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蔡云深以为他开玩笑,“真是弟弟的名字他不会有意见?被你们这么乱用。”
“或许有?”这人笑着答,“我倒是希望他亲口告诉我。”
话刚到此,一阵闪电亮起。
看来又要下雨了,蔡云深望着天空想。
一行人回鸡场后下山,暴雨已落得暗无天日。雷鸣大作,颇有要将世界翻转一面那气势。
本以为至少下过通宵,没想这通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十一点就匆匆收尾,只剩屋檐点滴声。
于岳望关上窗,坐回电脑前,继续浏览一个名叫“当时明月在”的论坛。
这个论坛是因为推理小说家书笑建立的——
《盛夏的果实》正是书笑的最新作。
大学生陈明月搭建了一个推理爱好者论坛“当时明月在”,用来讨论各类推理小说和刑事要案。
某天,一桩旧案的模仿犯突然在当月论坛上发预告杀人的贴子。关于这个模仿犯的故事,就是书笑第一本小说所讲述的内容,也是主角陈明月作为业余侦探破获的首起案子。
故事先在网络连载,几年前推出了实体版。
就在实体书发行之际,“当时明月在”这个原本只存在于书中的论坛竟然被人复制,搬进了现实。有人说是书迷干的,也有人说是书商营销。
无论如何,几年过去,现实里的当月论坛也变得跟小说里一样,既讨论推理作品,也讨论各类大案。因此这里除了书笑的书迷,还有不少其他成分的用户。
于岳望滑动鼠标:
今天论坛里最热门的话题,无疑是霸占了一整天热搜的滨城弑父案。对这个案子,他原本并没有太多关注。
但是不久前,于岳望接到一通电话。
刑警李久安告诉他,他们追查多年的“雨夜幽灵”有下落了:
弑父案的被害者杜保行,竟跟凶手的DNA比对一致。
不仅如此,警方还在杜保行家搜出的奇石中,验出99年到03年间三起悬案受害者的DNA。
其中两起是杜保行在南城犯下,第一起却是他在老家江安犯的,当时被误归为“红十字杀人魔”的相关案件结案。
“红十字杀人魔”娄宏富,江安人。1989年到2000年间,娄宏富先后作案十余起,致使多名受害者被奸杀,其中以未成年少女居多。2003年,娄宏富被执行死刑。
然而七年后,在距离江安千里以外的南城,“红十字”再次出现——
跟娄宏富的作案手法不同,这个凶手的犯罪现场处理得极其干净,且总会在雨夜行凶。娄宏富作案的两大特征——割开受害者的颈部、并在其胸口留下巨大的十字型刀伤,都被此人刻意模仿,颇有向其致敬的意味。
之后两年间,同样手法的案子在南城先后发生了四起,其中两起手法尤其残忍、受害者年龄极幼。
这个红十字杀人魔致敬者、丧心病狂的奸杀犯,反侦察能力极高,在刑侦技术已相当进步的今日,仍能接连作案、逍遥法外,宛如鬼魅;加上他总是雨夜出现,因此被称为“雨夜幽灵”。
然而,2012年后,雨夜幽灵就停止作案——
或许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最后一次犯罪中,不慎掉落了毛发。
正是这些毛发,最终指证杜保行。
“现在,南城那边也开始重新比对手里的悬案,包括凌花音那个案子,”李久安告诉他,“结果出来还要段时间,在这之前,你先暂时不要……”
于岳望:“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有消息我再通知你。”刚确定了“雨夜幽灵”在江安所犯的几桩旧案,李久安心情不错,直接透露,“我跟你说,这事情,**不离十!”
于岳望沉默片刻,煞风景:“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阿望,”电话那头闻言劝他,“我知道你在执念什么,但是娄书旭已经死了。而且现在也已经确定,雨夜幽灵就是杜保行!”
……
于岳望打开又一个杜保行相关贴,为的是寻找一个ID:
Moon127。
一周前,于岳望在一个贴子里看到他为杜毅说话。
“万一有什么内情是大家不知道的呢?”当时,Moon127在那个贴子里回复,“新闻不也写了吗?采访杜毅以前的战友,说他平时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正直的好人。”
结果自然是被人追着狂批:“正直的好人会杀了自己的父亲,然后抛尸河里?”
“就这还需要‘内情’?需要反转?你是什么畜生玩意儿,杜毅本人?”
“已举报。”
……
虽然当时杜毅已经捉拿归案,但鉴于案件受害人身份的复杂性,滨城警方暂时没有向公众披露实情。然而杜保行相关案件的地区警方,都已经得到内部消息,开始追溯旧案。于岳望也是因此,作为案件相关人,先从李久安那听到了风。
在这样的他看来,这个Moon127显得十分古怪:
看他坚定态度,似乎是知情者?警方的人?不可能吧。在公共论坛留下这样引人遐想、事关内部信息的留言,要是被发现会涉及违纪。虽然当月只是个小论坛,而且Moon127这番话也没有直接透露什么,但公职人员可不会冒这种风险。
那么是杜毅的朋友?或者亲戚?
而且,他总觉得这个ID眼熟。
登录管理后台,果然被他找到两个月前因为触发敏感词被系统自动删除的贴子,发帖者正是这位Moon127——
“滨城出现浮尸!警情通报刚出,让大家协助认人。”
无名尸体出现不等于有案子,自杀、意外的可能性也很高。在这阶段,警方发出的协查通报都不会公布死因,只会描述死者特征,像是性别,身高,年龄,衣着等等,目的是希望有人提供线索。
因此无关者不会注意到这样的通报,更不会专门把它搬来当月。
但Moon127却发了这么个贴子,就好像两个月前他就知道,这则通报背后牵扯的是一桩凶杀。
他还试图了解尸体状况,或者说,杜保行的死因。
“这通告竟然是有悬赏的,看样子是他杀?”Moon127在正文里写,“有没有本地的目击者来说说,尸体的致命伤是什么?”
对这个问题,他的好奇近乎异常——
被系统删帖后,这人还不死心,又发了好几个内容相同的贴子,直到他的账户被关小黑屋。
再看日志详情,此人的IP归属地是:
滨城。
点进Moon127的主页,发现这个人注册当月也有些年头了,回复总量不多,之前都是讨论书笑的小说;但是自两个月前开始,他变得只在杜保行案的相关帖子里发言。
于岳望盯着Moon的黑白头像出神:
夜空中挂着一轮满月,仿佛一只灰暗阴冷的眼睛。
出于某种嗅觉,当天晚上,他就跟李久安谈及此事,还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除了头部撞击在石头上所造成的致命伤外,杜保行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有没有其他伤痕?
当时李久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直到一周后的现在,滨城警方公布了更多内情,李久安才等来那边放消息。今天下午,他给于岳望回电说,有其他伤痕,在后脖颈上,是处扼伤。
“扼伤?”于岳望奇怪,“怎么会呢?”
一个年轻气盛的退伍军人,若对杜保行有杀心,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要扼死又瘦又矮的杜保行很容易,反而是把他推到石头上造成意外死更困难。
事实却是杜毅没有扼死杜保行,而是选择了后者。这不符合一个人的行为逻辑——
除非扼伤是另一个人所致。
于岳望跟老朋友说出自己的怀疑,然后指出:
“这个Moon127在两个月前发贴,分明是想确认通报上的尸体是不是杜保行。就好像他目击到杜保行还受过其他伤,或者亲手造成了杜保行的伤。”
李久安自然知道他心里所想:“帮凶的问题,滨城那边也考虑过,因为当初法医的判断跟你一样,也觉得扼伤不是杜毅造成的。后来才搞清楚:杜毅确实没有帮凶,扼伤是他继妹那晚反抗杜保行时留下。”
于岳望:“你的意思是……”
“这个什么127,背后应该是杜毅最后联系的南城亲戚,”李久安说,“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是他继妹本人。”
说到这,他让于岳望别再深究——
“我反而希望真是他继妹。”李久安说,“那至少说明,她还有心情和勇气面对一切……在这个基础上,不打扰才是最好的做法吧。”
……
一边回想,一边继续翻页。终于在一个杜保行的声讨贴里又看到Moon127。
有别于往日,这一次,她只留下了四个字:
“大快人心。”
……
于岳望关掉电脑。
总觉得还有些蹊跷,尚未理清,先听隔壁突兀地响起吵闹的乐声——
是那首《Fly Me To The Moon》,不仅放,还“啦啦啦”地大声跟唱,就是没一句唱在调上。
这个蔡云深,都几点了,居然开热唱?
白宫隔音什么水平她最清楚,这么做,不是等着被小区群挂?
赶紧去敲旁人门,好一阵才听到懒洋洋的应答声,竟是骂他烦人,让他别再敲。
“……我是想问你要不要这会儿洗漱?”于岳望先迂回,“不洗的话我先洗?”
“你洗啊!”声音很不耐烦。
曲线救国没成功,那只有直说了:
“那什么……小区老年人多,这时间很多都睡了。可以的话,音乐声关小点,你也知道这房子隔音差。”
没回应。
“蔡云深,要是……”
话还没说完,乐声停止,里面的人说话带脾气:“我不听了总行吧!”
于岳望抱着换洗衣物进卫生间,半天没想通:
今天他是哪里得罪了隔壁的女人,怎么她仿佛踩了火药桶?
离开飞燕山时,小唐和丁聪聪的事解决了个大概。照理说,她应该开心才对啊?
注意力完全不在线,放空地脱了个精光,连门没锁都没发现。
就在这时,卫生间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等他回应,对方先失礼地闯进来。看到来人竟是蔡云深,于岳望吓得灵魂都出窍——
好在双手没有背叛他,条件反射地抓过衣服帮他挡住自己。
于岳望手忙脚乱:“你、你怎么能直接进来?!”
“我敲了门的,”穿黑色T恤、把长发梳成高马尾的女人异常平静,声调比平时低沉,连目光都不带移开,直直盯着他:“之前在残梦买的书呢?”
“在你房间书架上啊?!”于岳望狼狈,“还有,你、转过去!”
女人嘁了一声,缓慢转身,声色依然平淡——
“我说的不是《盛夏的果实》,而是那本《香水》。”
于岳望抓狂地穿裤子:“都跟你说过那本家里有了!”
“你确定,你是跟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终于穿戴好的男人怔住。
见他半天没回应,女人催促:“别发呆好吗?歌不让我听,书总能让我看吧?”说着不耐烦地回头,“你知道的,我赶时间!”
于岳望皱眉头。
带着女人进自己卧室,把《香水》找给她。转头就见她四处打量,一点不见外,还嫌弃:
“你的卧室可真乱啊!”
接过书,女人才满意:“行了,你洗澡去吧!”见他一脸担忧,又补充,“放心,我不会拿回卧室看的。我在客厅里看,要是蔡云深醒过来,我就把书丢一旁,她要是问起,你就说是你扔的。”
后路找好了,于岳望还是没法“放心”。最终又跟去客厅。
想再唠叨几句,先见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直挠胳膊。见他过来,跟他抱怨——
“看吧!我就说会发荨麻疹!”
说着朝他抬手:
刚才还平滑雪白的肌肤上,此刻凸起一条条鱼鳞状的红包。
“一换季就这个鬼样子。”女人烦恼,问于岳望,“过敏药呢?你可别跟我说你没买。”
“……买是买了。”
“算你靠得住,先带我去吃药!”女人火急火燎——
“快点啊,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