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才酉初,天却暗的仿若披上一层黑纱,滴滴霏霏的雨没日没夜的下,让訾琰的心也裹上阴霾。
“雨落温降,郡主当保重身体。”谢琢抱着斗篷上前来为訾琰罩上。
斗篷上身,暖了身体却不能暖心,訾琰看着窗外的的雨,满脸忧愁:“这雨也不知要下多久?”
“今年的雨是来的早了些。”谢琢虽是世家公子,但也不是什么不通俗物的人,雨落秋收前可不是什么好事。
訾琰又何尝不知,但天气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法控制,她难道还是往天上打两炮驱散雨云吗?这样连绵的雨,在她那个时代都是无解的难题。
也在这个时候,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古代会有封建迷信了,她瞧着这不散的雨,都想试试求神拜佛有没有用了!
人力所不能及的东西,难免求诸神佛。
“比起东海郡,我更怕……”
訾琰话音未落,就见言焕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闯进来。
“司隶一带暴雨不断,黄河水位拔升!”
“什么!”
“若雨不停,预计会有一场极大的水患。”言焕继续说道,“黄河周边郡县已经通知迁移了。”
“背井离乡,谈何容易,更何况马上就秋收了。”经过这几年外放历练,訾琰也是明白百姓心理的。
“不能强迁吗?”谢琢问。
“在事未发生时强迁,极易产生民乱,要是大多数县令在百姓眼中没有信誉。”訾琰道,这个时代又没什么国家信誉的说法,能称得上清官为百姓所信任的官员寥寥无几。
“而且迁又能迁去哪呢?”言焕也比谢琢实际不少,“百姓承受不起水患,难道就承受的起迁移吗?”
“这事公布,比起迁移,应该更多百姓会选择抢收吧。”訾琰看向北边,似是在透过雨幕看着那些冒雨中收割的百姓。
“何止是百姓,官员也会做这样的选择的,毕竟如果出事是既定的,那么能挽回些损失也是好的啊。”
“洪水最难让人接受的就是它不知何时会到,只要还没来,就难免心存侥幸,但等来时,却是无法挽回。”訾琰叹道,终归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若是郡主在会如何做?”谢琢问。
“我会责令城中大户强迁,比起目不识丁的平民百姓,城中大户更好商量也更好控制,而当城里的大户都要迁了,那么什么都不懂的百姓,也会选择盲从。”訾琰道。
“的确是个好选择。”言焕对訾琰的做法表示认可。
但訾琰却忍不住叹气道:“我能这么做,是因为我能压下所谓的城中大户,也不在乎迁移的损失,但大多数的地方官员没有这个资本。”
“有时觉得我也够虚伪的,明知道那些百姓在承受苦难,却只能放任。”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郡主,您已经做到了您能做的一切。”
……
黄河的水终究是落下来了,而东海郡的雨也停了,停在秋收前,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
令訾琰想不到的是,长安那边把她调去了处理黄河水患。
在传旨的使者离开后,言焕直白道:“这是一个考验——考验您的能力与决心!”
“那么同去?”
“当然!”
訾琰与言焕收拾收拾就要上任了,她们本就有关注此次黄河水患,现如今要来处理也是不怕的。
而宁国公主也担心这个外孙女,随使者同来的有一队禁军,还给她求了恩典,让她能联系成宜公主那边。
这是生怕訾琰不闹大啊。
据上报来的消息,此次水患波及了兖州大部分地区,司隶与青州也有部分地区涉及,为了方便行事,訾琰没有去兖州州府所在的陈留郡而是去了就近的泰山郡。
朝堂命令来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訾琰现在能做的就只是灾后处理。
对于这种灾后处理,在不缺钱粮的时候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以工代赈。
訾琰在去泰山郡的时候,就去信让成宜公主那边派兵前来,她和周阜在泰山郡再次聚首。
“自长安一别已三年未见了啊。”訾琰看着束起盔甲明显壮实不少的老乡感叹道。
“三年不长,但瞧着郡主倒变了不少。”周阜看着衣着素雅的訾琰道,不谈精神,訾琰外在变化也很大,曾经的訾琰依着绥宁的脾气,都是穿金戴银,用外在的华服来区别自己与旁人,而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外物来衬托自己的威严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况且三年呢。”訾琰淡淡道。
周阜一笑,问:“郡主打算如何处理这场洪水?”
“洪水已过,现在要做的就是收拾残局,我让人从鲁郡与东海先调了一批粮食过来,打算出粮让青壮重建家园。”
“您出钱?”
“不,”訾琰转头看向周阜,缓缓道,“赊的,等朝廷的粮到之后还。”
“如果只是这样用不到军队吧。”
訾琰笑了起来,道:“我打算对一遍兖州这边受灾地区的土地账。”
“您又打算在世家身上剜肉?”
“话不能这么说,只是让他们把吃进去了的东西再吐出来,都没收他们的利息呢。当然要这其中查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那就是他们活该。”
訾琰说到做到,她也是借着这一次赈灾把兖州一带又清理了一遍,起码放出了不少土地。
也是这一次清理,让訾琰发现为什么租庸调能在这个时代存活下来,借着灾难,死一批百姓,杀一批吸血的虫子,然后继续维系一段时间。
世家的反抗其实并不激烈,或许是因为灾难,或许是因为每一次赈灾朝廷都会来这么一套。
“为什么这样的他们能接受,我在东海的清账却不能?”訾琰不能理解,她在东海清账时的手段比这次温和许多,为什么东海郡那场世家想要她的命,现在却能理解。
“因为他们可以接受偶尔的这样,却不能接受固定的这样。”言焕给訾琰解释。
“虽然老天爷基本不给面子,时不时来个旱灾涝灾,但这是不可控的,不一定会出现在自己这,就算出现了,一场灾难下来,能反抗的也不多,而且死的平民百姓更多,等于是剜肉之后还给了药。”
“但您在上任之后的清账却不一样,这个是可控的,可以成为固定制度的,若是每隔几年就来这么一次清账,等于是每隔几年就剜一次肉,对国家是好事,但对他们可不是。”
“当真可笑!”
“可笑又如何,虽然平民占据大多数,但掌握话语权也就是当官的,有六成以上都是世家出身,家族利益总是高过国家利益的,再说所谓的国家利益也不过是元氏这个家族的利益。”言焕说着压低了声音。
訾琰眼睛微眯:“你这话大胆了。”
“但是实话不是吗?”
这也是古代没有办法的事,古代国家与皇帝在一定程度上绑定了,忠于国家有的时候就是忠于皇帝,甚至某些时候,在忠于国家的好官与忠于皇帝的贪官中做选择,皇帝会选贪官。
就连国家的最高执政人都更在乎自己的私利,又怎能去怪普通人去谋夺私利呢?
……
“郡主想做什么呢?”
在赈灾事宜步入正轨,周阜和訾琰来了一次正式的谈话,虽然她们曾在信中表露过自己的理想,但改革这种东西,还是不能从信中去商讨。
“我想做什么?只是觉得百姓有些困难,辛苦一年却只堪堪养活自己,稍微受点难可能就熬不过去。”
“兴仁知道我曾在江陵待过,我那年见到了一见极另我诧异的事,一户百亩之家与一户百顷之家交的税相差无几,这真是……”
訾琰止住了话语,毕竟她这个既得利者说个不公平,倒显得假惺惺。
周阜虽然惊讶訾琰一个古人能为自己享到的利益愧疚,但不妨碍他借此得到訾琰的帮助。
“每个朝代不都这样吗?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而当贫者活不下去的时候王朝也就……”周阜没有把那大逆不道的话说下去,他继续道,“只是被裹挟其中的人从来不觉得,他们总是觉得还早了,还不严重。”
“兴仁觉得现在的雍朝严重吗?”
“不论严不严重,能改变为什么不做呢?”
“是啊。”
“能问问,郡主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想做什么?我想税收可以按土地来,地多的多收,地少的少收,如果可以最好地多的翻倍收。”
听见这话的周阜瞪大了眼,他诧异的看着訾琰,这真是一个古代权贵可以提出的思想吗?
“怎么了?”訾琰抱着茶杯,斜视周阜。
“只是没想到郡主会提出这样的想法!”
“你不认同。”
“我很认定,摊丁入亩的确是一个极好的做法。”
“摊丁入亩,丁指的口赋吗?这是你对我刚刚的总结?”訾琰很轻易的接住了周阜的试探。
“是啊,只是这其实也不算完善,毕竟总有没土地按其他方式谋生的人,但这已经是相对公平的了。”
“兴仁还有更好的补充吗?”
“再加上商税吧,把商税再完善一下,普通人用的柴米油盐少税,富人用的金银玉石多税。”周阜道,这个时代是无法取消土地税的,也没发按工资来阶梯计税,毕竟工资这种东西很难查。
“你这是逮着我们这些有钱人薅啊。”訾琰开玩笑。
“都是妄谈,毕竟决定的人不是我们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