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心石室晦暗阴湿,一方窄窗高悬于顶,白光倾泄,照亮堆满功法刀剑的石床一隅。姜甫阁盘坐石床空荡处,双目紧阖,苍老喑哑的声音道:“少旻都与我说了。”
姜沅垂首跪坐下方,余光却悄悄掠过那张乱糟糟的石床,暗自揣度哪个是《入妄》。姜甫阁不懂她的心思,自顾自道:“少旻的功法,是纯正的焚阳内功,至阳至刚,禅武合一。这些年虽疏于习武,心境却更上一层,可惜啊,就这么走了。”
姜沅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姜甫阁绕了这些弯子,无非又要指点她的心法招式阴气太重。却听他话锋一转:“你的那套《并济功》,调和阴阳,倒也有几分特色,是从何处学来?”
他竟然会对向来看不起的犊姑心法感兴趣,约莫是练功到了难处,阴阳失衡,病急乱投医了。姜沅哪能真正供出来,拣了他以前的话讲:“绣花功夫,尚且稚嫩,登不得大雅之堂。”
石室内的气氛渐渐凝重,父女二人各怀心思,暗中试探。
姜甫阁睁开浑浊的眼,见姜沅一副垂眉顺目的姿态,语气沉了沉:“你前几日,去灵秀寺办差,可知寺内有一血舍利,乃不悔禅师所留?”
姜沅讶异:“有所耳闻,不过那等宝物,估计也是道听途说,父亲为何问这个?”
“他们没有给你?”姜甫阁盯着她的脸,想寻找一丝破绽。
姜沅摇头:“若真有,也是镇寺之宝,为何会给我?”她语气一派天真茫然,好奇道:“父亲,那个宝物到底有何大用?您若需要,不如孩儿去他们庙里……”
“不必。”姜甫阁拧眉拂袖,打断她的话,“寺底石道盘根错节,你入了也无用。”
这一拂袖,一张褐色皮纸的一角,便从他袖子底下露了出来。
姜沅纳入眼底,不动声色道:“父亲可知,萧风扬将武林盟大会提前了?”
姜甫阁道:“纵是提前到了明日,你也要踏踏实实练功。上次那古派剑法,你练的如何了?”
姜沅随口道:“练完了,不过与孩儿无甚大用。”
姜甫阁道:“哦?那什么对你有用?”
“自然是……”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暴起!
姜沅骨刺鞭一探,直取姜甫阁膝前那卷黄皮纸。姜甫阁袖袍翻卷,格挡一鞭,抽出床上戒刀铿锵持刺,火星迸溅。姜沅凌空翻转避开刀芒,轻飘飘落在三丈之外。
“敢在叩心石室对为父动手,你是头一个。”姜甫阁将黄皮纸纳入袖中,眼中红光一闪而逝,“我们父女多年,倒是从未真正切磋一番。”
姜沅心惊:“你早就知道!所以……你如此防备我!”
姜甫阁冷笑:“若我连自己孩子是男是女都认不出,真是白瞎了眼!你内功古怪阴晖,我能容你到今日,已是尽了人伦之责。可你偏偏野心如斯,竟敢将主意打到为父头上!”
姜甫阁欺身逼近,戒刀横劈,刀芒如匹练般席卷而来,“你是不是觉得,为父已经老了,焚阳山庄便是你做主?”
姜沅足尖点地,身形疾退:“父亲,《入妄》凶险,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我也是为您着想——就像您为我着想一样。”
骨刺鞭凌空一抖,化作九道虚影,分袭姜甫阁周身九处大穴。
“雕虫小技!”姜甫阁冷哼一声,戒刀舞成一团寒光,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九道鞭影尽数被刀芒绞碎。姜沅当机立断自袖中滑落一短匕,刺向他的咽喉。
姜甫阁刀势已老,来不及回护。姜沅匕首尖将挨上他咽喉时,对上他苍老凌厉的视线,手腕一滞,卸了威势。姜甫阁五指霎收,当空一抓,将匕首截在半寸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不止,眼睛里逐渐显露出癫狂神色,白发随周身罡气霍然飞扬,“过于骄傲自大,永远是你的毛病!你既叫我一声父亲,为父便让你看看,何为真正的焚阳功法——”
姜甫阁一声暴喝,双目彻底猩红,刺啦一把撕开胸前衣襟。
“阳火煌煌,焚尽八荒。金刚怒目,正道永昌!”
心口处一道道赤红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爬满了整个胸膛,像活物又像火焰,在皮肤下缓缓蠕动,观者头皮发麻。
“你心心念念想要的《入妄》,如今就在我体内,在我每一寸经脉里——你想要?便来取!”
姜沅第一次对《入妄》的威力有概念,原本刚正中和的焚阳心经,竟威力一下子暴涨数十倍!内力如决堤河水自姜甫阁体内泄出,烈焰燎原,席卷八方。
两人转瞬间斗了百十招,叩心室墙壁岩石簌簌脱落,尘土飞扬。化龙鞭影织成不透风的密网,姜甫阁提刀一斩,轻而易举劈落了五根骨刺!
姜沅来不及弃鞭,被蔓延到手腕的罡气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残暴刀影接踵而至,姜沅咬牙向旁一滚,方才她倚靠的石壁轰然炸开,裂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
“你、你想杀我……”姜沅咬破舌尖,瞪着面前这个高大的身影。
姜甫阁的面容在昏暗里看不真切,“是你,太令为父失望了。”
“失望?”
姜沅整张脸被额头流下的血糊满,撑着石壁站起来,浑身发抖,嘶吼道:“是你对我寄予厚望!是你要我比过所有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焚阳!”
“你肯定我所取得的成就,却又瞧不起我的手段!你一边把担子压在我身上,一边又处处防着我!”
“我练什么你都要挑,我怎么做都达不到你的要求,若不另寻出路,拿什么跟那些自小有父母疼爱、教育的人比?拿什么替你守住焚阳?你为何非要阻碍我的成长!”
“我从没有对不起这个位置,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姜甫阁敞袍大笑,胸口纹路已爬上下颌:“姜沅,这些话你自己听听荒不荒唐?我作为焚阳庄主,自然看重焚阳传承,你的作风,你的真身,你的野路子,哪里适合焚阳?生来没有这个命,却妄想坐上这个位置,你说,我会让百年基业断送在你手里吗?”
姜沅颤声道:“那你干脆与我直接挑明……为何让我当上少庄主?给我这种虚无的希望?”
姜甫阁道:“我若挑明,少旻在你和兰因手底下,焉有命在?焚阳山庄,岂不被那群江湖饿狼虎扑而上?”
姜沅红着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五年。
她辛辛苦苦为求承认的五年。
一直在被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嘲讽般审视。
姜甫阁白发飞扬,提起戒刀,一步一步朝她逼近:“你是我的孩子,我不杀你,但要废去你这身混沌至极的武功,送走你和你娘。此后你寻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当个姑娘出嫁吧。”
刀锋对准她丹田,力劈而下。
电光火石间,姜沅拼尽最后一丝内力,蹬地跃起,双手攀上头顶那方窄窗,糅身挤出。
身后刀风呼啸而至,斩在她足底的石窗边缘,碎石迸溅。
……
相比起焚阳山庄的暗涛汹涌、血亲相残,邀月山庄可谓一派岁月静好。
薛兰庭的日子就像山间小鸟,洒脱快活,无忧无虑,唯一的愁便是相思。只不过以前的相思又苦又涩,令人断肠,现在的相思甜中泛酸,如一颗青涩新鲜的野果,尝之上瘾,难戒难消。
每天巡山完毕,想姜沅;练功完毕,想姜沅;跟师兄弟打闹完毕,想姜沅。他坐在窗前,对着那颗红彤彤的血舍利道:“阿圆,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这么好看,又这么心善的女子呢?”
薛兰庭越想越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没明白自己哪点被人家看上了。思及焚阳山庄一众五大三粗的男子,尤其是某个姓温的,顿时又坐不住了,负手在屋里踱来踱去。
窗外传来沙沙声,靛青色的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薛兰庭匆匆推门而出,将晾晒的衣物收进屋内,折叠一条白色里裤时,在裤头摩挲片刻,思绪跟雨丝一样飘飞起来。
“叩。”
“叩。”
门口传来沉闷的敲门声。薛兰庭一股脑将衣物团成团塞进衣柜,慌乱道:“谁、谁啊!”
“薛朗,是不是你——”
门一开,一团红影挟着浓烈血腥气撞入他怀中。
薛兰庭看清怀中的人,心脏骤缩,差点跪下:“阿沅!”
姜沅紧闭着眼,毫无反应,浑身浸湿鲜血,又被雨淋得洒红一路。
薛兰庭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连伞都来不及拿,破门而出,冒着越下越大的雨直奔药阁。
姜沅转醒,是三日之后。
周身剧痛,丹田如干涸的河流。右手却暖烘烘的,像被什么压着。姜沅一垂眼,便看见薛兰庭上半身趴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脸埋在她手背上,静静酣睡。她微缩了缩手指,薛兰庭便猛地惊醒。
“阿沅!”饱含关切的一声,“你感觉怎样?谁伤的你?”
姜沅望着他眼底的乌青,刚开口便是一阵嘶哑,薛兰庭急忙倒了杯温水,扶着她一口口饮下。他一偏头,就瞧见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
“是……是我父亲。”
薛兰庭一愣:“姜庄主?他怎么会……”
姜沅悲怆道:“他修炼邪功,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了。”
薛兰庭霍然起身:“我去告诉薛伯伯!”
姜沅拉住他的手:“不!不可外扬!”薛兰庭反握住她,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急:“就算他走火入魔,也不该把你打成这样!你可是他的孩子!”
姜沅低声道:“我心里有数。武林盟大会将至,若此事泄露,有心人定会借题发挥,置焚阳于险境。我知道父亲不是存心伤我,待他清醒,我便回去。现下在你这里,耽搁一段时日,好不好?”
她鼻尖微红,唇色苍白,薛兰庭见她这副从未见过的孱弱之态,心都软成了一滩水,自是说什么信什么,“好!你安心待在这里疗伤,要什么尽管开口。焚阳那边,我替你盯着。”
他轻轻环住她的身体,不敢用力,声音都发着抖:“阿沅……你真的……吓死我了。我虽然想你,但从不想你这样出现,简直像做噩梦。”
姜沅感受到脖子间的濡湿,抬手抚了抚他的背,安慰道:“我没事,真的没事。山庄事务太多,刚好能有个借口偷偷懒,况且能见到你,我高兴的很。”
她眼里闪过一丝寒芒,“父亲只是一时失误,待我回去,让他别再练那功法便是。”
她有股预感,姜甫阁的走火入魔,会像毒药一般越蚀越深。他并未真正炼成《入妄》,那副狂暴凶戾之态,燃烧的是他的生命。下次相见,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说了一会儿,她便开始头晕,经脉像被无数细针扎着,那《入妄》心经霸道如斯,余威在她体内作祟,怕是半个月都不消停。薛兰庭忙道:“你吃点东西再睡吧,待会儿我给你渡些内力,缓缓伤势。”姜沅眼睛半阖,点了点头。
薛兰庭火速冲到灶房,问:“还有粥吗?”伙夫道:“现在还没到时辰,只有馒头了,就着水吃一样的。”
薛兰庭道:“馒头……馒头不行。现在做还要多久?麻烦快些,着急用!”伙夫们便开始生火。薛兰庭咋咋呼呼道:“哎呀!太慢了,我来!”夺过蒲扇,带了三分内力,一时间灶房黑烟滚滚冲天。
姜沅强撑精神,脑袋一点一点。片刻后,薛兰庭端着碗回来了。姜沅撑起眼皮一看,噗嗤出声。
薛兰庭顿了一顿,揩了揩自己的脸:“怎么了?”那黑灰便在他脸上,糊出几根花猫胡子,滑稽至极。姜沅打趣道:“邀月山庄柴火不够,自己钻灶里烧了?”薛兰庭见她笑了,也羞涩地咧嘴笑了笑,不急着擦了,舀出一勺白粥,又是扇风又是吹。直到温度不太烫,才喂到她嘴边。
姜沅轻轻含一口,细嚼慢咽。看着他的脸,突然道:“薛兰庭,你真好。”
薛兰庭手中白粥差点撒出来,灶灰下的面色涨红,抿着唇道:“我不好。”姜沅道:“哪里不好?”薛兰庭别扭道:“我脾气不好,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就很生气。”
姜沅捏了捏他的脸,手指也沾上一层灶灰:“那我也不好,让你生气了。”
姜沅待在薛兰庭身边养了半月,身体渐渐好转。
焚阳那边只传她闭关修养,姜甫阁重新出关执掌大局。他对弟子的管教比从前严厉许多,动辄发怒,杖责了好几个犯了小错的弟子。姜沅心知这是他心境恶化的征兆,也不着急回去,悠悠然等待着时机。
在房中闷得久了,她便戴上一张银色面具,在邀月山庄四处瞎晃悠。邀月弟子们对她很是好奇,只知道是薛兰庭的好友,几个胆大的想上前搭讪,还没出口,就被薛兰庭瞪了回去。
姜沅怀疑他是呷醋,薛兰庭义正词严:“我那是怕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传到姜庄主耳朵里!”一回到屋里便原形毕露,又是缠着她说悄悄话,又是抱着蹭着不肯撒手。情窦初开的少年,怎么都不腻。
姜沅在邀月山庄待久了,还琢磨出了点别的意味。
比如邀月弟子并非都一样热情和善,焚阳山庄为了一个少庄主之位争了数年,邀月山庄亦不乏见风使舵、悄悄打算盘之人,只是某人浑然不觉。
辛小公子:同样是为情人吃灶灰,为什么我就是那个待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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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