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庭去了天阙城。
消息是长孙无忌派人送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侯爷已启程,府中一切安好,勿念。”
蒙远把信给怀安看了。怀安看完,把信叠好,放进怀里。
“蒙叔叔,”他说,“我想学兵法。”
蒙远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会了吗?”
“那些是碎片。”怀安说,“零零碎碎的,不完整。我要学系统的。我要知道怎么排兵布阵,怎么运粮草,怎么打攻城战,怎么打守城战。我要全部学会。”
蒙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教你。”
从那天起,怀安开始了系统的兵法学习。
蒙远不是什么名将,但他打了二十年的仗,该踩的坑都踩过,该吃的亏都吃过。他教给怀安的东西,不是书本上那些高深的兵法,而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
“打仗不是纸上谈兵。”蒙远指着地图说,“你看这里,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锋,但你要是把骑兵全放在正面,敌人从侧翼包抄,你就完了。所以你得留一支预备队,放在后面,哪儿有缺口就往哪儿填。”
怀安听得认真,记得也快。他的脑子里那些“碎片”和蒙远教的东西慢慢拼在了一起,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了完整的画面。
有时候蒙远讲到一个战术,怀安会忽然说:“这个我见过。”蒙远问他什么时候见过,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和蒙远说的一模一样。
蒙远也不追问。他见过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不差这一件。
——
沈清尘也在学东西。
她跟她娘学医术。她爹是郎中,留下了几本医书,她娘识字,一页一页地教她。清尘记性好,看一遍就能记住,药名、药性、药方,倒背如流。
有一天,怀安练刀的时候割伤了手,血止不住。清尘跑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回屋拿了一包药粉,洒在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了。
怀安看着手上的药粉,问她:“这是什么?”
“白及粉。”清尘说,“止血的。我爹的方子里写的。”
怀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怀安每次受伤,清尘都会来帮他处理。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上药之前先把伤口清洗干净,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缠好,打一个结。
怀安有时候会看她。她低着头,睫毛很长,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专注的样子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以后要当郎中吗?”怀安有一次问她。
清尘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先把娘教的东西学会再说。”
怀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
夏天的时候,天阙城又来了信。
这次不是给蒙远的,是给怀安的。
信是独孤破亲笔写的,措辞客气了很多——“怀安贤侄”开头,结尾是“孤甚念之”。信中说,听说怀安在北境吃苦,独孤破心中不忍,愿接他去天阙城,给他最好的先生,最好的吃穿,让他像真正的世家子弟一样长大。
怀安看完信,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他怕了。”怀安说。
蒙远皱眉:“谁怕了?”
“独孤破。”怀安把信放在桌上,“他怕我在北境坐大,怕我跟蒙叔叔你学了一身本事,怕我以后回去跟他争。所以他要把我弄到天阙城去,放在眼皮底下,捏在手心里。”
蒙远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
怀安想了想,说:“不回。”
“不回?”
“不回。他写他的,我不回。不拒绝,不接受,不表态。让他猜。”
蒙远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这个孩子的心思,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
独孤破的信没有回,但怀安知道,不回也是一种回答。
独孤破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怀安在北境有底气,觉得蒙远在后面撑腰,觉得霍庭虽然在天阙城但还有用。他会犹豫,会观望,会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怀安要的效果。
他把这些想法告诉蒙远的时候,蒙远沉默了很久。
“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蒙远问。
怀安想了想,说:“不知道。脑子里自己就有的。”
蒙远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怀安,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害怕。”
怀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太不像一个孩子了。”蒙远说,“你九岁,但你说话做事,像三十岁的人。”
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练刀磨出的茧子,指节比以前粗了一些,但还是孩子的形状。
“蒙叔叔,”他轻声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没办法。”
蒙远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我知道。”他说,“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怀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在朔州侯府的池塘边,他躺在草席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那时候的他,是真的快乐。
现在他还会快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躺在草席上看天了。
北境没有草席,只有硬板床。北境的天很低,灰蒙蒙的,不像朔州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练刀,还要学兵法。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