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云深还没应声,于岳望先垂死病中惊坐起:
“什么残梦?”他怒问,“蔡云深,你不是答应我……”
蔡云深保持笑意,把人摁回沙发:“叔叔你们先去喝,他交给我就好。”说着拿沙发靠背捂人,“看我让他秒睡。”
叔叔们怕了:“……妹妹,你悠着点啊,可别下死手……”
……
一刻钟后,眼看酒席还要继续的蔡云深悄悄离席。
人多事杂,肚子又饱,整一个昏头转向。出门吹一阵晚风,才清醒了些。
蔡云深拿着笔记本电脑,独自往灰楼去。
入夜的灰楼更加漆黑,摸到楼道,终于有声控灯。
蔡云深跺脚。
灯亮了,又看见那些涂鸦。试着找回那句对于岳望的吐槽,先见到那句“龙见到此一游”。
今日光照足,才发现“龙见”和“到此一游”字体不同。“龙见”张牙舞爪,“到此一游”则纤细许多。
再一看,那“龙见”分明是后来写上去的。被涂掉的是三个字。只有姓能隐约看到,
一个“米”字。
不知为什么,蔡云深灵光一现,莫名就是知道这个人不姓“米”,而姓——
“娄”。
刚得出这个结论,灰楼的灯光熄灭。
在黑暗笼罩的那几秒里,蔡云深仿佛又坠入那条深不见底的暗河。这让她开始认真觉得,某一个前世,她一定在河水里溺毙过。
上楼。
蔡云深打开杂物间,摁亮灯。
灰楼很安静,房子虽旧,隔音却比新盖的白宫不知好多少。
所以下午,面试一结束,她就想到,这里非常适合录音——
就是热了点。
刚这么想,就发现原本被塑料袋罩着的鸿运扇竟被人拿了出来。不仅如此,还清洁一新、插好了电。就等她来发现它、摁开关。
它吹散满屋沉闷的空气。
在徐徐凉风中,蔡云深的嘴角不自知地上翘。之后惬意地去写字台前坐下,开电脑。
心中有数,事情便做得顺手。复古电台的文案很快搞定,接着试录,再把音乐串进去……
之后,只需要剪辑对应的视频就可以。
但是,她总觉得,还缺点怀旧感。
那么,把音频替换成磁带播放的录音,怎么样?
除了歌曲本身,打开仓门、放进磁带、摁播放键所发出的机械声,也一并录进去。还有旧风扇转动的声音……
这样,应该能增添一些旧日味道。
蔡云深看向上铺的收纳盒,那里有她需要的磁带和录音机——
看来又要麻烦于岳望了,得跟他借用一下。
但也不急,今天先这样。明天再继续。
刚想到某某,他的电话就到。
蔡云深摁接听——
“喂?”
“你去哪了?”男人一来就问。
蔡云深卖关子:“小区里啊。”
“小区哪里?”或许是因为醉了吧,他的语气比平时直接,但语调缓慢不少,“我有事找你。”
蔡云深知道这人八成是要跟她讨人情债:
“你找得到再说。”
挂电话后气定神闲地收尾,那边倒也没再来电。
结束今日工作,蔡云深关机,连电脑也留这直接走人。
刚出门,就听楼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
“亮!”
整一栋的声控灯全被他唤醒。
蔡云深心中好笑,在一片光明中下楼。到二楼楼道,就跟抱着两条狗爬楼的人打上照面——
此时此刻,男人正一脸幽怨地看着她,旁边墙上还自带注解,
“于岳望是**en旦。”
蔡云深忍俊不禁,下来先逗他怀中的小狗,“抱着干嘛?”说他,“让它们自己走啊。”
“小虎上楼腿不方便。”
对哦。“那就抱小虎一个。”
“露娜会吃醋,”于岳望醉人醉语,道,“对小狗要一视同仁、一样爱护,不能说假话。”
谁没事对狗说假话啊?
而且这才多久,露娜居然已经被这个人讨好到允许他抱了。
到一楼,两个人牵着狗出门栋。“遛一圈吗?”问他。
“嗯……顺便说事。”
蔡云深也不问要说什么事,只关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下午才找我要了钥匙,”于岳望说,“而且小区里只有灰楼上才那么安静,没杂音。”
“哇,”蔡云深吹捧,“大侦探很厉害嘛!”
“厉害就不会上当了,”这人终于开始道他的不快,“哪有这样的,说好要兑现人情,转头就去找工作。”
就知道他会抱怨这个。“口头承诺又没有法律效力,被人反水不是很正常?”蔡云深戏谑道,“你可别跟我说,你是第一次吃这种亏?”
“我的委托人都是熟人,大家都很朴实的,就算有那么一两个说话不算话,但反水这么明显、连三天都没坚持过的,你确实是头一个!”他痛斥,越说越委屈,“真是不能相信一点……说话像放屁……答应了的事也会忘……”
于岳望喝多了是这样的?
搞得像批判负心海王的现场。
“我这不是还没有找到新工作吗?”不禁哄他,"今天只是面试,人家……你小姨,还不一定要我呢,八字都没一撇。”
两人说着话,走进林荫道。路灯透过树荫落下波光,蔡云深踩在光点上,想这里夜晚也很美,
可以永远走下去。
“你怎么想到去残梦应聘?”这时,她旁边的男人问。
蔡云深当然不会出卖洪运连:“我本来就喜欢这个厂牌,碰巧最近它又突然进入我视野,所以就去查了下有没有招聘。结果还真有,还是个临时岗,太适合我这种身体虚弱的小女子,就决定去试试。”
于岳望追根究底:“具体是怎么‘突然进入你视野’的?”
这人今晚确实是喝多了,脑子显得不那么好使:
“当然是疾风骤雨的夜晚,某个老大为了去音像店处理事情,硬是把还晕着的我运过去……”
于岳望终于反应过来,一副吃瘪的表情。
“为什么非要现在去工作?”又听他问。
“不工作我喝露水过活?”
“你不是身体虚弱吗?而且你明明不工作也可以过活,”于岳望指出,“许叔叔都跟我说了,你买股票赚了很多钱。”
“不是我买股票,那是……”说来话长,干脆直指本质——
“工作对我而言不可或缺,不仅是为了赚钱。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亏欠。”
“亏欠?你欠谁了?”于岳望竟然抱不平,“你不欠任何人的!”
蔡云深不禁笑开。但她马上就跟他指出:
“怎么不欠?这不是还欠着你人情吗?说来这道理你应该最明白啊,不然不缺钱又怕麻烦的你,跑去接什么‘便民委托’?”
“那是因为我有大事要做……”喝醉了的人难得有问必答,“这事我一个人做不好,需要借力……要广结善缘,积累人情……多多益善。”
什么大事啊?
“是要给原子弹抛光,还是给长城贴瓷砖?”
难为她把这么有年份的玩笑抬出来,对方却不应声。
蔡云深又想起她的梦。
梦里,于岳望站在苇草丛,说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想杀的人。
……
停,停!
怎么可能,那只是梦而已,只是梦。
哪有凑人情来帮自己杀人的。
梦里阴沉的家伙此刻没半点恶人样子,因为喝了酒絮絮叨叨,连情绪也不遮掩:
他转头来,用一副被辜负了的表情盯着她。
“好了,”蔡云深说他,“大不了下期彩票,用我的股神之手帮你填?中奖算你的!”
万年倒霉蛋居然说:“我戒彩票了。”
蔡云深笑一声:“哪有狗改得了吃屎。”
“我就是改了!”这人醉到把自己当狗也无所谓。
“那你要我怎么办?”蔡云深说,“再赔你一次人情?”
于岳望认真点头,还让她:“这次说了话得兑现!”
蔡云深:“行吧,你说。”
“……希望你别再去整容,也别再想这件事。”
哈?
蔡云深不吐不快:“我之前就觉得了,你管得也太宽了吧!跟江安台那些无理取闹的霸总一样,我整不整容跟你有什么关系?”说急了还丢出霸总的PUA名台词——
“你这样无理取闹,是不会有女人喜欢你的!”
“我才奇怪你为什么要去整容呢?好端端的!”他还不服气上了,“没女人喜欢我就算了,我也不喜欢她们!”
这句一出,蔡云深才想起来,
可不是,于岳望喜欢男人。
这人怎么喝多一点,就什么都往外倒,自己的秘密也不兜好。
蔡云深假装没听懂。
不过呢,这个人情她倒是可以兑现:
回想起来,那晚司机大哥说了八百句废话,但有一句问倒了她:
干嘛花钱去挨那个刀子?
如果是为了自己、为了美,倒也值得;
问题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会那么做,只是因为被赵宇气上头。
现在,蔡云深想通了,没那个必要——
她明明是如此宝贵的存在,灵魂闪闪发光。
“虽然不喜欢你管闲事,但是容呢,我不会再整了。所以你放心,这次的人情我会好好兑现。”
“真的?”
“真的。”蔡云深说,“你都可以是吴彦祖,那我也可以是天心刘亦菲啊!只要我开心。”
听到这句,男人笑开。
蔡云深也随之莞尔。
等他们带着笑意走出林荫道,她才反应过来,曾经,这就是她理想中自己和赵宇会过上的生活。以为会很难达到,需要花很多努力、很多钱,实际上,却这么简单。
跟赵宇最终没能做成的事,眼下跟这个背景板房东,都做第几回了?
——他们牵着狗,走过林荫道。
真是。在她觉得最浪漫、最喜欢的黄昏里漫步过也就算了,今晚甚至连夜间模式都补全。
可怕。
刚觉得一阵恶寒,就见灯下有树。亭亭玉立,蜡质长叶。
蔡云深看了又看,随口问身旁人:
“这枇杷树怎么不结枇杷?”
“啊?”
“我问枇杷树!”人醉了耳朵也不好,“就是那个吾妻死之年……”背课文实在是她的死穴,“就是那个为老婆种的!”
“不是……”
蔡云深不满:“我是背不出原文,但你应该听得懂啊!”
“我是说这不是枇杷树,”于岳望告诉她,”这是玉兰树。”
此话一出,蔡云深忍俊不禁:“我就说怎么看不到枇杷!”
“……枇杷也不是这个季节结。”
蔡云深笑一阵说:“行了,不知道还以为你是生物学家!”
“什么生物学家,”喝醉的人无语,“毕业证我都只有高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