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让夏芒彻底哑火。
苍瞳赤牙是她的助力,却也是最大的心病。二者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她和别人不一样,她的身体里可能住着一个恶灵,她的眼睛可能只是别人窥探世界的工具,她可能……并没有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意义。
“这、不、是、我、选、的。”夏芒一字一顿,她不解,她愤怒。
Alpha-0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怀念的神情。
“你以为,谁有的选呢。”
近乎喃喃自语的一句,却被夏芒敏锐捕捉。
“知道我是谁吗?”Alpha-0忽然一扫脸上的黯淡,又是一副无懈可击又尖锐的微笑。
“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夏芒不答反问。
“起码在K058年,N-3次级灾之前,我也是个人,有名字,有家人,有自己想做的事。” Alpha-0同样不理会夏芒的问题,二人自说自话,如两条彼此缠绕追赶却不断错开的正余弦函数。“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我们是一样的。”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Alpha-0闻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让夏芒感到无比陌生。
“可是在那之后,我就活得不成人样了啊。” Alpha-0食指挑起夏芒的头盔,让她仰起头。“后来我发现你也活得不成人样,借你这副躯体,帮你活得像个人罢了。”
夏芒差点气笑,“我需要你?”
本以为又会是一番针锋相对,Alpha-0却面露真诚:“是我需要你。”
“所以,为表示感激,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夏芒眯眼,表现得不以为然,手指却不易为人察觉地攥紧了。
似乎对她那点心思一清二楚,Alpha-0指尖若有似无地在夏芒颈侧轻柔划过,来来回回,有种动物进食猎物前按在爪下戏弄的感觉。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露出尖爪,刺穿你的喉咙,放干你的鲜血。
“一个,让你在意的那些小东西活着走出这片森林的选择。”恶魔在堕徒耳边发出诱惑的低喃。
“什么意思?”夏芒瞳孔骤然紧缩,难道他们还有没死的可能?
“意思很简单,”Alpha-0退开两步,双手放松地背在身后,如果不是环境诡异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夏芒会觉得是在听老师讲课。“你动作快了,九种死法目前只匹配上八种。还差一个人,等待变成第九个。”
“你的意思是,只要第九个人还没匹配上,他们就还处于活着的状态?“
是不是只要保证没有这第九个人,她们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Alpha-0认真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可以这么理解。”
“可你刚刚斩钉截铁地说他们是真的死了!”
夏芒出离愤怒了,她的队友生死不知,自己却困在这里被这个鬼东西戏弄浪费时间。这么想着,她就真的挥出一拳,不偏不倚砸在了Alpha-0的颧骨上。
“嗯!”
“嗯。”
空旷的森林中央同时响起两声闷哼。
夏芒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一拳用了全力。她看着和自己相反方向偏着头的Alpha-0,难以置信地低头检查挥拳的手。
为什么?
为什么她打了Alpha-0自己也会受到相同的伤害?是她的拳头出了问题,还是她最不愿意想的一种可能——她和Alpha-0是真的绑定了?
毕竟夏芒在灵伦中心受过专业体能与战斗训练,Alpha-0却是纯纯单薄学者的样子,这一拳让她闭眼扭头缓了很久,眉眼间竟流露出明显的痛苦。
“这下明白了?我当然不希望你永远困在这儿。毕竟,你在哪,我在哪,你受伤,我跟着疼。”
当然,我要是生命有威胁,你也别想好。Alpha-0不言而喻的后半句,夏芒没听也懂了。
“希望你已经长记性,谈判桌上,没有筹码时,对方说的一个字都不要相信。”
“现在就有了?“
“当然。“Alpha-0恢复了她程序化的淡然优雅,”我给你一个选择,现在是你选择的时候了。”
“找一个人,拉进歌谣世界,让他成为第九个,歌谣就完整了,你就可以离开。”
“九个人齐,死亡就成真了!”
Alpha-0 却微微摇头,“为感激你的选择,我会让你的五个同伴,一个不少地离开。”她把感谢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能破坏规则让他们活下来,还需要靠我才能离开?你随随便便就要来一个人进来送死,我这怎么相信你会好心让他们离开。”
“啧,“Alpha-0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你总是在不该纠结的时候纠结些无关紧要的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价值和可能不易被理解的限制。不该你关心的事,少管。”
她转身走到空地中央,缓缓盘腿坐在地上。
夏芒沉默了很久。她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项蘅的笑,何琼瑰的冷,金蜗的聒噪,金羯的憨厚,江明野的欲言又止……
选一个人死,他们就都能活。
“为什么是我选?凭什么是我选?”夏芒问,但早已知道答案。她在意他们的死活,而Alpha-0只是个邪恶的看客。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充满着欣赏他人做出违背道义的事时痛苦挣扎的快乐。
“因为你是主人,”Alpha-0语调带着钩子,冰做的钩子,“主人才有决定权。”
“呵呵,”夏芒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片荒凉,“我是歌谣的主人,你却是这个世界规则的主人。”
她忽然伸出右臂,在空中转了两圈,忽然向Alpha-0行了个颇为戏剧化的屈膝礼。“您是我的主人。”
Alpha-0的笑容冻结了。
微眯的双眼凌厉而危险,整张脸冰冷僵硬得快要冻结。
“你还有30秒决定时间。”
“30,29——”
“钟建国!”
“什么?”Alpha-0声调陡然上扬。
“我选钟建国。”
于是,夏芒用了不到三秒,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把自己推向内心某条中线的另一边。平平淡淡,坦坦然然,就像在说选钟建国搭档做任务,或是更平淡的,只是选钟建国的工作报告拿来看看。
Alpha-0笑得有些玩味,有有些志得意满。“很好,你……很好。你有趣到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话音刚落,身后密林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和什么在树枝间穿梭碰撞的窸窣声。
“他来了。”
夏芒悚然回头,一个人影从树丛后钻出来,灰头土脸,行动服上沾满泥泞。是钟建国。
“夏芒!”他看见夏芒,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发自内心的欣慰和安心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哎呀丫头,可算找到你了。”
夏芒站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
钟建国快步向她走来,仿佛完全没看到地上还坐了个人。“A组和B组都失联了,通讯全断。我在中继站等了一个多小时,实在坐不住,带着老吴他们出来找人。哎刚刚还在一起,一转身就不见人了。”
隔着头盔,夏芒也能看到他略有发福的脸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哎哎,算了,我再联络他。找到就好,找到你就好。”他满脸关切地上下打量夏芒,“丫头受伤没?这里不安全,先跟我回中继站,这林子邪门的很,回去等我们找其他——啊——“
钟建国边说边转身往回走,夏芒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脚刚刚抬起,就听钟建国的话音戛然而止,转为“啊”的一声惊呼。
裂缝自钟建国脚下呈蛛网般蜿蜒而开,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直径三四米,边缘整齐的就像被激光切割而出,边缘离夏芒的脚尖不足五厘米。钟建国还没来得及呼救,整个人就掉了进去。
根据中午落地声传来的时间,坑洞深度起码有十几米。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轰轰隆隆的巨石滚落声接踵而至。惨叫甚至没来得及升到坑口,就被埋没在碎石砸到□□上噗呲噗呲的闷响声里。
夏芒垂头站在坑口旁,一动不动,半点未退。
大约持续了半分钟,坑底终于安静了。只有偶尔一两声碎石滚落的窸窣,像某种残忍的回响。夏芒盯着那个黑洞,像是被某种不知名引力吸引。
“好了,任务完成。” Alpha-0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芒没有回头。Alpha-0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坑,满意地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夏芒缓慢转身面对Alpha-0,机械地问:“我的队友呢?”
Alpha-0歪了歪头。“你的队友?”
“项蘅。何琼瑰。江明野。金蜗。金羯。”夏芒一字一句地说,“他们在哪?”
Alpha-0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一样,光茫耀眼,毫无温度。
“出去,走到森林里就能见到他们。”
夏芒愣了一下,显然不相信如此容易。“什么?”
“我是说——”Alpha-0走近一步,“九个人凑齐,九种死法已全部完成,歌谣结束。你作为主人,可以离开了。你的队友们,也会离开。”
夏芒怒视着她,如果目光可以做刀,她此刻恨不得将Alpha-0凌迟。
Alpha-0却不以为意,“经过死亡,下一步自然就是活着。”
“你是说,他们还是死了,变成骨白者回来?!”夏芒呼吸急促起来。
Alpha-0看着她那副表情,笑得更开心了。“没听懂?那我再说清楚一点。”她顿了顿,“九个人凑齐死亡,歌谣完成。他们虽然死了,但还会‘复活’啊。然后再跟着你体验不同的死亡,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
“你、说、什、么?!”夏芒咬牙切齿,掐住了Alpha-0的脖子,窒息感随之而来,但她也分不清那窒息感是从喉咙来的,还是从胸口传来的。
“我说——”Alpha-0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他们会一次一次死,一次一次活。你为他们安排死法,你带着他们走向死亡。等你完成任务,他们就又活过来,下次继续……”
“他们永远是你的队友。你永远会带他们进来。他们永远会死。然后永远会活。循环往复,永无停歇。”
“这不好吗?他们永远活着。你永远有队友。你们永远在一起执行任务。”
到最后,夏芒只能看到Alpha-0的嘴唇开开合合,完全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疯子!怪胎!恶魔!
她究竟是谁?究竟给身边人带来了什么?
“你知道吗,”Alpha-0的声音还在继续,“当习惯死亡、学会淡化它之后,结果就和‘他们还活着’没什么区别了。你们还是一起执行任务,一起出生入死,一起——”
“闭嘴。”夏芒的声音很轻,但Alpha-0停住了。
夏芒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正在积聚力量。
“骗子,从现在起,我不想听见你说出任何一个字。”
“如果一定要出声,求饶吧,尖叫吧。”
我会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