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大战尘埃落定,未兮身死,但未兮的魔印尽数封入御风神魂深处。
外人只见神魔战乱终结、魔界主力溃败,仙界得以喘息休养,唯独夙玉看得透彻。那道深埋御风体内的魔族封印,从不是静止的禁锢,它像一粒生根发芽的毒种,日夜蚕食他的七情六欲、消融他心底所有温柔。
起初御风尚且如常,眼底有温度,待她如故,偶尔还会记起年少相伴的点滴温柔。可短短时日,他的情绪便肉眼可见地淡去。热烈变平淡,牵挂变漠然,眼底的星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对世事的清冷疏离。
夙玉心如明镜,自然万般不甘。
她不信两人数年情深、双向奔赴的爱意,终究抵不过一道死后的魔族封印。趁着御风心底余情未绝、尚未彻底忘情的最后关头,毅然邀他同往蓬莱仙岛。
蓬莱藏尽天下医毒古籍、秘境灵材,是三界唯一有可能破解魔族封印、逆转天命的地方。她想赌一次,赌人力可胜天命,赌她能亲手救回曾经的清风少年。
抵达蓬莱那日,海风轻拂,仙雾缭绕,曾是两人第一次相逢的地方,也是心中最清雅温柔的净土。
自此百日,夙玉昼夜无休。
白日里她翻遍千年典藏、推演封印纹路、配比解毒灵方,指尖被药草浸染得微凉,眼底满是执拗与期盼;深夜守在炼丹炉旁,熬药镇魂、布阵稳灵,不肯浪费一寸光阴。她倾尽毕生医道所学,只为寻得一丝化解魔族、留住情意的契机。
可天命无情,从不因人执念半分退让。
御风的冷淡,一日甚过一日。
最初几日,他还会静静陪在她身侧,看她炼丹研书,听她细说过往旧事;
三十日后,他沉默寡言,鲜少应答,目光落在她身上再无半分温柔,只剩礼貌的疏离;
过半时日,他已然不愿近身,终日独坐崖边,闭目调息,心中只剩仙道与三界安稳,再无儿女情长。
魔族蚕食的从来不止情爱,是他心底所有柔软的人性温热。
整整百日,弹指而过。
第一百日的晚风掠过蓬莱山海,彻底吹熄了最后一丝余温。
御风抬眸看向夙玉,眼底空空荡荡,无爱、无念、无惜、无憾。从前所有心动、所有牵绊、所有双向奔赴的年少情深,被魔族彻底啃噬殆尽,他彻彻底底,忘了爱她是何种滋味。
百日执念,一朝成空。
夙玉站在漫天仙雾里,看着眼前形同陌路的心上人,积攒百日的隐忍、期盼、煎熬与不甘瞬间崩塌。滚烫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青石地面,碎成满心绝望,她医得了天下顽疾,却医不了他忘记她。
她熬了百日、盼了百日、赌了百日,终究没能赢过天命。
稷山身为蓬莱万古岛主,修为深不可测,精通医道、阵法、神魂、毒术四脉巅峰。
他常年云游三界,唯有对亲传弟子夙玉疼宠至极。
他归来那日,见夙玉百日疯魔、泣血成痴。
他手握秘传化仙丹,可以逆改生机、封印神魂、篡改记忆,不伤性命,是他毕生最不愿动用、却为护徒儿甘愿破例的禁忌之术。
他一身白衣不染尘,心怀却有偏执,能医天下伤病,却医不好弟子一场心碎。
仙雾缭绕的丹房之内,稷山望着殿中形容憔悴、泪已流干的夙玉,掌心那缕化仙丹毒凉得刺骨。
他眼睁睁看她百日不眠、焚心熬血,看她把一身仙骨熬得只剩单薄形影,看她从清冷通透的仙子,熬成守着一缕残念不肯醒的痴人。
天命不可逆,魔印不可解,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护到大、疼到心尖的弟子,就这样一点点心碎而亡?
他一生守道、不欺心、不妄行,今日却要破戒、要自欺、要行这等卑劣之事。
不为强求,不为执念,只为给她再多些日子的念想,再多些日字自欺欺人的相伴。
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哪怕明知事后会酿下更大的过错,他也认了。
“玉儿,师父对不起你…… 可师父,实在舍不得你疼。”
一粒淡白药尘悄无声息落入茶汤,仙雾遮掩了岛主眼中所有的愧疚与苍老。
御风不知情由,误食毒药。转瞬之间,神魂受制,周身灵力被无形枷锁禁锢,彻底失去脱身之力,被困于蓬莱仙岛的临海别院。
这一困,便是十日。
十日日里,夙玉日日守在他身侧,絮絮叨叨说着从前的往事,一遍遍尝试唤醒他的记忆,一遍遍调试解药,奢望奇迹降临。
可御风始终神色淡漠,无悲无喜,任由她百般挽留,心底再无半点波澜。
他的人被囚于此,心早已游离在外,归于清风,归于仙道,再不属于她。
那日,紫雪踏海而来。
她听闻蓬莱之事,以为夙玉为爱偏执、近乎疯魔亲自下毒药,看着一身清冷、默然无争的御风,她抬手轻轻解开御风身上的神魂禁锢,语气淡然轻叹:“她不过为爱痴狂,一时失了本心,不必计较。”
她看透了宿命悲剧的本质,不是谁的错,只是天命弄人、情深不寿。
禁锢解开的那一刻,御风没有回头,没有言语。他转身凌空而起,毅然决然离开这座困住他、也碎了他情念的蓬莱岛,一路飞驰,直奔清风境。
归山之后,御风即刻踏入清风境圣地洗仙池。澄澈池水涤荡经脉、冲刷神魂,日夜淬炼,耗时许久,终于彻底清除体内残留的化仙丹余毒。
可毒可解,情难复。
经此蓬莱一事,御风心底彻底立下执念。他亲眼见识了蓬莱术法能困人神魂、缚人心性的可怖,自此偏执认定,蓬莱所有医毒秘术、羁绊人心的法门,尽是惑乱修士、颠倒本心的妖法邪术。
他此生,再不愿踏足蓬莱半步。
自此往后,御风断绝所有儿女情长,一心扎根清风境,苦修正道剑道。昔日温柔少年彻底褪去青涩,手持动风宝剑,身披战神荣光,以一身凛然正气,岁岁年年镇守仙界疆域,护三界安稳,成了世人敬畏、无人近身的清风上师。
而蓬莱岛上,夙玉独立海边,望断云海,再等不回故人归舟。
百日奔赴、百日煎熬、百日执念,最终换来一场彻底忘情、两两隔阂。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弄丢了最后的温存,看着爱人彻底疏离,余生只剩无尽孤寂与悔恨,日夜缠绕,痛不欲生。
很多年之后,夙玉才知道师父为了留下御风而给她下毒的事情,那时候终是一切成空,往事不在。
乱世落幕,格局既定。
无喜洗尽心魔、重整仙界秩序,与无量乾坤盘斗智斗勇,凭借智谋与担当稳稳登临仙界盟君之位,执掌三界正道权柄,约束各族、安稳局势。
御风承接清风境上师尊位,坐镇山门,以战神之姿守护仙界万里山河。
紫雪看破神族虚伪、看淡情爱执念,唯独悄悄藏起了那柄从未兮手中收缴的魔萧,那是一个孩子的灵魄,不该被神族斩杀,她不献、不交、不毁,独自留存这份乱世余痕。
此后,她也拜入稷山门下,留在离蓬莱,常年伴夙玉左右,二人相依修行,不问朝堂,不涉纷争。
至于侥幸逃脱的未宓,自知大势已去,再无力搅动三界风云,再度隐匿行踪,深深藏入与世隔绝、迷雾万千的海心迷谷之中,蛰伏沉寂,静待来日机缘。
风雨散尽,硝烟落定。
自此,仙界开启浩浩荡荡六十万载太平盛世。
三界安定,万象更新。无喜身着盟君冕服,立于九天神殿之上,颁下第一道明旨。
他先望向御风,声沉如钟:“清风御风,承悠扬上师遗志,执剑护界,挽狂澜于既倒,扶神族之将倾。今敕封:清风上尊、三界剑主,统仙界兵戈,掌动风神剑,永镇清风境,护三界苍生。位同尊上,见君不拜。”
御风白衣肃立,眸光清冷,只躬身一礼,无功无喜,无荣无傲,受之坦然。
无喜再望向蓬莱方向,隔空一揖,语气敬重:“蓬莱夙玉,精通医道神魂,驱魔解厄,救死扶危,功在万代。今敕封:蓬莱医尊,赐蓬莱永世自治,自由出入三界,见君不拜,永享尊荣。”
最后,无喜目光微顿,落向虚空云海,轻声颁旨:“紫雪修空间大道,于乱世斩妖除魔,定乾坤、安社稷,功不可没。其人性喜逍遥,不恋权位,今遥封法门尊者,位同仙尊。尊其意愿,不召、不扰。”
满殿寂静,无人有异议。
功成不居,飘然远去,本就是紫雪的道。
无喜以君心度人心,不追、不逼、不迫,给她尊荣,也给她自由。
山河无恙,三界安宁,世人皆享太平。
唯独御风,一生清冷孤守;
唯独夙玉,一生执念空悬。
御风体内那道封印密实无解,直到六十万年后,一个小女子抬手拔出了一把清风剑,那个封印骤然开始松动。
-----全剧完-----
请待后续系列“天命之中”
天命系列第一部完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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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盛世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