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半里地外的岔路上有座六层高的华丽花楼。
楼下搭着戏台,喧闹喊叫声就是从戏台边发出的。
原本凑在那里的人群此刻纷纷作鸟兽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
也有些人反而好奇地往前凑,两群人互相拥堵,路口处陷入一片混乱。
“那边出什么事了?”叶雪柠惊讶地向喧嚣处跑去,半是好奇,半是担心真的出了凶案。
不等她跑出两步,慕亦浔就拦住她:“不要什么热闹都凑,那边是……”
她急道:“是什么也该去看看!万一真闹出人命怎么办?”
“已经有巡夜衙役过去了,”他指向前方,“就算真有命案,也是澜京府的职责,我们没必要插手。”
澜京府?
那不就是叶……我爹?
虽然对这个便宜爹没什么感情,但想到可能有命案,她实在不愿漠然视之,争辩道:“去看看又不算插手,就看一眼而已嘛!”
“好,去看一眼就走,不要引起别人注意。”他无奈妥协。
叶雪柠忙点头应道:“今天逛了这么久也没人发现我们的身份,不会引起注意的!”
及至走到近前,才发现果然出了命案!
花楼戏台上满是鲜血喷溅的痕迹,空气中弥散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死者共有三人。
其中两人以跪姿死在那里,保持着用手捂住脸的姿势,指缝中依然有鲜血汩汩涌出。
还有一人仰面朝天倒在戏台上,整张脸几乎碎成了饺子馅。
可以看出这名受害者曾经想挡住自己的面孔,但失败了——他双手都被齐腕斩断,断口非常平整,可见凶犯下手极快极狠。
十多名涂脂抹粉的秀美少年哆哆嗦嗦地挤在花楼门口,正在接受衙役首领的询问。
有几人吓得泪流满面,连站都站不稳。
虽然现场非常凶险,但澜京府的官差训练有素,三十多名巡夜衙役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发现眼前已经没有危险之后,看热闹的人群围拢了好几圈,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我的天爷哪!这也太惨了吧!”
“争风吃醋嘛!常有的事!”
“凶手呢?已经跑了?”
“跑了!不过应该也跑不远,巡捕来得及时,凶犯这会儿肯定已经束手就擒了!”
“也不好说,你是没见那人有多快!唰的一下,这三个小倌就变成这样了!”
“啧啧……可惜了这几张俏脸……”
突然发生如此夸张的杀人事件,凶手还特意毁掉了那三个人的脸,确实很像是争风吃醋。
眼前场景过于混乱惊悚,虽然离得不算很近,叶雪柠依然被吓得倒退两步,扭过头不敢再看。
转身之际,她注意到这座花楼虽然非常艳俗奢华,但楼前的匾额上却空白一片,什么字都没有题。
她正在疑惑,慕亦浔轻轻抬手,虚挡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低声道:“热闹也该看够了,这是南风馆,我们不宜在此地久留。”
南风馆?
她茫然地在他手心里眨了眨眼,回想那些俊美少年浓妆艳抹的样子:“南……南曲班子?这是个戏楼?”
不等他再说什么,忽有一名捕快连滚带爬地跑来,带着哭腔对衙役首领嘶声喊道:“那人……让那人跑了!他还杀了那几位兄弟!我、我拼了命才……才逃回来……”
“你说什么!”衙役首领闻言大惊,劈手拽起那名捕快的衣领,“你是说,你们非但没能抓住他,还让他又连杀了五人?”
“是、是!实在是……”那捕快一语未了,竟两眼上翻,昏死过去。
“你们几个,把人证带回去查问!”衙役首领狠狠一挥手,带着二十几人向东南方追去,“其他人跟着我,继续追!我还不信了!”
那名奔逃回来的捕快带回的消息过于可怖,看热闹的人们立刻恐慌起来,边七嘴八舌地议论,边匆匆四散而去。
那凶犯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杀五名颇有经验的巡捕官差!
叶雪柠向衙役们追凶的方向看去,喃喃道:“这凶手……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凶犯逃离的方向正对着皇城,慕亦浔正沉吟不语,苏遇快步走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殿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定然会有宵禁,还请尽快回府。”
坐在回太子府的车舆里,叶雪柠仍然惊魂未定。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杀掉三人,同时精准地毁掉三人容貌,又在逃离途中连杀五名捕快,怎么想都不是寻常杀手能做到的事。
她心有余悸:“能一口气杀掉那三个伶人已经很可怕了,竟然还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连杀五名巡捕!这么猖狂的人在江湖上应该也是顶尖高手,追捕起来会很难吧?”
“这回澜京府可有得忙了。”慕亦浔的话语中并没什么情绪,仿佛在说家常闲事,“不过你放心,此事就算查不出任何结果,也没人会怪他老人家办事不力。”
她不禁疑道:“这都还没开始查,怎么知道查不出来?我爹办案向来都很仔细,这凶手闹出这么大一摊子事,不到半刻就连害八条人命,不可能毫无线索可循!”
慕亦浔抬手放下窗前垂帘:“凶手不是普通人。”
这不是废话嘛,能干出这种事的当然不会是普通人!
叶雪柠懒得理他,别过头悄悄翻了个白眼。
“我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无论怎么查,线索都会很快断掉,凶手背后的势力不是常人能动的。”他解释道。
“听你这话里的意思,难道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她闻言大惊,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可他害了八条人命啊!整整八条人命!如此凶残的恶徒,不管他背后的靠山是谁,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常人不能动他,那殿下呢?”她直直盯着他,“无论凶手身后是什么势力,按理说,总不至于能大到连你都管不了?”
“此案与我无关。”慕亦浔神色冷淡地向后靠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怎么就与你无关?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心想:为君王者,享天下供养,自然应当庇护治下生民!你好歹是储君,竟然连发生在眼前的凶案都不想管?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似乎能猜到她未曾说出口的想法,眉梢微扬,“众部各司其职,这些细碎闲事,如今还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
这些细碎闲事?
八条人命在大誉朝太子殿下眼里只是……细碎闲事?
外戚弄权、文官**,上位者视人命如等闲——这国家简直烂透了!
叶雪柠被他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气到发懵,顾不上多想就冲口而出:“手握权柄却不用来彰显天地正气,要这权力又有何用?殿下费尽心思争权,难道只为攫取一己私利?”
车舆驰进太子府之后,四周变得更加安静,沉沉夜幕下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
半晌无语,慕亦浔凝神整理好心绪,才淡然道:“我不想与你计较这些僭越违礼的话,这次就当没听到,以后慎言。”
略顿了一瞬,他又接着说:“南风馆那三个人算不上完全无辜,至于那五名捕快,既然身为官差,早该有殉职的觉悟。”
“这可是八条人命啊,殿下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她颓然地低声争辩,“尽忠职守就该白白送命吗?那三位伶人不过是唱唱戏而已,不管他们招惹了谁,死得这么惨,也总该为他们讨回公道才是。”
“那三人不是戏子,南风馆也不是戏馆,是……”他抬手按着眉心,“烟柳场。”
啊?
所谓南风,原来是那个意思!
叶雪柠顿时愣住,旋即叹道:“原来是这样……那他们岂不是更可怜了!本就身世飘零,为了混口饭吃,不得不忍辱卖笑,现在又死得这样凄惨,更该为他们伸冤才是!”
“我权责虽重,也并非事事都能随意插手,且我们今天是乔装出游,这件事只能当作没遇到。”他看向她,“既然你如此介意,我会将此事记在心上,现下尚且不便干涉,将来必会为这八人讨回公道。”
“真的?”她眼里闪出希冀,抬头回望他,“所以殿下并不是漠然置之,而是需要等待时机?你真的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他当然知道。
找遍整个大誉,身手这么好的人,最多一只手就能数尽。
他刚才仔细观察过那三个被毁掉容貌后杀害的小倌。
虽然看不出他们相貌如何,但仅从身形和发式就可以看得出,他们都是同一个类型,且刻意模仿着某人的样子打扮。
三个少年都身穿赤焰色镶边合身劲装,身佩精美弦月短刃,用朱砂绸带束起马尾长辫,腰间交错系着两条麂皮腰带,更显身形纤长柔韧,尽显妖异气息。
有些谣言是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尤其是桃色相关。
这帮人为了广开财路,真是连命都不顾,装扮成谁的样子不好,竟敢扮成那个人,还来做这些风月生意。
那三人落得如此下场,多少有些咎由自取。
可即使一眼就能看出是谁下的手,没有切实证据也做不了什么。
更何况就算能集齐确凿证据,无论是父皇,还是四哥,都不会把几个小倌和几名捕快的生死放在眼里。
若硬要横插一刀,自己的秉公执法,反而会被认为是小题大做、别有用心。
时晴——据传他在十岁出头的时候,被当年也只有十来岁的四皇子从下等花街买来,做了他的贴身护卫。
众人皆谓四皇子待时晴比亲兄弟还要亲上三分。
只这话也甚是可笑。
慕家兄弟之间,又何来亲情可言?
如今还活着的几个,只怕还要折去至少一半,这局势才算勉强能稳下来……慕亦浔无声冷笑。
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有人多事,偏要来触时晴幼年旧事这个霉头。
若自己刚才离得更近些,或许能救下那几人?
慕亦浔缓缓垂睫,打消了这个想法。
即使他当时就在现场,也不会上前去阻止,最多暗中把凶手惊离。
但自己又不可能每天都守在南风馆,那些不知避讳的人,迟早要死。
车舆停在溶晏堂门口,苏芹走上前打起帘幔。
叶雪柠和慕亦浔并肩走进院内。
回到屋里坐定后,慕亦浔对她道:“柠儿,待时机成熟,我必会让凶犯伏法,你只管信我,旁的无需多问。”
柠儿?
听他突然这样称呼自己,叶雪柠不由得怔住。
她愣了半晌才想到:原来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下车前问的那个问题。
既然他说了会主持公道,她也只能信他:“殿下既然这样说,我自然相信。”
略停了停,她又低声道:“刚才言语冒犯,还请殿下见谅。”
“无妨。”他轻笑,拉她在身边坐下,“仔细想来,你那些话也算心系万民,甚是诚朴可爱。”
烛火轻摇,屋里笼罩着浅杏柔光,映得她双眸水色潋滟。
抚过她的眉眼,他再次柔声唤道:“柠儿。”
这亲昵触碰让她陡然一僵,下意识往后避开。
“别怕。”他放开手,“你若不想,就先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