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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青白

“假凤真凰?”

鬼手观音冷笑,“怎么不知道。那是我平生最得意,也是最后悔和最无用的一个发明,天地之大,只有两人服过此药。”

姜沅当即抓住这一线生机,扑身便拜:“您……是我姨母罢?晚辈不肖,还望姨母施以援手!”哪知鬼手观音顿蕴怒容:“不要叫我姨母!你是他的女儿,还敢求到我头上?你可知我除了你父亲,最恨的便是你!”姜沅一惊,她作为母亲亲姊妹,赠予母亲“假凤真凰”,想来关系不错,为何对自己这般仇视?

莫非姜甫阁得罪过她?

念头急转间,鬼手观音已头也不回地向门内走去:“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带着你男人离开普渡山。否则——”拍手三下,四周忽响起此起彼伏摩擦声,竟围过来十几只魁梧长臂巨猿!姜沅内力干涸,又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薛兰庭,哪是这些恶兽的对手?

“前辈!”她猛地起身,对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大喊,“我母亲曾对我说过,她此生唯有一件最后悔之事!”

鬼手果然缓下脚步,姜沅继续道:“……便是,辜负了一个人。”

鬼手站着不动许久,久到姜沅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心脏擂鼓般直跳。半晌,鬼手回头一睨,像是透过姜沅在看别人,眼神中似有讥讽,又似悲切:“辜负一个人?兰因,你辜负的不是我,是我们的父亲!”

“你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也知道辜负?也知道后悔?当年头也不回离开的……是谁?五年前向我索药,说让我不要再管的,又是谁?你现在,终于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了,开心都来不及,却又想起我来了?”说着,竟隐隐浮现泪光。

姜沅心头大震。

她从话中约莫猜出了少许,大概是母亲当年为了跟姜甫阁在一起,与亲人大闹一场,叛走家门,从此恩断义绝。于是她趁热打铁,神色沉重道:“姨母,这些年,母亲过得并不好,但是她并不想让你们担心,所以才……不往来。她时常会与我说起少时的事,说她有一个好姊妹,好朋友,如果……”

她顿了顿,鬼手紧接着问:“如果怎样?”姜沅硬着头皮道:“如果时光倒转,她一定不会做出‘那件事’,而是要好好陪着最爱的人。”

实际上,兰夫人这十几年疯疯癫癫,除了姜甫阁外眼里再无第二人。但姜沅一观鬼手神色,便知自己赌对了,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对鬼手的歉疚与同情,不由得叹了口气。

鬼手沉默良久。最终,拍手把猿猴驱散,冷漠道:“进来吧。”

姜沅如蒙大赦,将薛兰庭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揽住他的腰,咬牙举步。脚底阵阵刺痛,血印一只一只,绵延到屋内。鬼手皱眉嫌弃道:“自个儿先去收拾收拾,别脏了我的地儿。”姜沅面露歉色:“是,姨母。”鬼手大怒丢掷一茶盖:“说了不要叫我姨母!”

姜沅走到木屋不远处的山泉边,掬水往血肉模糊的脚上浇,痛得脸色发白,脚底如割。撕下袍角,缠绕双脚几圈,直到透不出血迹,才提着那双破烂的靴子,一步步走回木屋。

薛兰庭气息奄奄躺在榻上,上衣除尽,胸口一道刀痕触目惊心,皮肉翻卷,隐约可见内里白骨。

鬼手冷哼一声:“这一招名为‘残红寸断’,刺破心包,中者初时神志清醒,四肢瘫软,只能眼睁睁感受那锥心裂腑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武学中最为痛苦的招式,亦是我教授小渠的一个激进法门。”

姜沅一时愕然:“小渠?”

“你这男人,犯了我女儿的忌讳,死在她手里,有什么好计较的?”鬼手观音怒视道,“如今还让我来救。”

姜沅急忙解释:“不是的,姨母!他是个顶好的人,脑子里从不装那些弯弯绕绕,绝不会有坏心思!若当真冒犯了令嫒,其中也必定是误会!倘若他果真十恶不赦,待醒来后弄清原委,再杀他也不迟!”

鬼手嗤笑:“瞧把你急的。我又没说不救。”她捏着细刀,在薛兰庭脸上比划,“为个男人搞成这副模样,真是遗传了你母亲。这样的蠢男人你也看得上?光叫这副皮囊吸了魂不成?”

姜沅脸色一时青,一时红,憋了半晌,闷声道:“才没有,他甩我父亲几百条街了。”

鬼手道:“男人不都是一个样?你现在辛辛苦苦救他,到时候他变心了,反悔了,甚至倒戈相向,你便是哭断了肠子,也迟了。”

姜沅斩钉截铁:“他不会。”

鬼手骂道:“犟驴,等着吧。”

骂归骂,救归救。

鬼手观音应下的事,从无半途而废的道理。只是这一招“残红寸断”阴损至极,伤的是心脉,要的是功夫,除去每日外敷内服、针灸点穴,还需姜沅配合,与他一同浸入那药浴温泉之中,源源不断地渡入内力,吊住那一口将散未散的真气。

药汤滚烫,雾气氤氲。

姜沅将薛兰庭扶入水中,撩开他湿漉漉的长发,露出那张俊朗英挺的脸,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划过。

“这次,你可得好好看看,救你的人是谁。”

盘膝坐于水中,双掌抵住薛兰庭后心,内力如丝如缕,从掌心渡入那具几近油尽灯枯的身躯。三日不眠不休的疲累还未褪尽,新的煎熬又已开始。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

内力出大于入,姜沅的身子愈发不堪。鬼手怕她死在自己家里,丢了几颗恢复内力的丹药过来。

一日,药浴中传功完毕,姜沅唇色苍白如纸,双手一收,险些晕倒。旁边“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失去倚仗后的薛兰庭,整个人倒在水里。姜沅面色骤变,慌忙扑过去将他捞起,连拖带抱地靠上岸边巨石。

薛兰庭上身未着,只胸口缚了一圈纱布,优美的肌肉线条在水雾中若隐若现,饶是姜沅心知时机不对,方才触碰过他的手,还残留温柔顺滑的触感,扰得她心智不宁。

她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移回来,生气一般瞪着他,明目张胆划过他的脸庞,脖颈,与水淋淋的锁骨处。

虽然依旧气息单薄,但温热的泉水与精纯的内力,蒸得薛兰庭脸颊染了些许活气,长长的鸦羽睫毛帘布般垂下,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划过唇角,最终悬于下颌,将落未落,衬得那张重病脆弱却又美得如梦似幻的脸庞,煞是动人。

姜沅眸色一暗,凑近捧住他的脸,伸出舌尖,将下颌那滴久悬的水珠轻轻点去。

“喂,死丫头——”端着药盆进来的鬼手,声音猛地一停,旋即呵呵道:“这就等不及了?要不要我给点助兴之物?这样也好,就算他不喜欢你,等他醒了,生米煮成熟饭,也跑不掉了。”

这句“不喜欢你”着实刺到了姜沅心底。虽然她怒极时也幻想过霸王硬上弓,但总归有点底线,硬声道:“不用了,我们两情相悦的很。”

之后的日子,姜沅老实多了。

每日按时传功,按时换药,按时被鬼手骂上几句——骂就骂吧,她也不还嘴,除非骂到薛兰庭头上。鬼手骂人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凌厉,有时候,竟让她想起犊姑来。

都是刀子嘴、豆腐心,那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望不见底,像是装过太多东西,封存过极大的痛苦与悲伤。犊姑对过去闭口不谈,鬼手却没这顾忌,只是把她当外人,懒得说罢了。

姜沅也不急。

普渡山的时日漫长,除了传功便是闲着。

鬼手偶尔会与巨猿朋友们相聚闲谈,甚至摆上小宴,瓜果几碟,清酒一壶,絮絮叨叨。巨猿亦瓜果相赠,呜呜相喝。姜沅觉着有意思,也试着拿些野果去逗那些巨猿,显露几分孩童般的稚气。

过了几日,鬼手对她的态度,莫名软化了几分,渐渐敞开了心扉。

“三月抽骨熔肉之苦,很痛吧?”

姜沅一愣,手中香蕉登时被眼馋已久的巨猿抢了去。鬼手提的正是以“假凤真凰”塑身时的苦,姜沅回忆道:“还好,是比较痛,但是大部分时间都痛晕了,就感受不到了。”

鬼手道:“你这模样看着就不是能忍痛的,前几日给那小子刮腐肉,你吓得跟个孙子似的。”

姜沅耳根一红:“这不一样!”

鬼手没驳斥她,只静静道:“她来找我问药时,只说是给女儿服用,却不肯说是为什么。”她扫了一下姜沅的男子着装,“看来不止那三个月你吃了苦。光是否认自我,改变认知,长长久久变成另一个人,才是真正的苦罢。”

姜沅一怔,垂下了头。旁边巨猿呜呜哈哈摇着她的手臂,塞了几颗红彤彤的李子到她怀里。

鬼手道:“沅丫头,你适应得很好。‘假凤真凰’到你手里,发挥了真正的效用。”

“那你有没有恨过,自己生来是个女子?”

姜沅看着为争几根香蕉,捶胸大叫的巨猿们,扔了一把李子过去,脱口而出:“没有。”

鬼手道:“嗯?”

姜沅道:“我生来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满意,但我娘却并不那么认为。有时候她说得对,我只有按照她的计划走了,才能摆脱曾经的苦日子,成为我爹的继承人。”

“可是我不甘心。那些人学了十几年的武功,我明明学五年就能掌握。我历经重重磨难、承受无数痛苦才能获得的东西,换个性别,却能轻而易举得到。”

“我该恨我自己么?”

她恨制定这个规则的人。

鬼手叹了口气,道:“你倒是清楚的很。”

姜沅道:“前辈,你又是为何服下这味药?”

鬼手撇过头,声音伴随悠悠的风传入姜沅耳里。

“你应当听过,有一则故事,关于青白二蛇。”

姜沅点点头。

“那故事经俗家改造,衍出无数个版本。我小时候看过一册野本,说的是那青白二蛇原是至交姊妹,只因白蛇好奇凡间男子,意欲品尝情爱滋味,便离了洞府,远赴人间。后来遇到负心人,闹出一场悲剧,最后是青蛇冒死将她救回。”

鬼手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我那时嗤笑,青蛇既已是妖,她姐姐好奇男子,她变幻成男子不就好了?自个儿去尘世浸个十几年,便是什么都懂了,什么都能讲给小白听。也免去其后种种劫难。”

“我万万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和兰因身上。”

鬼手观音的眼里,骤然涌出一股深切的怀念与痛楚。

“我与她,兰因絮果,本是相依为命的姊妹。那时随父亲在普渡山上生活,一人习武,一人习医。兰因十五岁那年,遇到一误闯入山、身中剧毒的男子。”

“父亲心善,将其救下,万万没想到,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蛊惑了兰因。父亲一眼看出,那男子心口不一,怕是早有家室。可兰因不信,她宁可与我们决裂,自废武功,也要下山去。”

“我劝她,她说我年纪小,不懂男人,不懂爱情。”

“她走后,父亲没几年便去了。我一个人守着这空山,守着他们丢下的那些旧物。后来我想,她说的也许对,我是不懂。所以我下山去,亲自去尝一尝,她说的那些男子,那些情爱,究竟是什么东西。”

“尝过了——不过如此。便带着小渠,回归了这山门。”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又陡然一笑,像是自嘲。

“倘若我与青蛇一般,有自由变换的能力,便能早早地告诉她:世间情爱,原也不过如此了。”

姜沅双眼大睁,已然失去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