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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骨白森林8

如果这时森林上空有飞行器经过,就会发现这个场景堪称诡异。

密密麻麻的白木林中央,有一块规整的圆形空地,深灰的地表颜色深于周围森林,如同聚光的瞳孔。

而瞳孔中央,映出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她们一黑一白,好像一对双胞胎。两人在地上纽缠、打斗,一会儿黑在上,一会儿又反被白色压制。

直到最后,两人似乎都消耗殆尽,再无力量爆发,只能僵持,只能静默。是那样密不可分,如同要融为一体。

“你疯了?”Alpha-0躺在地上,头发散乱,丝丝缕缕黏在出汗的脸上,如同这张脸皮爬上密密麻麻的裂纹。

“想同归于尽?”她形容狼狈,语调却依然轻飘潇洒,甚至还带点笑意,像是面对一个无知又任性的孩子。

夏芒没有回答,手上动作也没停。

拳头,肘击,膝盖,横踢,头槌……她是个不知疼痛的野兽,原始的动物本能让她只有一个念头,把自己全部的攻击力倾泻在敌人身上。

痛也好,伤也罢,只要她比对方能抗住多一点点,她就赢了。

每一击都让她承受同等的痛苦,但越痛,她越清醒。

醒着,是她现在唯一需要的东西。

刚开始Alpha-0还有还手之力,甚至有几次翻身把夏芒按在地上控制。但她并不主动攻击,这让夏芒很快找到反击的空隙。

直到现在,Alpha-0只是躺着被动承受,她能感到夏芒也到了极限。她只能用全身的重量紧紧压在Alpha-0身上才能勉强维持上风,那些身体上的疼痛,窒息带来的耳鸣头痛,让她也再无挥舞拳头的力气。

“你说的对。”夏芒的声音有些扭曲变调,像从被挤压到只剩一条缝隙的喉咙种艰涩挤出来,但异常清晰冷静,“我是不想活了。”

起码过去的某个瞬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一起出来的队友,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记忆和联系,她们都死了,我和世界的锚点也不存在了。我没有动力想活。

Alpha-0的表情一瞬间的空白。

“但不是现在。”夏芒再次支起上半身,坐在Alpha-0的胯骨上压制着她,双手死死卡住她的喉咙。不是一个绝对必胜的姿势,却更像一种威慑。

“在我的梦里,还能让你把我玩死了?”

Alpha-0的身体猛地僵直,而后很快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有闲情逸致在夏芒的重压下抽出一条手臂,垫在头后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

“哦?怎么说?”

这个怎么要说起来,就有些说来话长。

夏芒从下意识发给江明野“如有必要,关闭听觉”的提示后,对这个几乎自动冒出的念头感兴趣起来。

在被歌谣弄得不胜其烦时,她尝试短时间隔离声波关闭听觉,果然耳根清净很多。但为避免错过危险讯息,她很快就又打开听力。

但自从何琼瑰被河水吞没,她就彻底关闭了听觉。

无声的空白让人恐惧,让人烦躁。但此时,夏芒只觉得安心。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死了一般的安静。这让夏芒几乎以为,死亡是安静的副产品。当安静被打破,死亡也会随之消弭无形。

所以她趴在河岸上,蜷缩着,像一具还没完全冷却的尸体。

所以她在听见第一声歌谣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我为什么还能听见?

夏芒收紧手指,掌心传来Alpha-0脖颈间清晰的脉搏跳动。但也仅此而已了。

“你知道吗?何处不知所终后,我就彻底关闭了听觉。”

Alpha-0那游刃有余的笑容凝固了,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一个小孔,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

“关了多久?”她问。

“一直。”夏芒说,“直到现在。”

夏芒俯身,做出个和Alpha-0头抵头的姿势。由于头盔的存在,扭曲了夏芒眼中的Alpha-0的眼睛,但也避免了眉心相抵这样不需要的亲密。

而且,夏芒垂头的动作并不轻柔,像只被抽掉胫骨的天鹅,瞬间塌下去。头盔“哐”地砸上Alpha-0的额头。

Alpha-0额头瞬间红肿起来,但无知无觉般没有任何动作,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但看向夏芒的眼神逐间复杂。

“呵呵,你疼我不疼。”夏芒的声音闷闷的。

Alpha-0心凉了半截,本就不怎么聪明,这是彻底撞傻了。

“所以,”夏芒继续说,“我不可能听见歌谣。即使那鬼童谣是灵异场产物,在关闭听觉后仍能被我感知,但如果按你所说,你是困于这里的实体,是绝不可能被听见的。”

“所以,你也不可能是真的。”

“现在,我要你要么死在我的脑子里,要么滚出我的身体。”

Alpha-0再次发出她并不让人喜欢的笑声,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她没有挣扎,任由夏芒压着,只是仰着脸,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好像更年轻饱满、更像个人的脸。

“你以为你赢了?”她问。

“你以为看穿我不是真的,就能杀死我,或者把我赶出去?”

“傻小孩,你还不明白,我不是真的,但你是,你的选择,都是真的。”

“包括让你认识不足两天的钟建国去死,以换取你的队友可能活下来,都是真的。”

夏芒眯起眼,表面依旧不动声色,一副坚不可摧的样子,但手上下意识的抽搐暴露了她真实的内心。

“你选了。你在心里选了,你让一个无辜的人替你去死。你以为这只是梦境,是幻觉,不会对真实世界产生影响?你以为醒来后,大梦一场,还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别忘了,哪怕是梦,你也真真切切从里面带出过东西的。”

“闭嘴。”

“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不一样了。” Alpha-0穷追不舍,“你以为自己干净?你以为自己就是个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正常人?以为自己和我这个随意用他人生命取乐的怪物不一样?你只是还没有遇到值得你牺牲他们的机会,还没有遇到让他们相形见绌失去价值的人和事。“

“迟早有一天,“Alpha-0盯着她的眼睛,“当你遇到真正重要的事,比那几个刚认识几个月的队友重要得多的事,你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用他们,去完成你真正要做的事。你会的,你一定会。”

Alpha-0的话,于夏芒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信度。但有一句,她说得对——她选了,她真的选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但那是她的真实想法。

且不说钟建国作为钟家人,立场和态度都未可知。但他和夏芒确实没有交情,要用一个她不在意的,换一群她在意的,即使不是梦里幻景,她也会这么选择。

但Alpha-0直接戳破了这一点,让她陷入道德的夹角,一边是看队友滑落死亡的悬崖,一边是将无辜者拉入地狱的拷问。

“怎么?”似乎看出了夏芒眼中的挣扎又不甘的模样,Alpha-0笑道:“想证明钟建国死得不冤?想证明他活该替你去死,好让你心里好受点?”

夏芒抬眼看向她。

“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他姓钟,是钟家的人。” Alpha-0说着说着,逐渐胸有成竹起来。“钟家干过什么勾当,灵伦中心再清楚不过……”

她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夏芒,显得有些孤高,“起码核心人员再清楚不过。钟家干净吗?钟建国就算不是直接参与者,也肯定是知情者、默认者、钟家那些不干不净的手段的直接受益者。帮凶一个,死一个有什么好可惜的。”

一字一句,像在给夏芒递刀子。

“看,理由多充分。你甚至可以说,他死得其所。”

夏芒盯着她,那张熟悉的脸上印着无比陌生的神情,很久之后夏芒才知道,那叫稳操胜券。而她来到这个世界,莽撞过、谨慎过、伪装过、真诚过,却从没有从内心流露出那样的自信。

她的笑里带着“我看透你了”的了然,是夏芒自己都未曾做到过的事情。

她看不清自己。

“说完了?”夏芒问。

“说完了就闭嘴,”夏芒的声音很平静,“他该不该死,与我无关。”

这次轮到Alpha-0沉默,“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说,“我没资格决定他的生死。”

钟建国是什么人,姓什么,干过什么,跟她有没有关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人有决定他人该不该死的权力。一个好人枉死,会被哀叹会被怀念,但并不意味着一个人有作恶的一面,就能被另一个人以名为正义的铡刀随意处置。

“那叫私刑,不叫正义。”

漫长的对峙中,Alpha-0第一次露出严肃以对的神情。

“但我做出了我的选择。”即使是现实中有人告诉夏芒,必须死一个她才能活,在没有其他稳妥的破局方式时,她也就只是个想活的俗人。

至于为什么是钟建国,其实他在夏芒心中和中继站的小刘老吴之流没有区别,只是在那个瞬间,夏芒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甚至快到她无法一一分清,只有曾经钟建国一个令她排斥的打量让她印象深刻,所以这场死亡游戏的开奖者成了他。

如果非要夏芒说出一个原因,大概只能说,她不喜欢他。

因为不喜欢,就终结了一个人的生命。夏芒自觉这不是个能说出口的答案,但她做了。

做了就是做了。

“我杀了他,这已经是既定事实。无法改变,无需狡辩,我承担后果。”

不管是可能面临的钟家的报复,还是内心深处萦绕的不安与愧责,这是她的选择造成的后果,是她要承担的,而非她要证明的。

“做了就是做了,我还没有你们这些人那么‘要脸’,借口、粉饰太平?胡说鬼扯也要大义凌然地证明自己是对的。没必要。”

Alpha-0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你以为用这件事就能把我拉入你的阵营?”夏芒笑得不以为意,“你以为让我承认自己自私、冷血、残忍、不是好人,我就会觉得和你是一类人,然后心安理得地受你驱使?”

“我是自私,我是冷血,我是会为了自己牺牲他人,我承认。我也承认这是错的,是违背道德伦理的。从此我变成了一个赌徒,赌这件事不会被外人知道,赌即使泄露我也能躲过报复或惩罚。”

“而我,愿赌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