的三大盒新面膜,到现在还没开封,蔡云深发愁。
突然,她灵机一动。
拿着面膜出去,先在走廊上撞见从餐厅出来的许江:
“……饭桌你收了?”问她。
“是啊。”她答。
许江此刻完全酒醒,不好意思刚才吵架的事,但又讲不出道歉,只问女儿:
“番茄汤喝没?”
蔡云深也觉得自己刚才语气过了头,明明没喝,也说:
“喝了,好喝。剩下的放冰箱了。”
“放什么冰箱?”许江说,“那是我专程给你留的,就剩那么点儿,倒了就行。还想喝,明天又做新鲜的。”
蔡云深却舍不得。原本就是她点的汤,却稀里糊涂,没赶得及回来。
“留着嘛,做都做了。”她说。
许江顺着她:“好好好,留着。”
要走了,又硬着头皮回头——
“那个……你的面包,我忘了买了……明天我去买!”
蔡云深刚想说不用专门去,就见怕他们父女又吵架、跑来偷偷观察的许建临。
跟许江打个眼色让他先去睡觉,蔡云深过来把老人往客厅推——
“爷爷,”她央求,“帮我消下面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