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馆等了一阵,于岳望开来一辆老旧的白色面包车。外型不起眼,坐进去却发现前面居然安了个智能屏。
这车子,也能智能?
在腹诽中,面包车启动,沿着相思河朝外开。
一路残垣。厂区破破烂烂,拆到只剩房梁的危楼比比皆是,就像一簇簇将朽的骨架。
在骷髅间,一座高塔耸立。
蔡云深一直不敢认真看那水塔,总觉得阴气很重。
“现在还用水塔吗?”不禁问。
福娃闻言看窗外:“你是说那个?原来它是水塔啊?”
蔡云深:“对啊,用来蓄水的。”
“早不用了,”于岳望答,“只是一直没拆。”
“为什么不拆?”蔡云深奇怪。
“为什么要拆?”福娃说,“我觉得那个塔挺独特的,之前自拍还特意用它当了背景。”
“暗黑用那张当的头像……”这时小唐开口,“我也是因为在小区门口看到了那个水塔,才确定福娃哥哥你就是照片里的人!”
“……小唐,”福娃面色痛苦,“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直接叫我福娃怎么样?别加‘哥哥’。”
“为什么?”小唐不明白,“你比我大3岁,不就是哥哥?”
“别问原因,就当我求你!”
“……好吧,福娃。”
称呼是改了,福娃的愤怒仍不能平息:“这个暗黑,等我把他找出来,非揍他一顿不可!”
小唐应和:“我也要!”
蔡云深:“我支持!”
群情激奋,唯有当司机的于岳望蹙眉,硬生生掐断声讨——
“通仔。”他对着屏幕喊。
智能屏很快回应,声音是一个年轻男人,对答也**型:
“干嘛?”
“听广播。”
通仔随即打开电台,主持人热情的声音传出来——
“欢迎大家回到调频94.6江安交通!接下来继续将都市传说系列!今天,我们聊江安那些有名的凶宅……”
好巧不巧,讲到他们正要去的城南:
主持人说,有对外地夫妇搬来江安,见市郊一处豪宅价格不到市价一半,就买下来。住进去后,女儿一直生病。
找人看风水,说是宅中有少女冤魂。一了解才惊恐得知,前任房主的女儿当年正值花季,被人杀害,客死他乡。却被中介隐瞒了。这事儿还打了官司。……
福娃和小唐听得津津有味,蔡云深却捉紧衣角。
她最怕这种凶杀故事了——就连小学看的《名侦探柯南》,长大后都不敢回看。
悄悄抬手堵自己耳朵,却还是听到主持人的声音:
“为什么说是‘少女冤魂’呢?因为这桩案子啊,到现在依旧是悬案。”
“凶手没抓到?”
“不仅没抓到,还有传闻,说这案子跟臭名昭著的红十字杀人魔有关!”
“这怎么可能?!江安人谁不知道,红十字杀人魔已经……”
关键时刻,于岳望打断:“通仔,关电台。”
广播应声停止。“搞什么啊鸿叔叔?”竟是年纪最小的小唐兴致最高,“刚讲到精彩的!”
“精什么彩?这种东西听多了不怕做噩梦?”于岳望说,“还有,我不姓洪,我姓于。”
小唐:“行,于叔叔。这也能做噩梦?”
“是啊,我胆子小。”于岳望认怂时特别坦荡,“所以别听这个了。”他说,“通仔,开静听,播我的收藏。”
得救了,听歌。
蔡云深整个人刚放松,车内就响起一阵强劲的bgm。
火爆的迪斯科震耳欲聋,整个面包车仿佛要原地开蹦。DJ还喊口号——
“大家,嗨起来!”
“这个洪运连!”于岳望咬牙切齿,“把什么怪东西加我收藏了?!”
福娃却大笑:“怎么怪啦,很提神呀!”边笑还边跟着摇。
于岳望却烦躁:“通仔,给我放那个,”一时脑袋打结,“那个……那个……就那个……”
“正在帮你搜索‘那个那个就那个’……没找到曲目,即将为你播放歌曲《那个那个》。”
曲声响起,于岳望正式破防:“人工智障!就不能放点正经的?”
福娃笑得更厉害,还说他:“你骂通仔智障?洪哥可是会生气的!”
眼见于岳望在小年轻们的笑声中更加崩溃,蔡云深决定施以援手——
毕竟他喜欢什么歌,她是知道的,不外乎就是孙燕姿,周杰伦……
莫文蔚。
“通仔,播《盛夏的果实》。”
前奏响起,坐她前面的人终于放松。从后视镜瞄到他眉头舒展,蔡云深探头问:
“师傅,这歌正经吧?”
于岳望一副“这才是音乐”的神情:“舒服,感谢。”
福娃也听得陶醉,还看屏幕确认歌曲名字:“《盛夏的果实》,记下了。”
蔡云深惊讶:“你第一次听?”
福娃:“是啊。”
“真的假的?《盛夏的果实》诶!你小时候没听过?”
“这专辑00年1月出的,”于岳望这时提醒,“那年福娃刚两岁。”
蔡云深这才反应过来,问岁数更小的小唐:“你也第一次听?”
“我听过啊!”少女答,“我妈妈经常唱这个!”
瞬间就感受到代沟:
小唐和福娃在一边,她和于岳望在另一边。
不禁想问两个小朋友:
“英文字母gg写在一起,你们觉得什么意思?”
福娃先反应:“gg,就是good game啊!”
小唐也答:“对,游戏结束时用的,”又补充,“特别是失手的时候!”
蔡云深:“那如果是代表人称呢?举例:‘你是gg还是mm?’”
这下福娃彻底不懂:“什么东西?”
蔡云深点名让于岳望答。30岁的男人如她所料,给出充满沧桑感的正解:
“你是哥哥还是妹妹。”说完还评价,“真是老掉牙。”
蔡云深会心大笑。福娃却不爽了:“你们两个对暗号呢?想孤立我和小唐是不是?”
“什么孤立啊,”蔡云深边笑边说,“我们只是旧时代的残党。”
“这个梗我就知道!”福娃开心,“《海贼王》!”
蔡云深:“你也看《海贼王》?”
“当然了!”福娃说,“我还看《名侦探柯南》呢!小时候他年纪比我大,现在我都上大学了,他还是小学生!”
“我刚才还想起这动画!”蔡云深惊讶,“我们那时是…江安几套播来着?”说着又点名,“于岳望?”
这一次老司机令她失望了:“没看过。”
“不是吧于叔叔,”连小唐都诧异,“你一个‘名侦探’,连柯南都没看过?”
“等等小唐,”于岳望却在乎别的,“我刚才就想问,为什么你叫蔡云深姐姐,叫我叔叔?”
小唐顾着憋笑,不答话。蔡云深帮她:
“非要人说出来?不就是我显年轻你显老?”说着透露,“再说了,我、小唐和福娃,我们三是牢不可破的同盟!同是天涯沦落人,岁数差再多,也是兄弟姐妹。”
于岳望奇怪:“你们三个是哪门子的‘天涯沦落人’?”
蔡云深:“你别管。”
福娃笑开:“望哥,这下轮到你被孤立!”
于岳望不屑:“要孤立也是我孤立你们三个好吗?”
小唐:“好强大的内心。”
蔡云深:“好厚重的脸皮。”
被群攻的男人“啧”了一声。
蔡云深:“干嘛,有意见?”
“没意见,”沉声答完,于岳望说,“我只是瞧着这天,好像要下暴雨。”
蔡云深闻言看窗外,这才发现头顶上乌云密布。
是她草率了——
江安台的天气预报,果然很准。
*
车开至城南护城河畔,雨已经下得轰轰烈烈。
到他们看图已经看得很熟悉的铜墙路口,福娃一眼就认出那个有天台的五层建筑,进而定位出旁边的写字楼——
会安大厦。
这写字楼原来也不是很高,目测就比旁边高一点。年代已久,在狂风暴雨里歪歪斜斜,好像下一秒就会倒塌。
于岳望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车停好,他又说后备箱有伞。两个男人一把,蔡云深跟小唐一把。
从停车场上来,天空响起雷声。蔡云深被吓得一颤。
撑着伞绕了一圈,终于摸到这大厦的入口。
刚踏进去,就见一个中年女人在破旧的前台打盹。想偷偷绕过,她却顷刻醒来,叫住他们:
“你们几个,登记!”
外交达人福娃应声上前。看清他的长相,女人连语气都柔和几分:
“来找谁呀?”
福娃笑容可掬:“找6楼的投资公司。”
女人:“6楼?早跑啦!”
小唐听到这句很是惊讶:“什么叫‘跑’?多久跑的?”
“上个月月末退的租。”女人答,“之后来了好几拨人讨说法,还有人带了打*手来,吓死个人!”女人说着嘟囔,“说什么搞投资,结果是一群骗子。”
这话一出,小唐连脸色都苍白。女人还要在这时扎心地问:
“你们也被骗了钱?”
小唐答不出话。
最终还是福娃继续应对女人,说了些好听的,这才顺利通行——
“电梯在那边。”女人给他们指路。
要上楼了,蔡云深才发现于岳望没在。一问,说是他去那边放伞。
果然,一转角就见于岳望和两把撑开的伞。旁边是已经到达的升降梯。
进电梯,蔡云深还在想女人刚说的:
暗黑难道真是骗子?那他没对小唐下手的原因是?
在这实习过,也就是说他不是正职。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现在,公司都跑了,他们还能追到线索吗?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
于岳望。
试着把迄今为止的疑点理清楚,大脑却不听使唤——
自从暴雨开下,她整个人就像生了锈,躯体越来越僵化。
许江是对的。暴雨天,不适合出门。
浑浑噩噩下电梯。人是没有的,只有一盏坏掉的应急灯,忽明忽灭,颇有鬼片开场那意思。
蓦地就想起刚才听的电台节目,什么凶杀、冤魂……
又是一阵灯亮。惨白的灯光照出地上躺倒的人影。
蔡云深吓得一把抓住她前面的人。
再一看,不过是个倒地的立牌。刚舒一口气,就发现被她捉住衣襟竟是福娃。
蔡云深连忙撒手:“抱歉,我还以为是小唐……”
“没事,”听出她不安,福娃安慰她:
“别害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见蔡云深神色依然紧绷,福娃告诉她:“归凤婆婆说过,我这个人阳气足,就算刚才倒地上的真是阿飘,见了我也得背八荣八耻!”
这一句玩笑,让蔡云深终于没那么紧张,跟着福娃一起转角。
哪想这一面更可怕:
唯一的鬼灯熄灭,四周漆黑。长长的走廊传来宛如悲啼的风雨声,唯有尽头的窗亮着。
冲在前面的于岳望和小唐一眼发现它,“就是那!”小唐高喊。
眼见两人往窗口奔去,福娃也加快步伐。
蔡云深落在最后,却越走越慢,甚至停步。
三个人都已经到窗边,唯有她远远地呆站着。他们说了些什么,她听不见,满耳只有暴风雨的呼啸声。
一阵闪电亮起,尽头的窗被照亮。在蔡云深眼中,它变作了一枚漩涡。周围的景象都虚化,只有漩涡深邃,开始吸附她、引诱她,要她跳下去。
那感觉就像有时看着刀,她会想象用利刃切下自己的手指。就像切一块面包,不同的只是:
面包不会溅血。
每当这时候,蔡云深就知道自己累了,需要休息,扔开那把刀、远离那扇窗。
狼狈地逃走,直到脑海里不再有血淋淋的画面,才靠在墙上喘气。
却在这时,发现脚边有东西:
好像是盆绿植。微光中,有黑影在花盆旁蠕动。
蔡云深看着朝自己爬来的黑影,只觉刚被自己硬生生摁回体内的魂魄再度出窍。
灵与肉的撕裂叫她喘不过气,一时间头晕目眩,难受到想要作呕。
如果此刻真的在这吐出来,从她口中外涌的污秽,只怕会是她自己的灵魂。黏稠失形,辨不清面目。吐到只剩皮囊干瘪,如蛇蜕般脱落……
仿佛又回到那个极幽晦阴湿的所在,满鼻是血腥腐臭。光所不及之处,密密麻麻都是老鼠。
意识崩溃前,黑暗中,蔡云深听到有人说——
“不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