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
丽妃在皇后唐嘉的授意下,偷偷给当时还是曦贵仪的郑玉婵下了这种会导致终身不孕的秘药。
从此丽妃就被捏住把柄,只能安心做皇后的犬马。
此事做得天衣无缝,郑玉婵虽然荣宠不断,慢慢升到了嫔位,却一直没有身孕。
直到她三十岁时突然怀了七皇子。
丽妃对皇后说,自己胆小,分量下得轻,这么多年过去,可能那药已经失效了。
后来七皇子出生,皇帝格外重视他,郑玉婵被封为曦贵妃后也更加骄纵起来。
随着七皇子长大,相貌和慕明筹越来越相似。
更难得的是,七皇子还是个武学奇才,诗书上虽算不得聪明,却锐意进取,比众兄弟用功十倍。
红颜易老,即使曦贵妃想尽办法保养,依然渐渐色衰。
宫中人人都能看得出来,圣上开始是因为曦贵妃而格外重视七皇子,几年后却反了过来,因为七皇子才继续容忍她。
随着年纪渐长,七皇子的性情越来越孤傲,和曦贵妃也逐渐疏远。
皇后冷眼看去,察觉这母子二人并不投契。
后来岐王叛乱,七皇子慕亦浔离开澜京城,远征平叛。
在他离京三天后,皇后突然收到一封密信,写的竟是当年郑玉婵有孕的真相:
二十年前,郑玉婵使用某种致幻迷香,让圣上误以为是她侍寝,其实那些夜晚陪着慕明筹的,是个相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原是做洒扫粗活的,刚被拨到曦嫔宫中不久,就因笨手笨脚被郑玉婵打了一顿板子,直接赶了出去。
郑玉婵向来跋扈,苛待下人简直是家常便饭,此事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除了郑玉婵的两个心腹,没人知道那小宫女根本没出宫,而是被藏起来,给郑玉婵当了替身。
数月后,小宫女有孕,郑玉婵就装作自己遇喜。
御医每次来望诊,郑玉婵都借口不能起身,两人一同躲在帐幔后,命御医悬丝诊脉。
如此瞒天过海,直到生产,竟然都没露出破绽。
七皇子出生当天,郑玉婵就命人将产后虚弱的小宫女勒死,趁夜偷偷把她沉进了千鲤池。
皇后还记得,那之后的两个月,池中鲤鱼格外活泼肥硕。
又过了数月,知情的两位心腹宫人被郑玉婵锁在偏殿,用一把大火烧了个死无对证。
郑玉婵自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只等七皇子长大成人。
收到这封密信之后,皇后先从千鲤池中打捞起那个小宫女的白骨,又从曦贵妃梳妆盒暗格里搜出致幻迷香,坐实了她的罪行,才去向皇帝告状。
前后细节每一件都对得上,慕明筹登时大怒,差点当场就亲自挥剑砍了郑玉婵的脑袋。
但他毕竟是皇帝,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被戏耍了这么多年,所以只随便找了些其它罪名,草草将郑玉婵关入永巷了事。
又说,七皇子并非曦贵妃亲生之事不必挑明,他会劝慕亦浔转认皇后为亲母。
远征归来的七皇子很识时务,并没去探究母妃获罪的真相。
他一改往常那种恃才傲物的样子,恭恭敬敬拜皇后为母后。
得知七皇子并非郑玉婵亲生,皇后瞧他比从前顺眼了几分。
唐岚又跑到皇后面前,说她相中了七皇子,直言非他不嫁。
如此情形下,皇后终于收了七皇子为嫡子,并同意立他为储君。
之后大半年都母慈子孝,直到叶雪柠出现,太子突然开始不断闹出荒唐事。
但愿慕亦浔和他那父皇一样,只是美人当前被暂时迷了心窍,如果还因为别的……皇后眯起眼睛。
……
溶晏堂。
这天,苏芹向叶雪柠传话:“明天是皇后娘娘千秋,请太子妃准备好,与殿下一同进宫赴宴。”
叶雪柠点头道:“知道了。”
自从开始斗气,她和太子就没有再见过面,算来也已过去了十多天。
虽然这期间他天天都送许多贵重礼物来讨她欢心,但她并不领情。
这种奢侈靡费的暴发户式示好,令她觉得慕亦浔虽贵为皇太子,却十分俗气无聊,进而更加瞧不起他。
翌日申时初。
慕亦浔来到溶晏堂,向叶雪柠笑道:“皇后娘娘千秋,合宫宴饮,我们同去贺寿。”
说着,就想携起她的手。
多日不见,太子妃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细看之下,她的手腕也不似先时那般纤瘦,可见闹脾气归闹脾气,饭却没有少吃一口。
他心下稍安:早知她不是那种有点儿不如意就凄凄楚楚的荏弱性子,虽与人置气,却未曾亏待自己。
叶雪柠依旧偏过头不去瞧他,摔手躲开,自顾自向外走。
皇后娘娘千秋宴不能不去,但就算必须和太子一起出席宫宴,她也不想给他半分好脸色。
慕亦浔并不计较她的态度,到了院门外,他亲手替她打起车辇上的绣帘,待她坐稳后才跃身上马,走在她车舆右侧。
重要宫宴通常都在天贶殿举办。
殿内极尽奢华,三十六根楠柱鎏金雕花,穹顶上镂刻着巨幅吉祥彩金图纹,描绘的正是当初开国改元的传闻。
筵上,太子对太子妃很是亲厚和气,低声笑语、亲手布菜这些刻意的小动作不断。
在这种场合,叶雪柠碍于身份也不能显得过于失礼,只好低着头敷衍,随他在那里演戏。
两人这番情形落在不同的人眼里,自是各有想法:
皇帝觉得太子和太子妃鸾凤和鸣,非常欣慰;
皇后却很瞧不上两人做作轻浮的样子,只觉得刺眼;
唐岚那一双如星凤目始终盯着太子,偶尔扫到旁边的叶雪柠就觉得晦气,恨不得过去揍她一顿;
四皇子看向两人的眼神带着探究;
五皇子暗笑七弟在太子妃面前简直像换了个人,温柔殷勤得近乎于讨好;
九皇子慕亦淇的心思却与旁人全不相同,他暗自叹息:细细观去,太子妃并不高兴,七哥却毫无知觉,可见待她并非真心;
七公主慕如莹觉得太子妃很面善,琢磨着找机会和她套套近乎,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看向叶雪柠,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凑过去搭句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后忽然笑道:“难得今天聚这么齐,本宫也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只是这些宴饮歌舞毫无新意,实在有些单调无趣。”
皇帝闻言,忙殷勤问道:“皇后有什么打算?”
皇后提议:“既然是寿宴,本宫想让在座每位晚辈都以一炷香时间为限,为本宫写一首祝寿诗。”
这倒确实风雅,皇帝忙命歌舞撤下,在大殿正中摆起书案笔墨。
叶雪柠完全没料到皇后千秋宴上还会有这种节目,顿时如芒在背。
站在书案前,她完全想不出任何与祝寿有关的诗词,想默写一首都想不出来。
和那些能够全文背诵《石头记》的奇才相比,她简直像个文盲。
更可怕的是:原主也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她平时只喜欢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正经功课全靠能诗会赋的紫苑给她打掩护。
现在紫苑不在身边,眼看别人都交出诗作回到席位上,叶雪柠面前依然只有白纸一张。
很快一炷香即将烧完,皇后娘娘皱眉看向还站在书案前的叶雪柠,问道:“太子妃的诗还没有作上来吗?”
叶雪柠只好硬着头皮说实话:“回禀母后,儿实在是……才疏学浅。”
不等皇后发话,皇帝就打起了圆场:“这又不是考状元,太子妃不必紧张!应景的贺寿诗而已,不拘好坏,你随便一作即可。”
再怎么不拘好坏也得是首诗,总不能写“祝你生辰快乐,祝你天天快乐”这种吧?
叶雪柠唯一有印象的贺寿诗,是从笑话上看的,说有人为了大展奇才,开头竟写了句“这个婆娘不是人”,后面似乎是很巧妙地反转了一下,但她偏偏只记得开头这句。
她窘迫地低着头,手里的笔提起又放下,只恨自己不能当场晕过去。
“太子妃究竟是不会作诗,还是存心忤逆,不想为本宫贺寿?”皇后脸色越来越差。
慕亦浔见状,忙走到叶雪柠身边,悄声询问:“真的不会?”
她尴尬地点点头。
“我说,你写。”他提议。
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子在帮她作弊,但明眼人也都懒得揭穿,包括皇后在内——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那叶家小丫头,今天毕竟是自己的千秋宴,她不愿把场面闹得过于难堪。
即兴赋诗并非易事,只要叶雪柠不是故意不肯写,就不算拂皇后的面子,究竟诗是谁作的,倒并不打紧。
片刻后,一首简单规矩又平平无奇的七言绝句出现在纸上。
字迹之差,犹如习字不足三月的孩童。
盯着她的字,慕亦浔不禁皱眉:不仅是字迹丑陋的问题,这要是让皇后看到了,恐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选妃名册上都附着一首寄予太子殿下的陈情诗,论理该是由待选女子亲笔诉衷肠,如此看来,那名册上的诗,她竟然是让别人代笔的!
那名册皇帝、皇后和太子都曾经过目,她竟敢找人代笔,细究起来罪名不可谓不大。
若皇后要借机发难,只怕不好敷衍。
叶雪柠并没想到那许多,只觉得这种鬼画符拿给皇后娘娘看,简直是找晦气。
她不得不暂时收回那个永远不和太子说话的宏愿,心虚地向他求助:“要不然,殿下帮我誊写后,再呈上去?”
慕亦浔浅笑着点头,从她手中接过墨笔。
见太子竟然连装都不装,直接提笔代写,皇后的面子再也挂不住了,她看向坐在下首的唐岚:“岚岚,你去看看太子妃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
唐岚巴不得叶雪柠当众出丑,她快步走到书案前,伸手就去抓叶雪柠写的那页纸。
慕亦浔早抢先把自己誊写好的那页盖在上面:“太子妃今日吃了几杯冷酒,手抖握不住笔,字迹不佳才请我代为抄录,实属情有可原。”
“殿下这话好没道理!”见太子如此护短,唐岚不服气,“大夏天的,谁吃的不是冷酒?怎么偏偏她这么矫情!字迹再差也不该让人代写!给皇后娘娘贺寿的心意岂是旁人能替的?”
“旁人不能替,孤与太子妃一体同心,自然可以。”慕亦浔有理有据。
唐岚被这话噎得脸色发青,还想再争辩,皇帝又开口圆场道:“好了,本就是一家人顽笑取乐而已,何必这么认真?浔儿,你代太子妃呈上来,让朕来评评,今天谁的诗写得最好!”
不得不说,慕明筹这皇帝干别的不行,和稀泥是真有一套。
叶雪柠终于得以顺利归席,只盼这场宴会快点结束。
很快皇帝就看完所有诗作,考虑到刚才唐岚受了委屈,作为安抚,他宣布所有诗作中唯有她作得最好,太子次之,九皇子第三。
唐岚被钦点为魁首,皇后终于又开心起来,拿起诗稿让大家传看点评,宴会气氛空前热闹欢快。
趁着大家都在讨论诗作,七公主悄悄溜到叶雪柠身边,笑道:“太子妃不用理会那个唐岚,我看她就是嫉妒七哥偏宠你。”
“这是七妹。”慕亦浔对叶雪柠介绍过后,又转向七公主:“莹儿来得正好,替我开解几句。”
七公主今年刚及笄,小圆脸,下巴却尖尖的,弯月眉下嵌着一对又大又亮的鹿眼,整张脸像颗粉桃般可爱。
叶雪柠心想:原来她就是最后一位还活在世上的大誉公主,七公主慕如莹。
七公主拉住太子妃的手,笑劝道:“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往年宫宴上闹出的笑话,可比今天厉害多了!七哥和人互相摔碗的时候都有,你多来几次就习惯啦!”
慕亦浔在旁无言以对。
莹儿说的互相摔碗,是指他和另几位年岁相仿的皇子打闹的往事,当时七公主才五岁,亏她记性倒好!
见莹儿长得甜糯可爱,性格又活泼开朗,叶雪柠几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位小公主,笑道:“听莹儿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发觉太子妃果然和想象中一样好相处,七公主撒娇道:“太子妃,我每天关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真是好闷啊!”
“自从书雁姐姐病了,常在宫中走动的只有那个唐岚,她总看不起人,我也不爱理她!你以后能不能经常到宫里来陪我玩?”
听七公主这么说,叶雪柠看向太子,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也好。”他爽快应允,“闲来就让苏芹陪你去莹儿那里多走动,我看你们倒是投缘。”
“太好了!”七公主满眼晶亮,“我得回自己席位上去啦,今天是大宫宴,我不能到处乱跑的!太子妃有空一定记得来找我玩!我们拉钩!”
和太子妃相互勾了勾小指之后,莹儿就蹦蹦跳跳地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