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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水中神仙

卯时三刻,晓色侵窗,市声初动。

最后一滴宿露从叶尖坠落,在青石上摔成八瓣。远处鸡鸣乍起,炊烟争先恐后地攀上天空。

祭台上,三牲六礼齐备。江老堂主策马而来,马匹的一声嘶鸣划破晨雾,带着晓风的凉意。

江老堂主是一个极为瘦小的老妪,一支粗木簪子束起满头白发。她利落下马,和弟子同将药王神像搬至祭台中央时,隐约察觉手中一轻,她顿觉不妙——这神像缺了几个角。

“外祖母,这……”

“无妨。”老堂主截断安如意的话语,“先撑过祭礼,祭礼过后再请回寺中,这神像倒在祭台上……不吉利……”

安如意不再言语。她自幼失怙,由外祖母抚养长大,眉宇间自带超脱年龄的沉稳。

辰时,露气渐浓,四下雾野弥漫。祭礼方毕,百姓手中的枣酿尚冒着热气。

天上一声锐啸,一枚响哨直刺云端,瞬间驱散了天地间的朦胧。鞭炮声随之响彻街头巷尾,刚刚四散开的雾气,转瞬便被呛人的烟雾替代——药市庙会,开场了。

而此刻的祭台只剩下神农堂的弟子和祁药老铺的帮工们,江老堂主遣散了帮工,九儿拉上安掌柜和淳于煊就要往庙会跑,安如意顿了片刻,最终没有跟上九儿的步伐。

江老堂主警惕地环视了一遍周遭,确定四下暂无隐患后,低声道:“随我走,别声张。”

江老堂主虽矮小,可她英姿挺拔,神色矍铄,牵着一匹踏雪乌骓走在众弟子前方,气势凛然。

乌柑巷里,银杏铺就金毯,弟子步履轻缓。

一阵朔风毫无征兆地卷地而起,眼前的银杏叶四散消失不见。风声中,夹杂着几缕凄厉破哑的唢呐声,如铁瓦碎片,贯破晨露,直直刺向江老堂主的耳膜——

“不好!是大黑天!”

她话音未落,一尊马头明王神像轰然砸落面前。神像四周,黑影如鸦群聚拢,个个身披玄黑佛袍,面覆金刚面具。他们的佛袍背后鼓胀,赫然生出一堆形同巨鸟的翅膀。

又是一声鬼气森森的唢呐顶破天穹,漫天纸钱纷飞而下。

安如意凌空擒住一张,只见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写着——“雁隹山荒,凛谷风凄,十绝一出,生灵无祭……”

她不待起身,娇小的身躯有如鹞子般翻身直取最近黑影的面门。面具应声而碎,可面具之下,却非人脸,而是一片空洞,唯有几缕幽光隐约闪动。

"西来雪岭的傀儡术!"江老堂主嗓音沙哑。

霎时间,其余黑影的脖颈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歪向一侧,关节发出“咔吧”脆响,手臂如提线木偶般不自然地甩动着,步伐踉跄却又暗合某种节拍,窜行舞动在狭窄的乌柑巷中。

他们口中齐齐喷吐出幽绿色的火焰,那火焰有如长蛇般扭曲着、呼啸着、明暗跳动之间,竟直扑向一旁的神农堂弟子!

他来不及躲闪,衣角被烧得“嗤嗤”怪响,火势顺着衣角如附骨之疽般向上蔓延。

就在弟子们的心神几近失守之际,一个沉稳的身影缓步而出——正是冯师傅。

只见她并指如剑,以指代笔,引动周身稀薄的晨曦水汽为墨,在空中疾书起来。指尖过处,一道道清辉湛然的符印瞬间凝成,这是西来雪岭的莲门子弟才会用的“凌空结印” 。

“灵宝无量,光彻十方;缚邪解真,破汝虚妄!”

一声清叱,空中符印骤然放射出月白色光束,那几具正自狂舞吐火的傀儡,动作瞬间僵滞,周身缠绕的邪异黑气仿佛被投入烈火的冰霜,几声令人心惊的尖叫过后,只剩下地上的几道乌鸦羽毛。

冯师傅收势凝立,声音沉静:“我离开莲门这些年,西来雪岭的叛徒都跑到祁州来了……”

江老堂主上前看向冯师傅,惊喜道:“禧儿!你来了!”

冯禧的出现让江老堂主心下平复不少,可她敏锐地捕捉到冯禧的那声自语,“禧儿,你……你怎么想起之前的事了……?”

与此同时,庙会上正锣鼓喧天,百戏杂陈。

九儿带着淳于煊几乎吃遍了庙会上的祁州小吃,八珍糕、枸杞蜜饯、驴肉熏肠、饸饹面、豆沫、糖炒栗子……两个人这时候似乎抛下了相识之初的多数误会和偏见,竟真的热热闹闹伙同逛了这一上午。

兴许是知道了彼此姓名,九儿放下了很多先前的戒备,又兴许是这绮罗成堆的闹市景象让人顾不上多想什么。

“——莫道市井无大雅,人间至味在晨炊!”九儿捧着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小脸被寒风吹的通红,刚从一个集市摊上挤出头来,就迫不及待地要向淳于煊宣介祁州美味:“怎么样!你这中原少爷,没见过这么多小玩意吧!”

“那小师父,下一站要带我去哪里涨涨见识呀?”淳于煊从九儿怀里翻找了一颗最为松软的糖炒栗子,一边剥一边说道,看向九儿的眼神中满是迫切。

说到底两个人都不过是十大几岁的孩子。

“带你去……看……皮影戏!如何!我们祁州的皮影和你们中原的肯定不一样!”

他们身后便是鼓吹喧阗,身前是莽然的边北大地。

淳于煊怔望远处的不周山,心胸顿感开阔。他伸手去抓栗子,却抓了个空——

九儿不见了。

淳于煊在原地愣了片刻,他许慌了神。

九儿方才站立之处空空荡荡,只剩下地上滚落的几颗糖炒板栗。

临行前父亲告诫他的那些话在此刻字字浮现上心头:“祁州随远离武林中心,看似平静,却是凛风的藏匿之地……”

“风魔现世”四个字砸向他的心头,淳于煊感到四肢有些发冷,周围的的空气也都凝滞了下来。他拼命回忆着今天遇到的所有人,试图找出一丝危险的预兆。、

一声高亢哀艳的掐嗓劈开凝滞:“尊一声——列位——听端详啊——”

随之而来的是急如骤雨的司鼓板点——皮影戏开场了。

淳于煊被这声开场白拉回现实,他猛地扎进攒动的人群中,逆行而上,焦急的呼喊声仿佛雨点般淹没在喧天的锣鼓和喝彩声中。

“老禅师!念我白氏啊,在湖上结良缘同来江上,与许郎怀下了九月儿郎。且替我白素贞想上一想,发下了大悲心就还我许郎!”只听那白蛇传三下两下便抬上了场,三尺生绡化作戏台,戏台子前面看的是灯窗幻戏影,戏台子后面唱的是爱恨嗔痴痛。

“孽畜!休得胡言!人世间哪容得害人孽障,这也是菩提心保卫善良!岂不知老僧有青龙禅杖,怎能让妖魔女妄逞刁强?”

只见小青听了急了眼,上前道,“我呸,人家你情我愿,碍了谁人的眼?关了哪佛的事,逆了哪里的天?什么佛法慈悲,却是冷血无情!我有天地接谛剑一双,今尽与你拼一场,看这法理规千行,管得了众生凡心向!”

那白素贞也拔下金钗,怒指金山道:“法海!你既无情——休怪我无义!今日里,定要这江水倒流、金山平夷!青儿,取我令旗来!法海众神将!众神将有法海降妖者!众神将领法旨。”

幕后锣鼓如急风骤雨,节奏陡然加快。

白素贞将金钗望空一抛,皮影技巧令其瞬间化作一杆绣着龙纹的杏黄令旗。小青手持青锋剑,凌空舞动。随即一声凄厉的“掐嗓”长鸣:“水漫——金山——!”

皮影班子这声掐嗓着实喊得凄绝,过路的老少都被这一声引了过来,团团围坐在戏台周围。

淳于煊顾不上眼前的热闹,他只觉那些高亢的长鸣声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慌乱的脚步声和孩童的哭闹声再度闯入他的耳膜——

他茫然地朝着喧闹处看去,一只巨熊,从乌柑巷中狂奔而出,停在皮影戏台子下面。

而接下来眼前的一幕,让淳于煊浑身的血液骤然冷却:九儿紧跟其后,她踮着脚尖,超那只人立而起、壮如山石的黑熊伸出手去,而那野兽眼中早已血丝密布,涎水从獠牙中滑落。

“九儿!!过来!!!”淳于煊近乎失控地喊出一句话,随后便拔身冲向九儿,他足下猛踏,内力自丹田奔涌,身形如离弦之箭急追而去。可那黑熊已像一道飓风,裹挟着血腥味扑向了皮影戏班子处。

九儿眼神骤变。

“不对……”她声音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气味不对……这是……迷障术!”她倏然抬头,死死盯住那只即将冲入人群的巨兽,厉声喝道:“这是魇兽。”

话音未落,黑熊便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一个吓呆在座位上的孩童吞去,眼看那瘦小的身躯就要被撕咬破碎之际,九儿拔出了那柄寒铁长剑朝黑熊颈部扔去。

寒铁长剑……

淳于煊愣在了原地,他脑海中闪过一万个念头,她没有武功但为何会用剑,她隐瞒了什么,她到底是谁……

他内心陷入了巨大的矛盾,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否则九儿性命不保,感性让他不禁想要看看九儿到底能否用剑战胜黑熊……

淳于煊手心渗出了汗,他抬眼窥视九儿和黑熊的对峙,最终还是感性战胜了理智,他在原地停下了脚步。

皮影戏幕上的白素贞踉跄摔倒在地,她以手抚腹,后台班子的声音虚弱颤抖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小,白素贞剧烈地抖动了起来:“霎时间……腹内痛……冷汗淋淋……娇儿他……未出世……先受熬煎……”

寒铁长剑比平常剑身要重一些,九儿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把剑扔了出去,她看向那直挺挺戳进黑熊脖颈的剑身,心想“糟了……”

黑熊的脸庞变得狰狞可怖,庞大的身躯朝着九儿的方向缓步逼近而来。

九儿身材矮小,那黑熊一张口就可以将她吞入腹中,她头脑开始空白,恐惧感如藤蔓般爬附上她的四肢。

这是一种嗜骨的恐惧。

她的小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软,内心却不停地默念着“冷静,你现在要冷静,快找它的弱点……”

“对了,它的眼睛!”电光火石间,九儿脑中挤过一丝念头——她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只好决定用手指去戳破黑熊的双眼,虽然这听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啊!!!!!——”就在她拼力汇聚全身勇气和力气之时,黑熊竟径直咬上了她的手臂。

“不对……这不是寻常的野熊……”淳于煊才反应过来,而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九儿是真的一点武功都不会。眼看着九儿可能会因此失去手臂,淳于煊心下重重一沉……

“嗖————”

一杆长棍穿破长空,直挺挺地飞来,蛮横地横在了黑熊张开的嘴中,黑熊被长棍钳住了上颌,急的发狂,下一秒冲着九儿的方向就是一掌。

九儿心下想:完了……可她闭上双眼后那一掌并没有拍到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睁开双眼: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出现在自己眼前,“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