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喜彻底清醒,回想起自己被未宓操控、祸乱战局、失守金水河、害死无数仙众的种种罪孽,满心愧疚与冰冷悔意。
悠扬仙尊燃道殉世,魔兵主力溃不成军,三界战局终得喘息。无喜第一时间收拢溃散神兵,重整军纪、清剿残魔、安抚仙众,行事雷霆利落,再无半分往日温润闲散。
待战线彻底稳固,他当即于清风境议事大殿召集众臣,与古默、御风、夙玉、紫雪,及金洲君主子衿、木洲君主星月、火洲君主无尚等各方诸侯齐聚一堂,共商绝杀未兮的最终大局。
殿内气氛沉肃如铁,沙盘之上三界疆域清晰铺展,未兮败退的路线被一道道血色印记标出。
古默指尖轻点沙盘上溃退的魔军痕迹,声线沉稳:“悠扬仙尊殉道,水族龙族群龙无首,朗日身陨之后再无继任者;鬼族肖十已死于紫雪法阵,侧翼势力尽毁。如今正面失地尽数收复,未兮麾下能战之兵十不存一,必是退守深海旧地。”
木洲君主星月柳眉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忧色:“可魔族海底秘基地向来隐秘,不在神族神念感知范围内。她若一心藏匿,我们便是翻遍四海,也未必能寻到她的踪迹。时间一久,她若再卷土重来,三界必再遭劫难。”
金洲君主子衿沉声附和:“星月所言极是。困兽犹斗,未兮身负灭族血仇、丧子之痛,绝不会就此甘心。可她不现身,我们便无绝杀之机。”
火洲君主无尚性子暴烈,拍案而起:“那便直接搜遍四海!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揪出来!”
“不可。”御风上前一步,白衣胜雪,破风剑静悬身侧,眸光清正:“我军伤亡惨重,灵力耗损巨大,不宜再长途奔袭。四海辽阔,海域阵法诡谲,强行入海只会自陷险地。”
众人一时沉默,皆感棘手。
便在此时,夙玉轻抬眼眸,声线清冷却字字清晰:“寻不到她,便让她自己来。未兮一生骄傲,宁死不做缩藏之辈。她缺的不是执念,是翻盘的资本。”
紫雪倚柱而立,指尖轻绕一缕空间神纹,淡淡接话: “神兵利器、奇珍异宝,都动不了她的心。能让这位魔君明知是险,也甘愿踏足的,只有一样东西能让她反败为胜、踏平神族的跳板。疆域、兵权、立足之地。”
一语点醒满殿人。
无喜缓步走到沙盘之前,目光落在那片孤悬边陲、黄沙万里的沙洲之上,此地与仙界少有往来,贫瘠荒芜,却是进退可守、直通四海的咽喉要地。
温润眉眼之下,覆着一层深不见底的谋算与冷锐。他指尖轻捻:“诸位说得没错。未兮心有血海深仇,必求绝地翻盘。她缺的,正是一片可驻兵、可补给、可作为跳板反攻神族的疆域。”
他抬眸,眸光沉静如深渊,一字一句,落定乾坤:“沙洲,便是我为她备好的葬场。我们不找她,我们诱她。
以沙洲全境为饵,以 “举境归降” 为信,让她以为,自己仍有扭转乾坤的可能。
唯有引她亲至沙洲,我们方能设伏绝杀,永绝后患。”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望着沙盘上那片孤悬的荒漠,再看无喜眼底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皆心下凛然。
这一局,是赌三界安危,是赌未兮性命,更是无喜洗清罪孽、执掌秩序的第一局死棋。
无喜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选定了这颗最利的棋子 ——沙洲土仙之主:秦勇。
沙洲孤悬边陲,黄沙万里、灵气枯瘠,是三界最苦寒荒芜的遗弃之地。
秦勇自幼生于风沙,目睹族人因灵脉残缺多体弱畸形、世代被神族苛政盘剥,心中积满不甘与隐忍。他以残碎土系法诀吞沙纳气、强修肉身,硬生生在绝境里悟出荒土守御术,能引沙为甲、凝石为兵,擅布黄沙迷阵,困敌于无形。
他身躯枯瘦却意志如铁,掌心蕴藉贫瘠却坚韧的地元之力,虽无顶尖战力,却最懂绝境求生、以弱示敌。
半生镇守沙洲,护着一群苟延残喘的族人,在神魔夹缝里卑弱求生,既盼一线生机,又怕引火烧身,是乱世中最让人心酸的一方弱主。
沙洲无天险可守、无强援可依,常年在神族辖制下苟存,沙洲荒漠本就积怨暗生,由他 “举地降魔”,再合理不过。
无喜并未现身胁迫,只以一缕分神潜入秦勇洞府,趁其入定之际,以神念强行烙印密信内容,再抹去自身痕迹,仿尽沙洲土仙的粗砺语气与魔气沾染痕迹,伪造得天衣无缝。
信上字字皆是戳中未兮心腹的诱饵:“沙洲万余仙众,久厌神族苛政,不愿再为沃之炮灰。今愿举全境而降,献沙洲山川阵眼、粮草军械、地下矿脉,为魔君驻兵之所,助魔军渡金水河、破神族腹地,横扫三界。”
“秦勇率全族恭迎大驾,亲至沙洲祭坛献降,唯魔君马首是瞻。”
落笔之处,无喜特意以秦勇本命土元按上伪印,又混一丝微弱魔气,仿似早已暗通魔族、心向魔宫。
信成之时,他召来一只被魔气侵染的荒漠传信鸦,以神术封缄密信,抹去所有清风境神息,只留沙洲土仙的气息。
“去。”
无喜轻挥衣袖,传信鸦振翅冲入黄沙,直往魔族大营而去。
他立在风中,望着鸦影消失的方向,唇角那抹温和笑意渐冷。
未兮生性多疑、杀伐果决,寻常诱饵绝难动她。可沙洲是进退自如的兵家要地,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入囊中,更有 “全族厌战、主动归降” 的大义名分 ——她绝不会拒绝这份送到嘴边的厚礼。
诈降是假,围杀是真。
沙洲祭坛,将是为魔君未兮备好的葬场。
无喜抬手抚平袖间褶皱,眸中再无半分温润,只剩谋士的冷酷与决绝。
“魔君,你会来的。”
主战场一败涂地,魔兵溃散,龙族折损大半,水底魔宫烽烟熄灭。未兮孤身立在残旗之下,玄色魔君长袍染满血尘,周身魔息黯淡如将熄的残火。
最痛的,是不久前元元以自身魔音本源献祭,神魂与骨血熔铸为一支漆黑魔箫,悬于她腕间。
稚子音容犹在,如今只剩一管寒箫。
她孑然一身,无亲族、无援军、无退路,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就在这四面楚歌之际,一只染着黄沙气息的传信鸦,跌撞落入她掌心。
信笺展开,字迹粗砺,带着沙洲土仙特有的土元力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沙洲之主秦勇,献全境而降,邀她亲至沙洲祭坛受降。
未兮指尖缓缓摩挲信上字迹,漆黑眸心翻涌着冷冽疑云。她半生征战,多疑狠绝,怎会看不出这封信来得太过凑巧。主战场新败、孤身无援、沙洲凭空送上门的疆域……
诱饵之味,扑面而来,可她已别无选择。
退,则万劫不复;进,或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秦勇久受神族压制,叛降合情合理;沙洲是她反攻的唯一跳板。
将信将疑间,她把密信捏碎在掌心,粉尘随风而散。
“去。”一字落下,她孤身踏沙而行,玄色身影没入茫茫荒漠。
无随从,无埋伏,无后援。
她是魔君,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正面,不能退。
一路穿戈壁、越沙海,直至沙洲腹地荒原。
天地开阔得残忍,四野茫茫,无丘壑、无林木、无山石遮蔽,四面八方一览无余。
脚下是干裂硬土,前方是空荡荡的祭坛,身后是一眼望穿的来路。
进无依托,退无屏障。
此地不是受降台,是葬魔场。
未兮脚步顿住,腕间魔箫微微震颤。
下一刻 ,轰 ——!!!
地底轰然炸响!黄沙冲天而起,烟尘蔽日,天地瞬间昏黄。
神纹锁链自地下狂窜而出,交织成笼,将整片荒原死死封锁!
清风境神阵光芒暴涨,纯白剑气横贯四方,动风宝剑的凛冽气息压顶而来。
埋伏,瞬间引爆。
风声肃杀如哭,黄沙割面如刀。
阵眼之上,无喜手持动风宝剑,深青仙袍立于高坛,温润眉眼覆着寒霜;
阵前,御风白衣执剑,破风剑鸣彻天地,眸光冷定如铁。
万千神卒合围,剑指中央那道孤影。
未兮抬眼,玄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狂舞。
她孤身立于漫天尘埃与绝杀大阵中央,前无援军,后无归途,幼子献祭,部属尽散。
可她脊背依旧挺拔,漆黑眸中不见半分惧色,只有焚尽一切的冷傲与孤绝。
她抬手,握住腕间那支以亲子神魂铸成的魔箫。
箫身微凉,似有稚子轻音在耳畔回响。
“好一个诈降,好一个埋伏。”她轻笑出声,笑意染血,冷彻荒原。“神族既把终局摆在此地,那我未兮,便接下这一战。”
尘埃漫天,风声肃杀。
神阵锁死八方,动风剑气压塌天穹,御风白衣猎猎,破风剑直指魔君,清泠眸中无半分私情,只有斩魔卫道的决绝。
无喜立在阵眼高坛,指尖掐诀,神纹层层收紧:“魔君,你已穷途末路,今日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未兮孤身立在阵心,抬手抚上腕间那支漆黑魔箫,指腹摩挲着箫身细密的魔纹,眼底翻涌着丧子之痛与百万年怨愤,冷笑声穿破沙尘:“穷途末路?神族欠我龙鱼一族、欠水蛇一族、欠我儿元元的血债,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话音未落,御风已动。
白衣如电,破风剑引动九天清风,剑势纯净浩荡,直刺未兮心口,那是清风境最正统的斩魔剑招,快、准、狠,不留半分余地。
未兮眸色一沉,魔灵自体内狂涌而出,化作漆黑盾墙。
铛 ——!
金铁交鸣之声震裂荒原,剑气与魔息轰然炸开,黄沙席卷四方,地面崩出蛛网裂痕。
御风被震得退后半步,虎口发麻,却不退反进,剑招再催:“魔灵祸世,你不该存于三界!”
“不该?” 未兮骤然狂笑,笑声里尽是悲怆与疯狂,“当年神族献祭我全族、封印魔灵时,怎么不说不该?悠扬燃尽仙骨时,怎么不说不该?沃之草菅人命时,怎么不说不该!”
她猛地抬手,将魔箫横至唇边。
“我儿元元以命献祭,铸成此箫,今日 —— 便用你们神血,祭他神魂!”
箫声起。
不是稚子轻音,是九幽泣血、万魔同悲的凄厉魔音!
嗡 ——!
音波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无孔不入,直穿神魂。
神阵金光剧烈震颤,低阶神卒当场七窍流血,神魂紊乱;无喜面色骤变,急忙掐诀稳阵,却仍被魔音震得气血翻涌。
“魔音扰神,稳住阵心!” 御风厉声喝止,破风剑横斩,清风剑气凝成屏障,勉强挡开音波冲击。
可他指尖已微微发白 ,这不是普通魔音,是魔君亲子以命献祭的本命魂音,连动风剑气都难以彻底压制。
未兮借魔音之力,魔灵暴涨百丈,化作漆黑巨爪,抓向御风天灵。
御风不退,纵身跃起,白衣与黑雾在半空相撞,剑与爪疯狂交锋。
剑光斩碎魔息,黑爪撕裂风影,两人身影在沙尘中快到只剩残影,每一击都足以崩山裂海。
“你我本无生死之仇,为何非要执迷不悟!” 御风剑招凌厉,却藏一丝不忍。
未兮眸色更冷,恨意滔天:“神族欠我的,不死不休!”
她猛地弃守,以魔灵硬受御风一剑,同时魔箫音波摧至巅峰,直刺御风神魂!
御风闷哼一声,神魂受创,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
未兮左肩血流不止,却半步不退,玄色身影如地狱修罗,魔箫再催,音波化作实质利刃,席卷整个神阵。“今日,我便拉着整个神族,给我儿陪葬!”
御风抬眼,望着眼前遍体鳞伤、却依旧孤绝狂傲的魔君,又望向山门方向、望向师尊悠扬消散的天际,清泠眸中最后一丝柔软褪去,只剩决绝。
他抬手,眉心神光大作,引动手中破风剑批向未兮头颅。
危急关头,未兮抬手横握元元献祭而生的魔萧,唇齿轻动。
御风的破风宝剑被音波震成碎片,但在那宝剑碎片中却加着一股淡白色粉末随风飘散,无声无息落于未兮周身。
那是夙玉耗费百年修为炼制的化仙丹毒,无形无味、不侵皮肉,只滞灵力、缓身法,专破修士极速遁术与杀伐节奏。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紫雪精准捕捉,手中混元袋一抖收走了未兮手中的魔箫。
音杀绝技尽失,随身魔萧被夺,未兮瞬间落入绝境。
无喜手握仙界至宝动风宝剑,携天地正道威压,携弥补罪孽的决绝,趁未兮不备,自后方凌空穿刺。
剧痛席卷全身,魔力瞬间溃散,漫天风沙停滞一瞬。
这一生血海深仇、半生筹谋、举国倾覆、丧女之痛,所有执念与悲凉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未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突然不顾一切扑入御风怀中。
她将自己、将仇恨、将魔性、将未完成的一切,尽数封入这尊三界最纯净的神骨之中。
做完这最后一事,未兮眸中光彩彻底熄灭,身躯软软滑落,彻底断绝生机。
沙洲终战落幕,神魔乱世暂歇。
可无人知晓,这一场终结,恰恰是下一场宿命轮回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