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和山庄的少主萧衎是个恶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附近的村民都视他为洪水猛兽、恨之入骨。
只有小粹知道,萧衎的确是如假包换的恶魔。
这不,又在刷他那一口獠牙了。
萧衎呲着牙,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回过头:“小粹,你看我这牙刷得干净吗?”
小粹背着手,老实道:“少主,非常干净,白得发亮,就是太尖了,看着有点吓人。”
闻言,萧衎将嘴张得更大了些,“要不要让我咬一口?”
“不要,”小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被少主那么尖的牙齿咬一口肯定会很疼。”
“哼。”萧衎只好走到墙角的木箱前,从地上的暗格里取出钥匙,打开了木箱上挂的锁。
这木箱是他请人特制的,盖子和箱体之间严丝合缝。打开前,他又回过头确认了一遍:“真不让我咬一口?”
小姑娘肤如凝脂、面如红桃,肉一定是软糯的,血一定是清甜的,想想都觉得香。确实很诱人,但也就是逗逗她,他萧衎不可能连这点定力都没有。
小粹赶紧用力摇头。
萧衎觉得她真是可爱得紧,只是眼下的确是觉得饿了,也没了再继续逗她的心思,转而用力拉开木箱盖,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
里面的尸体早已经腐烂不堪,甚至还有了蛆虫。萧衎皱起眉,嫌恶地扇了扇鼻。
怎么坏得这么快?这还怎么吃?萧衎心里一阵心疼。
小粹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后退了好几步,用衣袖死死地捂住口鼻,为难又犹豫地说:“少主……你这,都馊了……还是别吃了吧?”
萧衎一脱力,盖子“砰”地一声盒上,发出一声巨响,臭味也随之被掩盖。
他觉得小粹这话真是好笑,居然管发臭的尸体叫“馊了”?倒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但他实在是没力气笑了,只能颓丧地坐在地上。
“衎儿,吃饭了。”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他母亲温淑然的声音。
“好。”萧衎应。
小粹走到门边,正要开门,见萧衎的獠牙还没收,急忙指了指自己的牙齿,用唇语提醒他:“少主,牙!牙!”
见他牙齿恢复成与普通人般无异,这才打开门,恭敬地说:“夫人。”
“嗯,小粹辛苦了。”温淑然将餐盒递给她拎着,顺便看了看里头从小就体弱多病的儿子,心中满是心疼与悲伤。
萧衎坐在棋盘前,左手轻捏右手衣袖,右手轻盈下了一子,身形还是那般消瘦,一头如瀑的银丝只简单地束了根发带,五官虽俊朗精致,面色却惨白如纸。感受到温淑然的目光,萧衎抬起头,冲她微微颔首淡笑示意,又专注于面前的棋局去了。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棋子全是乱摆一气、毫无章法。
温淑然无声轻叹,拭了拭湿润的眼角,轻声叮嘱小粹:“少主身体不好,你看着点儿,让他把饭菜都吃完。”
小粹答:“是,夫人。”
温淑然还想说什么,听到萧衎一声轻咳,急忙将门带上,只得匆匆留下一句:“照顾好少主。”
听到她脚步声渐渐远去,萧衎和小粹立马没了刚才的规矩乖顺。
小粹将餐盒一层一层打开放在桌上,满足地吸了一口,欣喜地喊道:“少主,今天的饭菜好丰盛啊!有清蒸鲈鱼、冬瓜肉丸汤、西葫芦炒肉、蒸鸡蛋羹和嫩豆腐粥!”
可萧衎早已经躲远了,躲在角落里捂着鼻子忙不迭地大叫:“拿走拿走,赶紧拿走!”
“哦!好!”
今天每道菜里都有肉,粥里也有肉,小粹下意识觉得这是顿丰盛的大餐,竟一时忘了少主他是最讨厌熟肉的了。
最下面一层是小粹的饭菜,虽然也是有荤有素,但跟上面的比起来差远了。小粹甚至觉得有几分庆幸,因为每次送来的饭菜少主都不吃,最终都进了她的胃里,要不然她这辈子哪里有机会吃上这么好吃的大餐呢?
小粹将餐盒拎到房间外,外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有台阶和院子相连,没有台阶的地方离地面有好几十公分高。小粹便坐在走廊边,一盘盘放菜摆开,端着碗、晃着腿,惬意且满足地大快朵颐。
真好吃!可少主却再也没这样的口福了。他现在喜欢吃生肉、喝生血,他说熟肉是腥臭的。
小粹咬着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少主这样可怜,连一顿热乎的饭都吃不上,她刚刚竟然会感到高兴。
愧疚感从心底蔓延,小粹一下子没了食欲,咀嚼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萧衎忽然推开门走出来,看到小粹碗里的肉,下意识皱了皱眉,说:“我出去一下。”
“嗯。”小粹猜到他应该是要出去找吃的了。
萧衎弯了下腰,便像猎豹一样,几步跃到院中,从墙上跳出去了。
这座小院是给萧衎静养的,在山庄的最里端,旁边就是茂密的树林,平时一般不会有人过来,只有温淑然会来送餐。
这情形小粹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她知道,少主是妖怪。但世界上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妖怪吗?少主长得是更像神仙。
她早就知道少主和寻常人不一样。
但少主对她好,她也想对少主好。少主不让告诉庄主和夫人他的事情,她就不说;少主有时候会偷偷跑出山庄,她也会给少主打掩护;每天夫人送来的饭菜少主都不吃,她就负责帮少主吃得干干净净。
做少主的侍女真幸福,每天都有这么多好吃的饭菜,这可是其他侍女这辈子可能都没有的机缘。
唯一的缺点是,有点担心自己哪一天会被少主吃掉。
小粹心中怅然,又刨了几口饭,胃里的满足感让她的情绪慢慢好了起来。她这条命本就是是夫人救下的,送给少主也没什么不可以。
把所有的食物席卷一空后,小粹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她手撑着身子,看着头顶万里无云的蓝天,感受着凉爽的微风与和煦的阳光,把脑袋放空发呆——虽然少主总是说她脑袋本来就很空。
萧衎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少女脸上的微笑洋溢,像一只享受暖意的慵懒小猫,阳光倾洒在她的脸庞上,柔软的发丝被照得透明,脸上淡淡的红晕透着光泽,整个画面静谧而又美好。
这样平淡无奇的午后,竟让他有几分晃了神。
“少主,你回来啦!”直到小粹发现他回来,欣喜地一跃而下小跑而来,“你吃饱了吗?”
“嗯,”萧衎点头,“随便抓了只兔子吃。”
“哦。”小粹嘟囔着。
她忍不住心想,兔兔这么可爱,少主居然吃兔兔,好残忍!
见她委屈巴巴的模样,萧衎立马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急忙哄她:“我以后只抓野猪和山鸡吃,总行了吧?”
“好呀!”小粹立马高兴了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太坏了,野猪和山鸡也很可怜啊!
但是少主好像才是最可怜的。
小粹想了想,坚定地说:“少主,你吃兔兔吧,没关系,吃我也可以。”
萧衎盯着她看了几秒,轻笑着:“傻不傻你。”
五岁那年,温淑然给他带回来了一个侍女,就是小粹。
小粹从小就长得一副聪慧机灵样,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着,但其实脑子不太灵光,做人做事都特别一根筋。家里人见她长得有几分讨喜,便准备将她发卖给别人做童养媳。温淑然见她可怜,从人牙子手上救下她,将她带了回来。
温淑然曾隐晦地说,小粹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包括那方面。
萧衎当场一口水就喷了出来,拉倒吧,那不是欺负人吗?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白水更透明、比白雪更纯洁、比白纸更干净,那一定是小粹的心。
这样好的小粹,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怎么忍心触碰她呢?
小粹没发现萧衎在胡思乱想,仍然乐呵呵的:“少主,我去还餐具啦,很快就回来。”
“嗯。”
待小粹走后,萧衎又刷了一次牙。这一次,他不再琢磨如何将獠牙刷得发亮,因为他觉得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好重,无论怎么用力漱口,那股血腥味好像还是去不掉。
萧衎颓丧地扔下毛刷,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再次将角落里的箱子打开,手掌轻摊向上,意念微动,一团火焰立刻出现在了掌心中。再一扬手,火焰轻飘而下,里头腐烂的尸体很快燃烧了起来,不多时便化作了灰烬。
这项技能也是他无意之中发现的。有一次,他来不及处理尸体,眼看着温淑然就快进来了,他急得在心中大喊,若是能一把火烧了就好了——于是,他的手中真的蹿腾出了一小簇火焰。
处理完这一切,萧衎疲惫地躺了会儿,小粹还是没有回来。他烦躁地翻了几个身,觉得心情越来越糟,一跃而起,打算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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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和山庄门口,二三十号人正聚集于此。
有人高声喊着:“把萧衎交出来!我儿子失踪半个月了,跟他肯定脱不了干系!”
萧衡无奈地说:“衎儿病了二十年了,从未出过宁和山庄的门,怎么可能是衎儿?!王大哥,我知道令郎失踪了你很着急,你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出去搜寻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王大拿与旁边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几分犹豫,又很快坚定了自己的主张:“有村民说见到了萧衎!肯定是他!”
有村民附和:“自从萧衎出生以来,我们几个村就连遭祸事,先是鸡鸭鹅猪被偷,近几年更是一个接一个村民失踪!他是恶魔转世!他是妖怪!快把萧衎交出来!”
“定然是认错了!”萧衡急得直跺脚,“你们说话可是要讲凭证的!”
王大拿趾高气扬,说话毫不客气:“萧庄主,我们可是敬你才让你把人交出来,否则,我们可要进去搜院了!”
温淑然气得两眼发黑,不住地骂道:“你们……简直是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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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小粹到厨房还餐盒。
阿嬷将餐盘一一取出来,高兴地说:“又吃完啦?吃得这样干净,少主的身体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小粹低头瞄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有些心虚。
她主动走上前:“阿嬷,我帮你洗碗吧。”
阿嬷惊喜道:“真的吗?那就太谢谢你了小粹!”
两人一边洗碗、一边收拾、一边备菜,很快就过了一个时辰。
等小粹急匆匆赶回小院时,屋里哪里还有萧衎的身影。
小粹不放心,便四处找了起来,“少主,少主去哪了?”
直到听到山庄大门外有吵闹声:“交出来!交出来!把萧衎交出来!”
这些村民真是烦人,隔三差五的就要来闹一次。小粹本不想理睬,可人群中有一名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名男子长相极为普通,但眼中难掩兴奋,喊得可起劲了:“交出来!交出来!把萧衎交出来!”
小粹一眼认出这人就是萧衎无疑,顿觉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