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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新与旧

九月第一天,蔡云深早起过客厅,见许江在小花园里换着不同角度扎马步,只为拍一朵玫瑰。

金雨虹说,701的花都是妈妈帮着种下。

现在,许江打理它们。

她是有一点迟钝,竟然才注意到父亲卧室的窗就对着花园。

“妹妹,”见她起来了,许江问她,“今天放晴,你有衣服要洗吗?有就拿出来凑一锅!”

什么“凑一锅”啊。

但他想表达什么,蔡云深明白。

回书房把衣物抱洗衣机旁,蹲下开滚筒,先见一件面熟的深蓝色短袖。

这个于岳望,同样的T恤能买两件一样的。除了英文字母不同——

之前那件是‘Don't worry’,而这件是‘Be happy’。

在原地愣了须臾,蔡云深再次抓住记忆碎片,破解了又一个既视感——

那张一男一女坐沙滩上的专辑是《悠长假期》!

20多年前的老剧,Don't worry, be happy是里面很有名的一句台词。小时候妈妈租光碟回来,但她太小,跟着看了也不记得。只记得许江永远指着木村拓哉的脸说,“这个村上春树”如何如何,而妈妈在笑。

后来进大学,才把这片拿出来重补。看的时候她想,要是蔡美仙在。

把洗衣机摁开后,蔡云深回客厅,走进开满玫瑰的花园。

见她来,许江喜上眉梢,笑着给她展示自己刚拍的照片。

蔡云深看着看着,突然发现:

“都9点了,你怎么还在家?”

“不在家我在哪?”

“上班啊!”

“妹妹,今天星期六!”许江说她,“年纪轻轻就搞不清楚日子,我看你也不记得我们说好周末换房间了!”

蔡云深看看眼前的玫瑰:“不换了。”

许江:“不换吗?”

“嗯,”她告诉许江,“我喜欢我房间那个阳台,可以看到日出,晚上还能看到月亮。”

就像你应该也喜欢你的房间,可以看到花园。

许江果然开心:“那就不换!正好我也嫌麻烦。”说着跟她确定,“安心住这了?”

“住啊,”明明对701已经生了感情,嘴却是硬的,“不然我能去哪?”

话说定,是时候问问房租。得到的答案出乎她意料:

“以后这个家的水电气,你交。”

这是什么新型收租法?

一问许江的房租,那更复杂:

他负责置办食材,按归凤婆婆的老规矩在701做家常菜。每客每餐收10块钱,算他的。

“这样每个月下来,加上吃饭,也花不了几个钱。”许江得意洋洋。

“你自己的人工不算钱?”蔡云深指出症结。

“哪能那么算?”许江驳斥她,“我本来就喜欢做菜,做自己的菜是做,做大家的菜也是做!何况阿望他也给我交餐费。”

蔡云深这下惊讶了:“他是房东,他也交?”

许江:“那怎么了,是你在说我人工算钱!”

那于岳望的人工呢?他洗碗,做卫生,还帮忙备菜。

“那福娃还从他家菜园子摘菜给我呢,他妈馒头包子自己发,酱油豆瓣酱自己做,也都拿来;刘阿姨和向叔叔也是,思思要是不回来吃,他们就不喜欢开火,时不时提着卤味来,还带酒;还有陶叔叔……”

噼里啪啦一大堆,无非是说,邻里三四谁不是连拿带送,但全都餐费照给。他也时不时回礼,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忘不了老邻居。

“这些人情往来又不是才兴起,归凤婆婆在就这样。”许江说,“你要算账?那可算不清。”

……行吧。大家开心就好。

“还有啊,阿望说了,你失业期间,房租照半价付。”

第一次听说房租还带优惠。

瞬间想起于岳望那句,对你,打骨折。

“他什么情况啊?”常年在滨城被社会毒打的蔡云深不禁感叹,“这位伟大的鸡场主、维修公司总裁、两套房产拥有者,就这么不缺钱用?他不是不做慈善吗?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不是对我们才这样,”许江告诉她,“以前丁威他们来住701,也没交什么钱。因为丁威她妈过意不去,归凤婆婆才象征性收了点。”

总而言之:“在天心,你敞开心住,暂时不找工作也没问题,”许江跟她讲,“更何况你还有云深基金。”

进大学那年,许江经她同意,动用了她从小到大的压岁钱买股票,拿了三个代码来让她挑。

蔡云深当年随手画了一个圈——

圈中贵州茅台。

到现在具体赚了多少,不知道,反正按许江的说法,在这种小城市,够她躺平个好几载。

“所以现阶段对你而言,赚钱事小,健康事大!”

听许江这么念叨,蔡云深都不敢告诉他自己下午要去哪——

几小时后,她出现在音像店。

前天从飞燕山回来,翌日,蔡云深就研究起残梦音像的招聘,投了简历。

本以为至少周一才有音信,哪想当天下午便有人回复,问她方不方便明天面试。

面试在周六,本身就够奇了,地点还选在音像店。时间也悠闲,定在四点半,就像是要跟她喝个下午茶。

蔡云深提前五分钟到达,小心翼翼给对方传信息。居然立刻收到回复:

“看到你了。”

一抬头,只见书架旁那个座位,一个中年女人正对她招手。

女人穿着雅致,一双凤眼带着愁容的美,令她看上去像个疲惫的旅者。但目光又出奇明亮。

她介绍说自己名叫年秋,是残梦音像的创始人。又告诉她周六面试,并不等于要996。相反公司小,节奏很佛系。

蔡云深在厂牌介绍里见过“年秋”这个名字,但她没想到,今天来见自己的居然是老板本人。随后听年秋讲,看到她投简历,她很惊讶。碰巧今天有事来音像店,就想顺道见见她——

“反正你人住天心,过来应该很方便。”

她什么时候在简历上写过住址?

见她奇怪,年秋把话说开:

“你妈妈是蔡美仙,爸爸是许江,对吧?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你也见过我的,但你应该不记得了。”她笑,“我知道你最近回天心,住在701。”

女人说到这,跟她介绍自己的另一重身份——

“你现在的房东于岳望是我外甥,我是他小姨。”

*

半小时后,蔡云深出音像店去公车站。车来了,她蹦着跳着上去。

有戏!

从简历开始,她就觉得残梦很特别:

除了罗列工作经验,还要求应聘者附上自己最喜欢的三张唱片,并简述原因。

当时就感觉对味,更别提今天跟年秋的交流堪称坦白局:

一开始年秋问,看她经验足,技能也突出,怎么会申请兼职?

她们之所以发布这个岗位,是因为残梦要做新企划,新媒体添一个人嫌多,不添又忙不过来,所以想招个兼职生扛一个月就好,钱没打算给太高。看蔡云深的履历,实在大材小用。就算投正职,她也是有优势的。

蔡云深如实相告,正是因为这个岗位只做一个月,一周还只需三天到岗,接受灵活办公,她才申请。

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年秋,话都说到这,她也不隐瞒,告诉女人不做全职的原因不是她不想,而是眼下身体不太好。虽然现在状态尚可,但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过一看这工作为期只有一个月,觉得可以坚持才投的。钱少点就少点,本来残梦这个厂牌她就很喜欢。

听她这么说,年秋心里有数了,不再继续这话题,转而聊蔡云深喜欢的唱片。

之后又问她平时用什么软件听歌。

蔡云深只觉知己难逢,直接把自己的静音账号打开给年秋看——

包括她写的那些乐评和做的歌单。

年秋看得认真,并且注意到:

“你跟山风居然是互关的?”

蔡云深脑海中下意识浮现某人的脸,强作镇定:

“是,不过那是在他消失前。”

话说到这,她忍不住问:“其实,我想知道山风,……”欲言又止。

年秋似乎是听过太多人问她这问题:“想知道山风为什么不写歌了?”

“不,”蔡云深说,“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年秋闻言笑开:“真是有趣的问法,”女人笑起来连愁云都消散,“下次见到那家伙,我一定把你的问题转述给他!”

最后,赚足她好感度的女人跟她摊牌:

“你的身体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但是看你做的东西,我又确实欣赏。所以我在想,要不,我们都做点改变?”

女人说,现在他们在做的新策划里,包含一档视频节目。想做成复古电台的形式,把旗下艺人的作品都串进去。

“我觉得你在音乐方面很有想法,碰巧做视频你也会,要不照我的要求做一个试试?不用太长,五分钟,讲清楚一首歌就好。我想先看看效果。”年秋建议——

“要是达到预期,你就先来上班——我是说每天都来。我听你刚才说自己的情况,再看你的状态,似乎现在没什么问题?那么最近半个月,你能不能来帮我们推推工时?这样后期就算你坚持不住,也不耽误什么。”

“当然,工资会按你最终出息的天数来调整。企划做完后,如果你身体依然可以,那我们就继续合作,”女人朝她抛橄榄枝——

“不知道你意愿如何?”

……

蔡云深满怀期待地看车窗外。

复古电台?那可太对她胃口了。少年时代看的那些音乐节目,同样怀念的人还有她。

而且年秋提出的时间规划,她也觉得很合适:

说实话,她甚至觉得这份工作简直就是给她量身定做的。

蠢蠢欲动,就在这时发现窗外是打狂犬疫苗的医院——

因为死掉的大树而空出的位置,现在种上了新苗。枝繁叶茂,一片绿意。

正觉惊喜,手机作响。

“云深姐!”来电的竟是福娃,“什么时候你有空,我们两个吃饭去吧?”上来就邀约,“找江安最好的餐厅,上千块一顿那种!我请客!”

蔡云深不明就里:“你请我?还吃那么贵的?”

“对啊!”这人说,“我就是想挥霍!”

原来不久前,警方又联系了福娃:骆霞骗走的那些钱居然被他们追回了。

蔡云深不得不再次感叹福娃开挂的buff:

“你运气也太好了吧?这种钱一般很难拿回来的!留着慢慢用啊?”

“我才不要呢!”福娃痛苦地说,“一想到这些钱经过那个老头子的手,我就想吐,留不了一点!这事只有你知道,所以就你了云深姐!帮我分担!”

蔡云深头一次听人把花钱说成“分担”的。但是她想了想:

“经骆霞手的钱你不行,那么经过我手的东西,你可以接受吗?”

“你在说什么呢!”那边情绪激动,“你跟他能一样吗?”

“那我有个提议。……”

从公交车下来,蔡云深喜滋滋地扫单车。

人逢喜事精神爽,骑上自行车,她脚底生风,越蹬越有劲,只觉自己这是要触底反弹、即将起飞。

然后,她真的飞了起来——

连人带车。

……

蔡云深一瘸一拐把车扶到一旁关锁,然后满心怨念地回瞪路上的大坑。

果然,运气是守恒的。眼看有好事发生,她就大摔一跤,连墨镜都摔坏。

怒拨12345。一边反映情况,一边瘸着腿过彩桥。

日近黄昏,桥头的下午场已然开摆:

卖菜的,卖卤味的,卖炒饭的,还有这样那样的小玩意儿……

天心虽破,有一样东西却远胜大都市,

那就是人情味、烟火气。

电话打完,有人卖西瓜。

“美女,买瓜吗?”

蔡云深:“买!”

“好嘞!”小贩熟练地挑瓜上称。

正准备付钱,身后有人猛按喇叭。车窗下摇,于岳望探头——

“给她换个甜的!”

“是阿望的朋友啊!”小贩一边招呼,一边果然另找了一个。

莫名其妙地接过瓜,于岳望招呼她上车。

“墨镜怎么坏了?”上去就问她。

“摔了一跤。”

霉馊馊答完,蔡云深表扬男人:“你出现得正是时候,不然等我摸回家,天都黑了。”

于岳望看看她,感叹:“你还真是……”

蔡云深被谁念都可以,唯独不想被眼前这个人说:

“不许你说我倒霉!”

“……还真是励志啊。”男人转而说。

蔡云深听完就笑了,“那确实,看我,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还是阔步向前。”

她是说笑话,男人却没动静。笑点不一致的人,可连朋友都没法做。

说起来,这事多少得怨他:“我刚才打了12345。”

于岳望:“打那个做什么?”

“填坑啊!”蔡云深没好气,“要是你之前摔跤的时候就让人来把坑填了,我今天这跤也摔不下去!”

“……所以我看到你就来了。”

什么意思?“你看到我摔跤?”

“嗯,”这人答,“飞得可真高。”

要不是他在开车,真想给他个肘击。

对了,“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瓜不甜?”

“看个头就知道,”好像什么都懂一点的于岳望说,“你手里这个包甜。”

“人还怪好的,”蔡云深挖苦最怕麻烦的某某,“路见不甜,出声相助。”

“难不成看着你抱个白水瓜回去?”于岳望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也要吃的。”

蔡云深:“谁说要给你吃了?”

于岳望:“那么大个瓜你一个人吃?”

“我吃得下!”

这话哪里好笑?他却笑了。

蔡云深懒得理他,扭头欣赏美景:

窗外正是落日时分,相思河在金色云霞的映照下柔婉地流淌,映出万丈波光。

正在沉醉,就听于岳望说:

“对了,小鸭子出生了。”

蔡云深:“什么小鸭子?”

于岳望也不答。把车开回小区停好,他才拿手机出来发照片给她,说是大王光头今天下午刚拍的。

蔡云深一看,原来是飞燕山、溪谷上。那天在野外偶遇、在她看来脆弱无比的鸭蛋,非但没有烂作尘泥,还变成一窝小鸭。

“居然孵出来了!”感慨之余,马上心生惭愧,跟于岳望检讨,“看来那天我把蛋捡走,鸭妈妈是真会难过……希望它们能好好长大!”

“肯定要长大啊,”于岳望在旁看着照片说,“不然怎么做老鸭汤。”

蔡云深瞬间幻灭。

“你这样跟我吃咸鸭蛋有什么区别?”不禁谴责他,“趁它们是蛋的时候吃,至少没痛感!”

“当然有区别了,”于岳望答,“就算有痛感,我还是觉得活过更好。”

蔡云深万没想到眼前人会说出这样的话,还在回味,就听他催促,让她下车验货。

丈二摸不着头脑地开门,就见炫目的夕辉里,赫然停着她那台二手车——

这个夏天,在异乡失去很多。开车回家,车也坏了。一棵大树在暴雨中死掉,然后是一场地震。

但是现在,震荡结束。新绿在旧地种下,她的车也修好。河谷之中,还有一窝小鸭子刚刚出生……

人是很盲目乐观的生物。比如此刻,她想幸好,风雨飘摇那天,她逃过了死亡的诱惑,没有从宛如漩涡一般的窗口跳下去。才能在这个时候,迎接像这样无比平凡、却又如此美丽的黄昏。

世界依然美好,新旧仍在轮替。

而她,要跟眼前的旧车作别。

“你要把它送给福娃?”

蔡云深:“不是送,是交换。”她解释,“他不想要钱,而我不想要车。”

钱跟车上,各自藏着一段他们想要挥别的过去。自己留着扎心,换给对方正好。

“哦,”不知内情的于岳望只理解成,“你卖给他。”

蔡云深也不解释,只满意地朝白宫去。就是这时,看见小花园里被微风吹起的衣物——

Don't worry, be happy.

终于,她有了跟身旁人聊一部剧的冲动。

“你那件深蓝色睡衣,不是那个很老的电视剧吗?”

没头没尾的问题,于岳望却听懂了。

“嗯,”他答,“《悠长假期》。”

频率对上,蔡云深开心地进门洞,跟身边人开玩笑:

“我也看过那个,村上春树演的。”

于岳望闻言果然笑开——

终于,笑点一致了。

门打开,两只小狗热情迎接。随后是从厨房出来的许江:

“你们两个回来得正好!”他招呼,“快来搭把手,今晚客人多!”

*

这夜701又开大餐,饭前,大家碰杯。

食客登门,喝酒的名头永远不会少——

“九月快乐!敬秋天!”

“敬美好的周末!”

“敬刘琴同志,还有两个月就要光荣退休,坚持就是胜利!”

“敬……新年快乐?”

“哈哈哈哈,新年快乐你个头啊!”

……

在一片笑声中,蔡云深跟着仰头喝雪碧。

要不是眼睛还没恢复,她也想喝小酌怡情。但最后还是决定算了,谨遵医嘱更保险。

正是这个选择,让她今夜从头清醒到最后,全面见识了各位醉酒的风采。

先从酒至中场、已经喝多了的福娃开始。他一个兴起就离桌,跑去抱起露娜狂亲。

从男人怀里救出已经不耐烦到发凶声的小狗,蔡云深无语:

“罗星灿,你够了!”

“哇,你又叫我本名了诶,姐。”

傻笑完,这人又去骚扰小虎。

回来就听向叔叔在指点国际大势。说到什么都是那句——

“我还能不知道?”

难得他的嘴愿意歇歇,蔡云深给他添酒,抽问他:

“向叔叔,你知不知道木村拓哉?”

无所不知的向叔叔人都懵了:“谁?”

在一旁的许江秒懂,跟老向解释:“就是那个村上春树!”

蔡云深大笑。

向叔叔虽然听不明白,但看得懂:

“你们两父女,对暗号呢?”

然后是陶叔叔,年轻时外号“奶油小生”,现在这四个字也就剩个“油”保真。

但他说话仍是当年那味道,声音细气、文质彬彬。此刻举着杯:

“这次选物业,感谢各位给我老婆的鼎力支持!我陶笛,先干为敬!”说完一口闷。

刘阿姨:“平时说个话碍口识羞,今天喝多了,居然敬起酒来?不知道还以为你老婆选上美国总统!”

“哈哈哈哈!”

……

最后是喝不了白的、今日却哐哐下肚的于岳望。此刻满脸通红、即将不省人事,被两个叔叔架沙发上。

“阿望这小子今天怎么了,”一个说,“什么事这么开心?”

“不清楚啊,”另一个研究,“你看他,黑眼圈都淡了。”

蔡云深突然出现,在旁托个下巴跟人一起观察:

“大概是因为知道我面试顺利吧。”

“妹妹你去面试啦?”向叔叔顺口问,“什么公司啊?”

蔡云深生怕某某听不清楚——

“残梦音像。”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