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朗日，学校全部班级都被塞在操场上罚站，个个枯萎如同祖国未来蔫花，反倒是台上的校长老太太精神矍铄，正铿锵有力的致词、
“我宣布，臻星一中第57届的秋季运动会正式启动。”
话音落下，全校掌声雷动，运动会，开始了。
高三15班的大本营被安排在主席台的右边，以往，运动会是宋菲菲为数不多喜欢的校园活动日，无它，唯摸鱼尔。
但今天的宋菲菲，用亲身实践了什么叫心里有事，快乐减半。
运动会刚开始，项目流程表就被体育课代表发到班群里，五千米被安排在第一天下午，得知消息的宋菲菲面色惨白，手脚发凉，如果不是扎着马尾辫而是放下头发，那简直堪比白日女鬼，赵环试图缓解宋菲菲的慌张，拉着宋菲菲到处去逛。
二人所到之处，正进行的项目都非常惊险刺激，高二男子助跑跳远一跳就跳出6米多，初三一百米短跑破了校记录，高一女子铅球甩飞了10米远......看台上广播站的学生字正腔圆的朗读每个班送来的优秀稿件，铺天盖地的运动会好成绩穿过宋菲菲的耳蜗，精准的击中她脆弱的心脏。
这不看不听还只是难受，一看一听，宋菲菲紧张的都快要吐出来。
赵环一半出于兴奋，一半要缓解宋菲菲压力，叽叽喳喳的讲个不停，相反，宋菲菲因为压力，话少的可怜，笑的更是比哭的还难看。
走到一个地方，赵环突然不讲话了，宋菲菲有点不习惯突然的安静，顺着赵环的视线看过去。
台阶上是顾其行和唐礼。
高三1班和15班一个头一个尾，被主席台分开，宋菲菲也是刚看到顾其行。
他静静的看着宋菲菲，唐礼正和他讲些什么。
清早的太阳照在顾其行白皙到没什么血色的皮肤上，他穿着白色的夏季校服，领子的两颗扣子全都系了，一脸纯良的好好学生样子。
人面兽心，宋菲菲脑子冒出了这四个字。
这些日子他强行成为自己的补习老师，很难说没有报私仇的目的，加上今天心情本来不好，宋菲菲看到他没什么好脸假装没看到顾其行投来的视线，拉着发呆的赵环就走。
唐礼看到这宋菲菲转头就走的架势，“哎，这是因爱生恨了，连带我也恨上了，你看你做的好事。”
顾其行哂笑，“你懂什么。”
唐礼哀嚎一声，总结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顾其行不说话了。
宋菲菲就这么浑浑噩噩，一直到了下午，5000米项目开始检录。
“菲菲，没事的，你就是跑了最后一名也没关系的，实在跑不动了，就走回去。”
听到最后一名四个字，隐秘的戳中了宋菲菲心底最深的恐惧，宋菲菲面露菜色，听到最后走着回去，脑子里就浮现出自己在全校的注目下一瘸一拐的走着...
简直是恐怖故事。
宋菲菲开始思考起自己装病的可能性，结果就被热血赵小环同志拉到了检录处。
高三五千米女子组是每个班级派出一个人，分为两组比，一组8人，一组7人，因为五千米的特殊性质，没有决赛，成绩一锤定音。宋宋菲菲被分到第一组。
赵环拿着号码牌，帮宋菲菲贴到衣服的右下角。宋菲菲余光一扫，看到了号码牌上的数字’4’，眼睛一黑，本来还试图求求老天爷的心瞬间死了。
天要亡我！
在裁判枪声一响后，宋菲菲尽量跟着大部队跑，脑子里全都是她和高承胁最后一次训练的画面。
在最后一次练习里，宋菲菲还是跑不完全程，跑到四千多米就彻底歇菜，高承胁看着毫无运动天赋，甚至已经半死不活的宋菲菲，彻底投降，将他制定的普通女高中生五千米必胜宝典全都划掉，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宋菲菲的废柴策略。
高承胁语重心长的教导，“前3圈，大部队这时候都差不多，你就尽量跟着她们，第4圈开始，你要保持呼吸，保持自己的速度，不要被超过的人干扰，如果有余力...”
余力，宋菲菲听到这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原来在高承胁眼里，她还是能有余力的，下一秒，刚试探着稍稍窜出的小火苗就被冷冰冰的话语浇灭。
“算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忽略余力这条，你尽力跑。”
“最后第1.5圈，别人加快冲刺你也别管，你的目标是跑完全程。记住了吗。”
回忆结束，回到残酷的现实。刚开始两圈，宋菲菲还觉得轻松，毕竟这段日子，她也不是白训练的，到了第三圈，周围的人开始提高速度，宋菲菲渐渐落后。
一个，两个，三个...她不知道多少人超过了自己，但宋菲菲仅仅是保持原先的速度都很吃力，荒废了十多年的训练，哪里是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赶得上呢。
随着宋菲菲后面的最后一个女生超过她，宋菲菲也成了小组八人里的最后一名。
但宋菲菲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最后一名。
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地有些乱了，与此同时，她的嗓子里开始出现了铁锈的味道。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她像是被塞进一个钟形罩里，周围的加油声渐渐消失，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世界好像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一步，两步，三步...
宋菲菲跑到第5圈的时候，小组的第一名超过了她，完成了套圈，整个操场都为了这个壮举轰动，只有十五班鸦雀无声。
毕竟被套圈的最后一名，是自己班的。
在这死水一般的沉默里，赵环噌的一下站了出来，她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喊出，“菲菲加油。”
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泛起了涟漪，班主任老王也站了起来，他本来就为赶鸭子上架这件事觉得对不起宋菲菲，加之巨大的班级责任感也让他亢奋。
高三一班，唐礼看着最后一名的宋菲菲，疑惑：“不是都找预备男友练习了吗，怎么是最后一名。”
顾其行正注视着场上半死不活的宋菲菲，眼底流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愫，听到唐礼的疑问，想起那天在操场上看到的画面，冷哼一声，“什么男朋友。”
“我早上在高二项目看到了，原来是校足球队的小学弟，看他和宋菲菲的相处，被拿下是早晚的事。”
顾其行冷讽，“你又懂了，怎么不去当媒婆。”
“哎，我倒是想，可惜不巧我是你的朋友，人家就是婚礼，我连包红包都没有被邀请，毕竟是拒绝过表白的人。”
顾其行：…
场外发生的一切，场内的宋菲菲全然不知，她此时并非在和同组其他人搏斗，而是和她自己。
圈数过半，宋菲菲内心的恶魔小人也悄悄冒出头，在她的耳边疯狂叫嚣。
“放弃吧，放弃你就能舒舒服服的休息了。”
“你本来就是因为5000米没人报，被赶鸭子上架的，即使中途离场，别人也不会说你什么。而且跑步也不是你擅长的事情，不是吗。”
“就算继续跑，有什么用呢，最后一次训练，你不也没能跑完全程吗，早放弃晚放弃，结果都一样。”
“就算，就算你坚持跑完了，也只是最后一名，你还是会被嘲笑，早放弃还能找借口说是体力问题。”
...
小恶魔在宋菲菲的耳边喋喋不休。
“所以呢，你为什么不快点放弃？”
宋菲菲用此时已全然混沌的脑子思考这个问题，对啊。她放弃的理由多到自己数不清，那么，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事情，为什么她还要坚持下去。
为什么？
她用已然不大灵光的脑子找寻答案，混乱的记忆交错间，突然浮现出10年前的运动会，她坐在大本营，和这次被迫上场相反，因为心脏病，自己被自然而然剔除出上场名单，只被安排了写宣传稿的活，以另一种方式给班级出力。
操场上的项目正轮到高三男子五千米，沉浸观赛的自己正目不转睛盯着操场上的角逐，当顾其行以第一名穿过终点时，笔尖因长时间垂放在纸张上未动，沁出的黑墨水穿透了纸张，留下一大块的墨迹。
激动的，羡慕的，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情感萦绕在她的心头，而当时的自己将之全都归类为心动。
宋菲菲突然想到，也许这种归类是存在误解的。
也许她潜意识，是向往顾其行那健康的身体，所以并非完全出于男女主要在一起的设定，才会在小说里将自己和顾其行互换健康状况。
如果有人告诉当初的自己，她有一天会出现在五千米项目上，作为参赛者而非观赛者，她一定会觉得这个人疯了。
可是这一切不可能成为了现实。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手臂机械的摆动，呼吸也咸湿的像吸进了海风，跑姿因乏力而逐渐变形，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没准班级里面的女生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都庆幸没报名。
想到这里，宋菲菲不自觉的余光瞥向场外，找寻班级的大本营。
涣散的视线漫无目的的寻找着，然后定格在赵环摆动夸张的姿势上 ，赵环的嘴巴正一合一张，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宋菲菲努力的聚焦视线，想分辨口型，可因为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只能看到旁边的班主任老王也在喊着什么，宋菲菲的视线扫过，诶，怎么15班的所有人都站起来喊。
宋菲菲莫名有点害怕，他们不会是在骂自己成了最后一名吧。
想到这，宋菲菲突然就不敢看了。如果这时候她听到什么不好的话，她一定会立马放弃，然后在原地大哭的，所以，不能看。
但是眼睛可以控制，耳朵却不行，在离自己大本营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突然就听到赵环扯着嗓子，喊出一句半破音的一句。
宋菲菲有点愣，她看向赵环，随着身下迈动的步伐，自己和班级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然后她听到了越来越多的，来自班级的喊声。
“加油。”
不是想象中的责怪，他们冲着自己喊“加油。”这两个字，像根鸡毛，轻轻的又重重的，在宋菲菲因为比赛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扫了一下，让她痒痒的，委屈的，想哭。
当然，坚强的宋菲菲可不会在这个时候哭，要是她现在哭，明天全校的笑料就得新鲜出炉了，题目她都能想到，就叫《某高三女学生因五千米跑了最后一名而泪洒操场》。
为了后半生的尊严，也不能哭，多丢脸啊。
不过也是有好处的，耳边的小恶魔被这鸡毛，扫的屁滚尿流。
宋菲菲耳边也清净了不少，此时宋菲菲字典里完全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一圈、两圈、三圈...跑到后面，宋菲菲记不清自己到底跑了多少圈，她只是靠着身体记忆和所剩无几的意志在重复。
像是行走在无尽的黑夜里，没有方向没有终点，只有她自己，孤独像潮水一样涌来，快要将她溺毙。
在眼神将要彻底涣散看不清眼前的路，沉重的双腿也要将她彻底拖垮时，终点线上突然围满了人，都在看着她，宋菲菲想喊一句“让让，别我挡路”，可缺水让她的喉咙干涩到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认命的想，自己确实没有力气再推开这些人了，她只能这样结束了。突然间，个子娇小的赵环，从围观人群的夹缝里挤了出来，拿着矿泉水出现在终点，激动而欣喜的看着宋菲菲，赵环旁边站着的，还有顾其行唐礼和高承胁。
此时宋菲菲离终点只有五十米不到的距离，她笃定自己可以跑完，就算跑不完，她爬也要爬过去。
最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宋菲菲正无比享受这个瞬间。
一个镜头突然对准了她。
镜头挡住了对方的脸，不过从对方脖子上挂的蓝色证件，宋菲菲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没有眼力见的广播站学生。
宋菲菲很想努力振作起来，拿出饱满的精气神迎接终点，可她实在没什么力气，跑姿变形而扭曲，在穿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宋菲菲知道自己这时的表情一定非常狰狞。
可她没办法。
穿过终点线倒在赵环怀里时，宋菲菲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奥运冠军肯定有表情管理课，要不然人家定格胜利的瞬间为什么那么完美。
在三月八号，祝所有看到这的读者节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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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