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在金宸殿外见到时晴,慕亦浔终于明白,翊王为何答应得那么爽快。
眼前之人面无表情,身穿赤焰色合身劲装,黑亮的高马尾从左肩前垂落,直至腰际,佩一柄弦月短刃,纤长腰间交错紧束着两条朱砂细带。
他向前两步,规规矩矩地向太子殿下行礼。
那对幽黑眼眸乍看上去极为锐利,但终究与真正的时晴相去甚远。
这根本就是个替身。
早该想到的。
时晴常年一刻不离地守在翊王身边,要是那伙匪盗作乱的时候,翊王身边形影不离的近卫也随之消失,即使是傻子也能发现其中的问题。
这段时间陀喇边境频频异动,慕亦浔多数时候都忙着军中调度,近月更是几乎天天都留在军营里,极少踏足金宸殿。
他自然也在宫里安排了人,随时向他汇报金宸殿中的情况。
前来汇报的人说,并没发现三品督卫时晴有擅离职守的现象。
即使偶尔离开几刻,也没人想到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扮作匪徒,杀了人又若无其事地回来。
稍有查案经验的人都知道,在所有自证清白的证据中,“不在场”是最好的脱罪凭证。
之前慕亦浔还以为时晴行动格外迅速隐秘,所以没被人看出端倪。
却不料这些天守在金宸殿外的,竟然早就是颗混珠的鱼目。
由于时晴向来面无表情,又从不开口,反倒让假扮他这件事变得更加容易。
虽不能与时晴本人相比,但这替身也是个难得的高手,看在寻常人眼里,也着实分辨不出。
时晴容貌殊绝近妖,并没那么容易妆扮冒充,此人很显然正戴着一张精美面具。
如此精巧无瑕的面具,必然出自谨王之手。
想到这一层,慕亦浔的眸色不由得黯淡了两分。
但愿翊王没有为难六哥。
那面具极特殊,若别人硬要揭开,则会连此人原本的面皮也撕下来。
如此严谨的伪装,即使心里明白,也无法揭穿这名伪装者。
慕亦浔向那替身略一点头:“走。”
父皇的命令是要在十五天内肃清贼匪,比起等着匪盗自己露头,更可行的方法是直接找到他们的贼窝。
所幸这群盗匪人数众多,即使行动得再干净利索,也难免留下些蛛丝马迹。
除了澜京府的一队精锐和太子府兵,慕亦浔还从军营中调拨了不少人手。
包括一支五百人的劲弩军,以及八十名善骑射的轻骑小将。
如此大张旗鼓,要是不能将这伙贼人彻底剿灭,素有威名的太子殿下,以后只怕就成了大誉朝野上下的笑话。
循着盗贼们留下的痕迹,一行人直追到澜京城外三十里的一处村镇边。
这是个依山傍水而建的镇子,因为附近有座遍布砂岩的山头,山上有条溪流泉水汇聚而成的大瀑布,被命名为珠帘瀑。
镇子也就顺着珠帘瀑布的名字,叫做珠帘镇。
珠帘镇中住有两百六十六户人家,村民多以打猎和捕鱼为生。
因为离澜京城很近,村民们靠着在京城集市贩卖新鲜鱼虾和野味,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当地巡检得知太子殿下带人追踪贼匪,竟然一路追到了镇前,顿时吓得魂不守舍,气喘吁吁地迎上前。
查问一番后,可以确定珠帘镇毫无与盗匪勾结的嫌疑。
那伙突然出现的贼人只是看中了珠帘山地形复杂,易于藏身,才将老巢定在此地。
山地崎岖,虽说也能骑马通行,但道路狭窄,骑兵行动多有不便。
慕亦浔命六十名轻骑小将备好箭弩,又命澜京府精锐和八百府兵一同围守在山下,伺机而动。
他带二十轻骑小将和五百劲弩军,一径向山上寻去。
百来人想完全隐匿行踪,几乎不可能。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负责放哨的小贼就被逮了个正着。
有了这小贼带路,这群贼匪的老巢很快就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经过伪装的山洞,洞口前数丈处还布了几个机关。
这种程度的机关在慕亦浔眼里形同儿戏,他遣左右上前,将其尽数拆解。
在慕亦浔遣人处理那些机关的时候,洞口的哨兵早已一溜烟地向山洞里跑去,边跑还边高声叫喊着:“大王!不好啦!大事不好啦!官兵已经打上门来啦!”
这小贼逃得脚底抹油,喊得震天响,语调中却并无几分惊慌。
看来他早就排演好了,就等着时机一到,就可以一字不差地喊出来。
倒也难为他还要演这出戏。
慕亦浔并不打算带人打进去,对时晴而言,收拾这些普通士卒无异于砍瓜切菜。
都是好人家的子弟,岂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观察片刻后,他吩咐左右:“你们各自带三十人,分六路去搜,看这山洞还有没有别的出口。若找到了,不要贸然进去,先遣人来回话,再做打算。”
不一时,斥候来报:这山洞并无别的出口。
这倒好办了。
慕亦浔命道:“在洞口放火,拣潮湿的松枝焚烧,把烟都赶到洞里去。”
这是乡野间逮兔子和田鼠常用的法子,简单有效,就算时晴不怕,他手下那些人肯定受不了。
不久之后,阵阵咳嗽声由远及近地传出,几十个蒙面人连滚带爬地向洞口处跑来。
这些人的身影刚在浓烟和火光中显露轮廓,洞外就有数百弩箭齐发,惨叫声瞬间响起,又在几息后纷纷消散,变成低沉的呜咽。
又过了片刻,呜咽声也逐渐消失,一切重又归于死寂。
直至子时六刻,沉寂半日的洞口处,终于又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暗色劲装,面容也被玄色面具掩藏起来的纤瘦身影如魅影般闪出。
铁箭如暴雨般落下,却只将他的衣袖擦破了几处。
时晴的眼珠在夜色中泛起幽光,他四下搜寻,很快在不远处的一块陡峭巨岩上,看到太子殿下骑在马上的身影。
慕亦浔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身后是数百之众。
又一阵箭雨落下。
时晴轻松避开,同时向太子所在的位置跃近。
慕亦浔策马向后撤去,分散在各个方位的弩箭手却没有停,箭雨一拨接着一拨。
这是想消耗他?
简直愚蠢!
时晴略一提气,弩箭不及近身,就纷纷被弹落在地。
下一刻,他很快觉出情况不对,那些箭镞中藏着毒粉!
碰到坚硬的岩石后,那些箭镞就爆裂开来,散出浓密细烟。
在烟雾中,时晴只觉得视线逐渐模糊,头也逐渐昏沉起来。
该死!
太子怎么会想到用毒?
不及细想,时晴就觉得咽喉间涌起腥甜。
行动渐渐迟缓下来,已经有好几支弩箭擦破了他的皮肤,身周不受控制地冒起跃动的明焰。
这诡谲的景象顿时引起一阵慌乱,众人不由得大惊!
“那个贼首,他、他这是烧起来了?”
“殿下!他身上起火了!”
“怎么回事……这贼匪头子是个……妖怪吗?!”
“难道是,是那个……”
有些猜测不好直接说出口,可看到被奇异火焰环绕着的贼匪首领,几乎人人都能看出他很不寻常。
剧毒下,时晴已近乎失控,他本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显露出这些异常之处。
众人还在惊讶,就见火团般的时晴不再逼近,而是转身向后退开。
“追!”慕亦浔发令。
骑马反而会拖慢速度,慕亦浔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跳下巨岩向前追击。
他身周凝起寒雾,却因夜深霜重而不易被人察觉。
随着毒气浸入肺腑,时晴接连喷出几口鲜血,眼前正恍惚,忽觉寒风袭来!
月影的凌厉剑气劈空而下,时晴忙举起手中的弦月短刃迎战。
太子果然仗着身手不错,只身追上来了,时晴在心底冷笑。
翊王说过,这次不必手下留情!
时晴眼中杀气大盛,迫视着慕亦浔的目光仿若一张无形火网,铺天盖地地向下罩去!
让他猝不及防的是——太子并没有因此而被慑住。
如冷月般的剑气破空而至,时晴在惊讶中避之不及,左肩上狠狠着了一剑!
鲜血飞溅而出,第二剑紧随其后,直向他咽喉而来!
堪堪躲开之后,时晴发出一声暗哑又惊异的质疑:“你……你怎……”
即使因为身中剧毒而变得迟缓,可夺魄之术不会受此影响,应该起效才对!
不及细想,第三剑又带着凛凛寒气而至,时晴只好用尽全力躲闪。
剧毒加上左肩的伤,时晴不再占优,不远处还有轻骑兵和弓弩手在飞速赶来。
不待众人形成包围之势,时晴用尽全力向远处逃遁而去。
慕亦浔紧随其后。
不过几息工夫,时晴就来到一处断崖前。
在断崖的顶端,三股水流汇聚,形成了珠帘大瀑布坠落的源头。
慕亦浔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时晴毫不犹豫地飞跃而下!
他忙赶到近前,在看清瀑布下的情况后,立刻向后撤了半步。
只见这瀑布飞流而下足有三百余丈,水帘后崖壁如丝绸般光滑,没有丝毫落脚或借力的可能。
水瀑几乎一眼望不到底,下方是峥嵘参差的坚硬砂岩,这个高度跳下去,只怕会碎得捞都捞不起来。
除非真的会飞,否则无论轻功多好,这一跳与其说是逃命,不如说是赶着去投胎!
时晴能用命去赌,他不能。
虽说这么摔下去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但时晴毕竟异于常人,慕亦浔并没有掉以轻心。
他甚至怀疑:时晴刚才跳得那么干脆,说不好还真的会飞。
顺着崎岖山路辗转向下,慕亦浔终于来到珠帘瀑布前。
好消息是,时晴不会飞。
他重重砸在瀑布边的岩石上,溅开一朵巨大血花。
坏消息是,他还没有死。
一条明显是艰难爬行蹭出来的血痕,从血花中心蜿蜒着向外延伸而去。
顺着血迹搜寻了约百步,蜿蜒的血迹逐渐变得浅淡,这倒未必是伤口愈合,更有可能是血渐渐流干了。
终于,痕迹在一片水潭前彻底消失。
时晴爬进了潭里,看来他想要隐匿行踪。
片刻后,众人赶到。
数百人绕着这片水潭附近仔细探查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从慕亦浔来到水潭边算起,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再怎么说,时晴也不可能在水下闭气这么久还活着。
难道他真的淹死在这片水潭里了?
不,如果死了,尸身应该会浮上来。
更大的可能,是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掩人耳目,已经躲起来疗伤去了。
在这种地形复杂,又到处是大大小小山洞的地方,要找一个感觉比常人灵敏十倍不止的逃犯,绝非易事。
慕亦浔对一名副将命道:“速去调八百斥候来搜山,带上猎犬,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他环顾四周,很快注意到:那个假时晴早已趁乱逃走,多半是去向翊王回话了。
现下没空去管这些,必须尽快把真正的时晴揪出来除掉,等他养好伤,只怕很难再次将他制住。
就算时晴作为纯血可能恢复得会更快,但他身上的剧毒还没有解,伤得又那么重,应该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痊愈,这是除掉他的最佳时机。
眼看天色渐明,忽见一名传令官飞也似地冲到慕亦浔面前。
那人发狂似的打着马,未及跑到近前,就高声嘶吼道:“殿下!翊王……谋反!”
喊完这句话,传令官就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显然已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什么?
慕亦浔一怔,旋即下令:“回宫救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