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见这人眼生,好奇又警惕地问道:“你是哪户人家的?”
萧衎一本正经:“我是邻村的,才搬来,已听说了这萧家少主之事。这人真有这么可怕吗?”
“可不是!”村民啐了一口,“你不知道,在萧衎出生以前,我们几个村的村民都过得可好了!听俺爹说,在他出生之前,家里的米和柴堆得都放不下呢!可就从他出生那年起,家里的粮食是一天比一天少,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不仅仅是这样,一开始,只是鸡啊猪啊什么的被偷,这几年,村民们也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失踪,大壮说他看到了,就是这恶人干的!”
萧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是他以前行事不够小心,今后得再注意一点才是。
只不过这些人也忒好笑了,粮食少了与他有何干系?这也要怪在他头上。
“交出来!把萧衎交出来!”村民们喊得更加激愤。
萧衎正想同仇敌忾加入他们,冷不丁看见小粹站在温淑然身边,歪着脑袋盯着他看,知道她定是认出自己来了,急忙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溜了。
才从后门溜进去,小粹已在门口等着了,伸长着脖子吓了他一大跳。
“少主,好玩吗?”
萧衎回过神,咧嘴一笑:“好玩。”
小粹唠叨他:“快回屋去吧,当心庄主和夫人发现了。”
“嘁。”萧衎觉得扫兴,忍不住撇撇嘴,忽然想到难得看到这么多粮食凑在一起,眼珠一转,又极快地溜了出去,只匆忙撂下一句,“我还有事,待会儿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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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内,温淑然正急得团团转:“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萧衡背着手焦急地走来走去,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末了一狠心一跺脚:“他们这般胡闹,无非是想再要些好处,就将下月发济的粮食提前与他们分了去吧。”
“可他们这般诬陷我衎儿!”温淑然又气又急,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萧衡将她拥入怀里,宽慰道:“都是些乡野粗人,哪里懂得是非?夫人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可怎么就赖上我们衎儿不放了呢?我们衎儿这样可怜,从小便吹不得一丁点儿冷风的人,哪里可能下山去做恶事?”温淑然越说越难过。
“是啊,”萧衡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吩咐一旁的管家,“让下头的人嘴巴严些,别叫衎儿听了去,叫他烦恼。”
“都怪我。”温淑然泪如雨下。
当初,她有了身子,本是一件喜事,可自从怀上后,她总觉得心慌气短。郎中说这乃是害喜的正常反应,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道士,说她胎像有异,劝她把孩子拿掉,否则,将给他们一家子都带来劫难。她说什么也不听,不管不顾将孩子给生了下来。
如今看来,那道士说得竟真有几分道理。萧衎不仅从小体弱多病,如今更是被这群牛皮膏药一般的莽夫缠上了,若是没有把他生下来,他就不会遭受这么多苦难了。
萧衡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夫人,不怪你。”
门外的萧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正巧路过,在外头听了个七八分。
他对他们定然是有怨言的,正如他们所说,若是没有把他生下来,他便不会遭受这些苦难了。
“萧少爷?”就在这时,一道试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萧衎回过头,只见是一名穿着打扮普通但还算干净得体的妇人。
“你是谁?”
妇人面上竟露出几分唏嘘:“多少年没见你了,竟长这样大了。”
萧衎狐疑又警惕地后退了两步,既不承认也不愿与她多说,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刘凤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消失的转角,直到门从里面打开,小厮唤她:“刘娘子,我们夫人在里面等你,请。”
刘凤琴收起思绪,快步走进去,一眼就见到了坐在上位的温淑然,满目担忧地说:“夫人,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
温淑然立马站起身来迎她,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的好姐姐,你可算来了。”
刘凤琴面上露出几分惭愧,张嘴便骂道:“那些个没脑子的村汉,夫人,您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温淑然叹了口气,“这整个山庄内外,只有你能同我说说话了。”
刘凤琴知道温淑然未迁怒于她,也暗自松了口气,“夫人能看重我,是我的福分。”
两人一同坐下来,见温淑然面色凝重,定然还在苦恼伤心,便试探着问道:“萧少爷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体弱得紧。”
刘凤琴回想起方才见到的萧衎,肤色是白了些,白发也的确怪异了些,可眼神清明、言行有力,竟看着不像有病之人。
“夫人,您别伤心了。”脑子里一团浆糊,这安慰的话也随口敷衍了些,刘凤琴回过神来,探问起正事,“您打算怎么办?”
温淑然道:“老爷的意思是,把下月的救济粮先分了去,省得他们再胡说八道。”
刘凤琴叹了一口气,劝道:“夫人,您与老爷宅心仁厚这我知道,可贪欲难填,若这般纵容了他们,还不知他们会怎么得寸进尺呢。”
这话说到了温淑然的心坎上,“我也是这样认为,可若不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又如何罢休呢?”
“闹事还给什么好处?”刘凤琴有了主意,“这样可好,若夫人信得过,我便将粮食拿去给没闹事的分了,得叫那帮人看看,胡搅蛮缠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温淑然自然是赞同:“那便劳烦姐姐了。”
刘凤琴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夫人帮我这么多,待我们这样好,还不知道怎么报答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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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衎翻墙进来时,肩上还扛了三名壮汉。
“少主,你这……”小粹差点惊掉了下巴。
萧衎把尸体扔到地上,随口解释道:“下山一趟怪麻烦的,好不容易遇到这落单的三人,便索性全都下手了。”
小粹好心提醒他:“这天热,坏得快,你可要抓紧吃,别像上次那样全坏了。”
萧衎点点头,抓人难得,他也不常吃,好不容易抓到时又常常不舍得吃,这才一不小心放坏了。这次有了经验,断不可能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他打算今天先只吃一个,另外两个存着过两天再吃,七日内全都吃完,想必便不会坏了。
“小粹,你不怕我吗?”萧衎刚啃完一根大腿骨,嘴角还有血迹,一转头发现小粹正懵懂又好奇地望着他,便忍不住问道。
“不怕啊!虽然少主又懒又馋又凶,还喜欢吃人,但少主对我很好啊!”小粹掰着手指头,“少主是个很好的人,哦不,少主是个很好的鬼啦!”
萧衎:“……”
吃饱餍足,萧衎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嗝,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可人一吃饱就容易发闲,他躺着廊下,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嘟囔道:“好无聊。”
小粹托着腮,趴在他的旁边,“少主,你这么厉害,你可以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啊!”
“我还行侠仗义?”萧衎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忘了我是吃人的坏蛋了?”
小粹一本正经:“你可以专吃坏人!”
萧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吃人就吃人,还要去调查一下是好人坏人吗?那多费事啊!”
小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庄主和夫人实情呢?他们这么疼你,肯定会给你想办法的。”
“会吓到他们的吧。”萧衎的语气充满了无所谓,但还有几分极为隐蔽的怅然。
萧衡和温淑然,都是那么善良的人,要是知道他以人为食,定会吓昏过去。
自打他出生之日起,便由于身子骨太弱,几乎整日只能缠绵病榻之上。他对他们,向来是埋怨多的。现在的他,的确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一想到他们的模样,又好像不忍心。
他以前虽觉得饭菜难吃,但也能勉强下咽,再后来,吃一次吐一次,身体也越来越差,那段时间,把所有人都急坏了。直到有一晚他实在饿得不行,去厨房找吃的,竟意外被还没吃完的生猪肉和生猪血吸引住了。
原来他是喜欢食生肉喝生血的,这才是属于他的饕餮盛宴。
但是被小粹给撞见了。
小粹本就负责伺候萧衎的起居,发现他偷偷溜出来,睡得迷迷糊糊地就跟上了。
萧衎当时慌急了,甚至动了杀心想杀她灭口。
可小粹是那样单纯,歪着头问:“少主,这好吃吗?我知道旁边库房里还有,我去给你拿。”
找对了正确的食物以后,身体似乎也一天天地好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不再害怕一阵小小的风便让他咳嗽不止,不再担心简单的几步路就能让他头晕目眩,他的身体变得结实,精神也变得充沛,甚至还多了一些神奇的能力,只不过再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罢了。
现在的虚弱,已经变成了伪装,因为他既没办法将他的真面目说出口,也没办法抛下萧恒和温淑然一走了之,外面也没有他这种怪物的容身之地。
只可怜小粹。
萧衎温柔又担忧地看向她:“小粹,你来山庄也有十几年了,你就情愿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吗?”
小粹想了想说:“我听嬷嬷们聊起外面的事,自然也是向往的,可陪着少主才是最要紧的。外面的世界不一定需要我,可少主需要我。”
她的语气是那样诚恳,眼睛是那样澄明,让萧衎的心在胸腔里止不住地横冲直撞。
“让我抱一下。”萧衎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哽咽,话刚说完已经将头伸了过去,埋在她的脖颈。
他有过迷茫,有过愧疚,有过怀疑,有过悔恨,但此刻他只觉得心安。小粹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香味,慢慢萦绕在他鼻尖,让他很想好好地哭上一场。
小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少主,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萧衎忍不住笑了。
小粹心思至纯,说一直,那就是绝不停止、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