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九皇子频频拜访太子府。
他携瑶琴而来,诚心诚意地向紫苑请教。
紫苑自然倾囊相授,两人借琴声暗诉衷肠,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叶雪柠虽不算很通音律,听来也觉得十分悦耳清心,她和着二人琴声在院子里练剑,竟比往常多了几分感悟。
练累了,就三人凑在一起说笑。
溶晏堂琴声、谈笑声不绝于耳,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这天,薜萝忍不住对苏芹嘀咕道:“我看这太子妃也过于随便了些,整日引了九皇子来内院大说大笑,竟一点儿也不晓得避讳?殿下在时,倒不见她如此高兴!”
说着,又从鼻子里哼一声:“还有那个紫苑,刚来的时候还当她有多细心稳妥,这些天也越发失了规矩!她刚才给太子妃倒茶,竟就那么随手往桌上一放!这里还有贵客在呢,再怎么情同姐妹,到底是主仆,也不怕别人见了笑话!”
苏芹正忙着对账本,闻言无奈摇头道:“屋里屋外那么多人伺候着,几十双眼睛盯过去,他们这么大剌剌地毫不避讳,恰是因为心中坦荡,并没什么可藏私。你有空在这里磨牙,不如去外院教那几只鹦鹉唱小曲。”
抬头见薜萝满脸不以为然,苏芹又道:“以太子妃和九皇子的身份,也轮不到我们来议论!你当这屋里的人只有你警醒,其他人都瞎了不成?倘或真闹得太过,殿下自然另有吩咐。”
薜萝并不服气,冷笑着从玛瑙碟子里拣了颗荔枝剥开丢进嘴里,边嚼边说道:“苏芹姐姐说的有理!这两天殿下就该回来了,若没什么问的,我也不便多事,若问起来,那我自然是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这话多半带着点儿挑拨离间的怨气。
苏芹不由得皱眉道:“你这丫头如今越发刁钻了,我劝你少说两句!本来没有的事,若哪句话说岔了,真引得殿下动怒,又对谁有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嗯?那荔枝你怎么倒先吃起来了?你自己也是越来越没规矩,还说别人!”
薜萝口中噙着荔枝,自知理亏地笑道:“反正太子妃从不在意这些琐碎小事,我也是一时没留心……这就端过去。”
苏芹叹道:“你看,你也知道太子妃向来不拘小节,从不在这些杂事上计较。”
她命薜萝站到自己面前:“你方才说太子妃不知避讳,难道忘了那天提水的宫人不慎绊倒,也是太子妃亲手把人扶起来的?那时你还感叹她行事虽然古怪,却也好心不骄矜,怎么现在又看不惯起来?”
薜萝低头不应声,苏芹又道:“你分明清楚,九皇子就是个小孩子心性,人人都只把他当无知幼童看待,否则岂能容他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到内院里来?”
“至于太子妃,从最初入府到现在,她一直都是那个样子,殿下也说过,平时不必用那些虚礼拘着她,不出什么大差错就好。”
“我们这些使唤的人,岂可背后议论主子,还暗自存着挑拨的心思?”
伸指在薜萝额头上轻点了一下,苏芹接着道:“再说紫苑,我瞧你就是对她有偏见!那丫头虽清高娇弱了些,究竟也没碍着你什么,又何必背后编排抱怨?难道是瞧她抢了你贴身服侍太子妃的差事,心中嫉妒?”
这一番话说得薜萝面有愧色,低头道:“苏芹姐姐教训的是,刚才是我乱嚼舌根,以后再不这样了。”
见她低头认错,苏芹笑着在她背上轻拍一下:“去吧。”
……
又过了两天,本该返回澜京城的太子不知被何事耽搁,竟延宕了归期。
叶雪柠自是乐得自在,倒是苏芹面露担忧之色:“殿下行程向来安排得极稳妥,这次定是出了什么大岔子,才会误了回府的时辰。”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接连下了几场大雨,运河涨水,船不好走。”叶雪柠对此毫不在意,“不过迟了两三天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见太子妃这无所谓的态度,苏芹也不好再说什么。
苏芹向来心明眼亮,早就发现叶雪柠对太子殿下并无情意。
但她和那些嫁得不称心就成天愁眉苦脸的女子不同,平日里全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殿下纵着太子妃时,她颇有些得寸进尺,那两日殿下不知为何恼了她,她也并不抱怨,只默默收敛起来。
这些天殿下离京,太子妃又没事人似的,成天和九皇子一起玩闹说笑,似乎无论有多少不如意,都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说到这位在坊间素有“九公主”诨名的九皇子……苏芹不免扶额喟叹。
虽则这两人光明磊落,但那天薜萝的几句话还是让苏芹添了两分担忧——若殿下并不在意倒好,万一他也多心,难免又是场麻烦。
九皇子向来荒诞不经,这么大年纪还像个小孩子似的,但他有圣上私心护着,殿下再烦他,也最多训斥几句,终究不能把他怎样。
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这位缺心少肺的太子妃。
想到这里,苏芹有心提醒她两句,便对叶雪柠笑道:“即使行程延误,殿下也不过这两天就会回来,太子妃也该静静心等着见殿下,就不要再请九皇子来玩了。”
“殿下又不是什么神明上仙,见他为何要静心?”叶雪柠不以为然,“要不要再给他烧柱香?”
苏芹:“……”
真是良言难劝该死鬼,碍于身份,苏芹也不便多说,只得苦笑着退了出去。
翌日,九皇子照样跑到太子府来闲聊。
聊到幼时趣事,九皇子说道:“我从小和六哥最玩得来,可惜他在三年前急病不治。如今我在宫里,就只能偶尔去莹儿那里坐坐,想到她再过两年也要走,我心中实在不忍。”
叶雪柠虽然也知道公主成年后会被送到陀喇和亲的事,但她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每位送去的公主,都活不过两三年就病逝了,难道就没人觉得不正常?
她皱眉问道:“说到莹儿,难道再过两年必须送她去和亲?”
紫苑在旁听着,也疑道:“我也听说过,先皇和陀喇约定送和亲公主嫁给陀喇王,当时说的是只要有一位公主去做陀喇王妃就好,怎么这些年送去的公主都那么快就没了,就没人去查一下究竟是不是真的病逝?”
“怎么会没人怀疑?只是大家都在装傻罢了!”九皇子眼圈发红,“陀喇王今年都五十岁了,自从大姐嫁给他三年后病逝,那老贼就一直要我们送人去补缺!十年前,三姐在路上逃了,转过年还是皇后娘娘亲生的二姐嫁了过去。”
他擦了擦眼角:“从那以后,每位姐姐都没活过一年……人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可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
听九皇子这么说,叶雪柠只觉既恐怖又凄凉——这个陀喇王当真是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而更令人气愤的,是大誉皇室竟这么窝囊!
她正想感慨两句,九皇子抬眼看见紫苑眼泛泪光,忙截断这个话题:“不说这些了!我今日带了新琴谱来,有几个地方还不大明白,还要劳烦紫苑姑娘先教会我这首曲子。”
紫苑知道他是见自己伤心了,才忙用别的话岔开,只得轻声回道:“莫要哄我,如今还有什么琴谱是九皇子看不懂的?”
“都是紫苑姑娘教得好,我的琴如今也算兄弟中最好的了。”他随手拨动琴弦,“不过,和这几位比,也真是没什么意思!说句实在话,他们最多只能算是粗通音律,若六哥还在,倒能与我多聊两句。”
随着叮咚弦声,九皇子又感慨道:“六哥的琴,直教林泉驻云,鱼龙潜听……只可惜自他去后,世间再无那样好的琴音了。”
听他再次提起六皇子,叶雪柠问道:“之前也听莹儿提过,说已故的六哥是位谪仙般的人物,如今你又这样夸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要说相貌秀逸,四哥与他相比也不差什么。”九皇子陷入回忆,“但六哥与世人都不同,高情远致,霁月光风。当年他还在时,这宫中还算有几分兄弟真情……”
这话再往下讲可就不合适了,紫苑忙提醒他道:“兄弟之间自然都是手足真情。”
会意到紫苑是在替自己刚才的失言找补,他只得笑着点点头。
“对了,我从前给六哥画过几幅像,虽不好,但大致样貌还能看得出来,太子妃若是有兴趣,下回我带给你看看便知。”九皇子笑道。
几位皇子虽性情迥异,但有那样玉质金相的父皇,母妃们又都是争妍斗艳的美人,姿容自然都很出挑。
细论起来,太子殿下的容貌精致还在众人之上,只是他气质过于冷硬,即使偶尔装出一副笑脸来,也像在三尺坚冰上泼了杯热茶,只在表面泛起点温度。
这样无情无趣的一个人,即使长得再好看,相处起来也只会让人心灰意冷,倒不如九皇子这样的,瞧得越久,越令人觉得亲切舒心。
叶雪柠自是很好奇:六皇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竟会让莹儿和九皇子都这样念念不忘,有事没事就要夸几句?
但转念一想,以自己的身份,去探究一位已故皇子的相貌实在没有必要,既然和四皇子不差什么,大约也是逸韵清雅那一类的。
“不必看了。”她摆手,“只是听你和莹儿都对他赞不绝口,想必是个很好的人,才随口一问。”
“何止是很好。当年我们都说,六哥只怕是下凡来历劫的。”九皇子怅然垂首,“那年六哥刚及冠,父皇就封他为谨王,又为他主婚,娶的正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姚家贵女。当时谁不羡慕?却不想成婚不到三个月,他就突然急病亡故了。”
二十岁封王娶妻,正是人生得意之际,却在三月后就突发急病与世长辞——还真是命运无常,如琉璃易碎。
叶雪柠感慨半晌,又疑道:“若这谨王真有你们说得那样出色,唐岚怎么没瞧中他?”
“智水仁山,各有所好。”九皇子轻叹,“六哥随和平淡,不喜趋竞,自然也不得生性好斗的唐氏青睐。”
原来如此。
想想也对,此之砒霜,彼之蜜糖——世间情事无不如是。
九皇子陷入回忆:“从前七哥讥讽我是个绣花枕头,六哥就劝我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还说我和他这样的,才是真正有造化福气之人。”
听到九皇子被比作绣花枕头,紫苑难免不忿,一时口不择言:“各人天赋不同,太子殿下向来恃才傲物,他的话你也不必都放在心上!说到品格雅艺,我看你样样都比他好……”
话说到这里,又见太子妃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紫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见紫苑羞得这样,九皇子也默默红了脸。
被心上人夸他样样都比太子殿下好,他自是志得意满,又不好表现得过于张扬。
叶雪柠见他们都红了脸不再开口,诧异道:“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紫苑先“哧”地一声笑出来:“太子妃倒真的不计较这话。”
“这是实话,有什么好计较。”叶雪柠单手托腮,“谨王说得对,我们都是些无用之人,所以在这里谈笑开怀,至于那自诩有用之人……”
她眼珠儿轻转,促狭笑道:“如今还忙着在运河里搬砖呢!”
这话编排出来,三人顿时都笑得止不住。
九皇子大笑着伏在琴上,碰出几声混乱音阶,紫苑忙提醒他:“琴弦锋利,九皇子小心别伤着!”
叶雪柠边笑,边伸手去捏紫苑的脸颊:“分明是那琴要被压坏了,你倒只怕他有闪失!”
这三人只顾嘻嘻哈哈,却不防慕亦浔已回府,略整理一番就往溶晏堂而来。
苏芹本要通传,被他抬手止住,此刻正走到门前,碰巧听到叶雪柠说他还在搬砖那句话。
自己不过离京半月,太子妃就敢拿他肆意取笑,还与别人毫无顾忌地闹作一团……慕亦浔停下脚步,默默向屋内看去。
只见叶雪柠开心得忘乎所以,旁边九弟同样得意忘形,全然没察觉屋外多了个人。
又笑闹了好一会儿,屋里才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前的太子殿下。
紫苑先看到他,心下大惊,慌忙低头跪在旁边,气儿都不敢多出一声。
九皇子也立时起身,垂首见礼道:“七哥安好。”
不防太子回来得这么突然,叶雪柠忙站起来见过礼,又问道:“殿下回来怎么也不让人通传,倒把我们吓了一跳!”
她竟和九弟称起“我们”来了,简直不知所谓!
见眼前两人那副懵懂无辜的样子,慕亦浔只得勉强压下火气,举步踏进屋内,抬眼就见墙上显眼处多了幅画像。
神色不虞地看了片刻,慕亦浔方在上首坐下,训斥九皇子道:“谁许你擅自跑到孤的内院里来乱画的!眼看就满十八了,还是整天不务正业!将来有了封地,若治下闹饥荒,你是打算画个粮仓给灾民看?”
九皇子不明白兄长为何突然生气,只得低着头,唯唯诺诺道:“殿下教训的是。”
慕亦浔又命苏芹道:“把这画摘下来,送到膳坊点火!”
“是。”苏芹忙领命照做,卷起画轴快步向膳坊走去。
叶雪柠瞪大双眼:这么漂亮的画拿去点火?
不是……这人有病吧?
虽然对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深感不忿,见太子火气正盛,她又不敢出言阻止,只得暗自腹诽:真是有眼无珠!焚琴煮鹤!自己没品,还嫉妒别人有才华!
“父皇年前说可以教你办些正事,原想着你只会添乱,不如作罢。”慕亦浔似是不愿理会旁人,只继续对九皇子发难,“如今看来,让你闲着也不妥。”
他冷声:“到议事厅来,有正经事交代你。”
言罢,就向院外走去。
九皇子不敢耽搁,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待到两人走远,紫苑才敢站起来,红着眼圈儿低声道:“太子殿下似乎……不怎么喜欢九皇子。”
“他谁都不喜欢!”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叶雪柠没好气,“刚回来就莫名其妙找人麻烦,简直不可理喻!真可惜了那幅好画!”
紫苑最担心的当然不是画,发愁道:“只怕从此以后,九皇子再也不能来了。”
看紫苑愁容满面的样子,叶雪柠顾不上心疼画像,忙安慰她:“就算九弟不方便来,也一定会想法子传信给你的,我看他不似那种薄情之人,你只管放宽心。”
接着又笑道:“你刚才也受了惊吓,不如让薜萝吩咐下去,做几碗甜滋滋的蜜豆酥酪来吃,我们吃完以后心情就会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