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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少年初成

怀安在北境的第三个冬天过去之后,他十岁了。

三年时间,他长高了一头,胳膊粗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褪去,轮廓变得分明起来。蒙远说他的刀法已经有模有样了,骑马也能跟上大部队,射箭能在百步外命中靶心。虽然力气还比不上成年士兵,但技巧已经不输任何人。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你强。”蒙远有一次喝醉了说,“但你爹比你狠。他打起来不要命,你打起来太惜命。”

怀安想了想,说:“命只有一条,惜着点用,能用久一点。”

蒙远被这话噎住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这话不像十岁,像八十岁。”

怀安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确实不太像十岁的孩子。不是他故意的,是那些“记忆”让他变得不一样。他脑子里装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战争、死亡、背叛、孤独。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让他笑不出来,也闹不起来。

但他也有像孩子的时候。

比如和沈清尘去城外采药的时候。春天的北境,荒野上会长出一种野葱,嫩绿的,一丛一丛的。怀安会拔几根塞进嘴里,辣得直咧嘴。清尘就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笑什么?”怀安嚼着野葱,含糊不清地问。

“笑你像兔子。”清尘说,“兔子也吃野葱。”

怀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在地上的样子,确实有点像兔子。他没好气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

清尘把采好的草药装进背篓里,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线。

——

北境的平静在这一年被打破了。

不是蛮族,是人。

凌云国趁着赤霄国内部不稳,派兵侵占了赤霄国东边的三座城池。独孤破大怒,调集大军东征,把北境的兵力也抽走了一半。蒙远手下只剩下了四百多人,连守城都吃力。

“凌云国这是在试探。”长孙无忌来信中说,“他们在看独孤破的反应。如果独孤破打不赢,其他国家也会动手。”

怀安把信看完,递给了蒙远。

“蒙叔叔,你觉得独孤破能打赢吗?”

蒙远摇了摇头。“不好说。独孤破这人,打仗有一套,但他太急。他想一口吃掉凌云国,但凌云国背后有沧澜国撑着。沧澜国的诸葛衡,是条老狐狸,不会看着凌云国被灭。”

“那赤霄国会输?”

“不会输,但也赢不了。”蒙远把信放在桌上,“最后就是耗,耗到两边都打不动了,坐下来谈。割几座城,赔点钱,完事。”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北境呢?”

“北境?”蒙远苦笑了一下,“北境没人管。朝廷顾不上,独孤破顾不上,我们就自己守。”

怀安没有再问。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北境灰蒙蒙的天。

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等你能打过蒙叔叔的那一天,就回来接父。”

他现在还打不过蒙远,但他已经能骑马、能射箭、能指挥小股部队了。

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

夏天的时候,驻地来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自称姓姜,是个教书先生,从南边逃难过来的,想在北境找个落脚的地方。

蒙远看了他一眼,说:“我这里不收闲人。”

老人笑了,露出一嘴黄牙。“将军,我不是闲人。我能教孩子读书写字。”

蒙远看了看怀安。怀安在北境三年,没正经读过书,字倒是认识一些,但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你教得了他?”蒙远指了指怀安。

老人转头看向怀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孩子,”他说,“不需要我教。他要学的东西,书里没有。”

怀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不是见过的那种眼熟,是“记忆”里有过的那种——碎片里有一张脸,和这个老人很像。

“你是谁?”怀安问。

老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在驻地住了下来。蒙远给了他一间空屋子,每天管两顿饭。老人也不客气,该吃吃,该睡睡,从来不提教书的事。

怀安观察了他好几天,终于忍不住去找他。

“你说我不用学书里的东西,那我要学什么?”

老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怀安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

“学做人。”他说。

怀安皱眉。“我会做人。”

“你会做事。”老人纠正他,“但做人,你不一定会。”

怀安沉默了。

老人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老人说,“你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算到了。但你忘了,你才十岁。十岁的孩子,应该哭,应该笑,应该撒泼打滚。你呢?你像一块石头。”

怀安没有说话。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让你变回孩子。我是让你记住——你不是石头。你是人。是人就会疼,会怕,会难过。这些不丢人。”

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洗不掉的泥垢。

“我知道了。”他说。

老人笑了,又躺了回去。

“知道就好。去吧,别打扰我晒太阳。”

——

怀安没有跟老人学读书写字,但他经常去找老人说话。

老人不教他兵法,不教他权谋,只跟他讲一些看似没用的事情——路边的一朵花为什么开,天上的云为什么走,河里的一条鱼为什么逆流而上。

“这些都是没用的东西。”怀安有一次说。

老人笑了。“有用的东西,别人会教你。没用的东西,才是我能教你的。”

怀安不懂,但他记在了心里。

有一天,老人忽然问他:“怀安,你想当皇帝吗?”

怀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人会问这个。在北境,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大家都当他是天幕预言的那个孩子,但没有人当面问过他想不想。

“不想。”他说。

“为什么?”

“太累了。”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擦了擦眼泪,“你这个回答,比我听过的所有回答都好。”

他收住笑,看着怀安,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

怀安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老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霍庭,你儿子比你强。”

——

秋天的时候,老人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跟来的时候一样。清尘早上起来去给他送饭,发现屋子里空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只写了一句话:“路还长,慢慢走。”

怀安把竹简看了很久,然后收进了箱子底。

他没有问老人去了哪里。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人就是这样,来了,又走了,留下一点痕迹,然后就消失了。

“他是谁?”清尘问他。

“不知道。”怀安说,“一个教我做人的老人。”

清尘没有再问。

她看着怀安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风从北方吹来,吹动了院子里的枣树。

树上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北境的又一个秋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