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雪听在耳朵里,哼了一下,“你不也没大没小的,忘了青阳的手段了?”
承影沉下目色,恭敬给了个礼,“多谢北雪姑娘提醒。”
“好了,旁边辟了一间茶室,我们去坐会儿,听听你的镖局。”林忆出声,把话题岔开。
“嗨,说是镖局,其实招牌都不敢打,就是个小摊儿。”
林忆认真看着她,“没事,慢慢来,在江南呆的惯吗?”
“或许我前世就是江南人吧,我挺喜欢的,有山有水,花团锦簇,没有那些个生生死死。”承影道。
“好,喜欢就好,如烟正在烟花从中,看她这架势,以后估计要将江南这套搬到京都去,需要你长期在江南扎下来。”林忆安排着如烟馆的以后。
“那,这是天机阁江南分阁?我能做阁主吗?”承影带了点小小的兴奋。
“嗯——”林忆欲言又止。
“没事,你直说,你说的,我都听。”
“这事,还是得问过青阳,那就是过云烟了。”林忆道。
“那算了,如烟跟云烟不是姐妹吗,怎么两个人性情差那么远,还是等你遇到阁主的时候再问,不想过云烟这小丫头片子的手。”
“两姐妹,一个自小就做了粉探,一辈子过不上寻常日子,另一个靠姐姐的一脉人情,平安长大,似乎有命过上宁静日子。或许,云烟在想着怎么脱离天机阁,好好找个如意郎君,当内宅大妇,余生平安顺遂。”北雪缓缓煮茶,林忆喝茶,淡淡道。
“脱离?没有天机阁,她平安的了吗?再说了,她靠什么过活,给人洗衣服做饭?真的糟践了如烟的费心安排。”承影不屑道。
“我瞎胡说的,可能是我快成亲了,就想着别人也想成亲。”林忆随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哦,那以后,我等属下是去天机阁回话呢,还是去谢府回话?”承影也跟着笑。
“都可以呀,怎么方便怎么来。”
“谁跟你一起进府?”
林忆看向正在煮茶的北雪。
承影按下心里的震惊,一个杀手,当上陪嫁丫头了,这还煮上茶了,还挺像回事,忍不住调侃,“北雪姐姐,你知道什么是陪嫁吗?”
“日常随侍主母身边,保护、传话,有需要的情况下,需进内帷陪侍,包括陪主君睡觉。”北雪面无表情,淡淡的。
“呵呵呵呵,估计谢公子应该也不太需要,不过,你真的愿意?”承影想要探讨小故事的心,压都压不住。
“陪侍主君,是在主母无暇顾忌之下,未免主君外出招惹,下令陪嫁陪侍,林忆就是主母,她下令,我没什么不愿意的。”江南的夏天,炎热黏腻,北雪这句话平静如水,还有点冷,也算清爽。
“你还仔细打听过?”承影有些佩服,换她指定不乐意,端茶送水就算了,还要陪睡,这怎么能行。
看向林忆,“你不怕她下手重了!?”
“我林忆虽说没什么功夫,你们也个个心狠手辣,手上多少沾了点血,但最后,都得听我安排,下手重不重,在我,不在她。”林忆道。
承影长长呼了一口气,“果然,天机阁只有你林忆能当上少主,我得多待几天。”
扬州近日的天气实在是有些怪,闷热异常,每天都下一场雨,可就是下不透,不知道在酝酿些什么。
林忆在谢星野床前处理从京都送来的信息,每每勾画或者留下指示,都给承影看上一眼,当中处事细节,分寸拿捏,万事万物,到了林忆手里,似乎都有解决方法。
承影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手里人一直发展不起来,是缺乏认同感和安全感,招牌都不敢打的店,只能吸引一些无处可去的人,活得太隐藏了。
要想成事,就要能解决事!
经过三次放血,谢星野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林忆一边看着含光飞鸽回来的信息,一边整理着下一步的动向。谢星野就在一旁光着上身,静静打坐,任由方世安扎针,用出汗和吐气来排出毒素。
“大漆的匠人已经妥了,四哥约定了三个月后启程回京,正好入秋,那会儿早晚就不热了,越往北走,越是凉爽,便于行路。”
“好,是我不得力,累得林四哥哥自己跑。”谢星野闭着眼睛回话。
“这个嘛,倒是不用不好意思,含光跟四哥一路,你在一旁怕是不方便。”林忆窃笑了一下。
谢星野眼睛一睁,“他们两个私定了?”带了点期待的笑意。
林忆恶狠狠地看着,咬牙说,“那倒不至于,只是他们两个去看萤火虫,你在一旁,那还看什么?”
“萤火虫,真以为我不知道呢,天气晴朗才有这东西,这个月天天下雨,虫都给淹死了。”说完悠悠闭上眼睛,正是全身发热的时候,汗珠一点点渗了出来,在窗户下荧荧发光。
恍惚间,似乎回到那个从天而降的时刻,也是这么发着光。
林忆撇开眼睛,将就着加了冰块的茶,压了压心绪。手中的笔更快了,若是能早日回京,也是好的。
“门房有人递了一封信。”直到北雪打断了她的动作。
‘三日后,舒宁于绿壶茶楼相请。’
“舒宁?谁呀?”林忆看着北雪,似乎在问她是否认识。
北雪没说话,从袖中拔出一把三菱匕首,指着信纸上的印章,“你看像不像?”
“怀心?”林忆准时到了茶楼的顶层雅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见过少主,少主可好。见过北雪姐姐,多谢北雪姐姐悉心照顾少主。”怀心满面笑意,巧步迎来。
北雪侧身走到窗边,注视着窗外的一切。
怀心看向林忆身后,“这位是?”
“叫我承影姐姐就好。”承影忙不迭地接过话来,说话间,把怀心打量了个遍,啧啧啧了一下,“长的真是好看,果然清俊。”
林忆看着她收不回来的笑意,咳了一下,以示差不多得了,结果承影没搭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怀心。
怀心忙说,“姐姐真是抬爱了,若是真好看,怎么没见少主多看几眼。”
什么?这还不好看?正要跟林忆说道几句,却迎来了冰冷的目光。
“额,呵呵呵,坐坐坐,喝什么,我去叫。”立刻收回笑意,憋的好难受。
林忆看向不远处桌前站着一位夫人打扮的美丽女子,问怀心,“这位就是舒宁?”
“林姑娘,久仰,请入座。”舒宁微微一笑,十分恬淡。
“客气话就不用说了,找我何事?”林忆直接坐下,等着对方告知来意。
“听说林姑娘打算在京都开一家极大的楼子,不知可否在扬州也开一家,舒宁无以存活,想要依靠姑娘。”
上赶着卖身子,林忆疑惑了,“看你这身打扮,已是嫁做人妇,怎么想着干这份活计,浆洗洒扫也不是过不下去。”
“万般皆是命,我在春风阁做了十几年的姑娘,遇到我家官人脱了籍。今年开春,官人一时兴起在山从里求欢,受了风,治了好一段时间,还是没了。”舒宁缓缓道出,哽咽了一下。
林忆顺手推茶,以示安慰,慢慢说,怀心倒是殷勤,忙接过手递了过去。
舒宁微微点头,强行露出微笑,拭眼角泪水,带着些微哭腔,“这妓女的身份,不是脱籍嫁人就能消除的,还在灵堂上,官人以前的好友,就对我用强。他们哈哈大笑,说瞧我寡妇一个,帮我操持官人后事,就以此抵扣了。”
“畜生!!”承影眉头紧皱,迸出一丝寒意。
“他们?”林忆问出疑惑。
“一群畜生!!”承影怒骂,打断了疑惑。
林忆一个眼刀看向承影,是了,天机阁少主的眼睛是能杀人的,那刀,在旁边站着,利的很。
那双利眼说话了,“官人的好友?看样子,你都认识。能给你赎身,想来也不是什么穷困家庭,人以群分,不知你的官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没有一个面子活帮你说说话。”
舒宁双唇嗫嚅颤抖,满面忧伤,落泪瞬间,可怜至极美。
跟如烟的魅惑不同,这幅面容,脆弱易伤,能激起极大的占有欲,一旦占有,又会马上抛弃,还真是适合临时起意。
“说来,怕脏了你的耳朵。”舒宁犹豫着。
林忆的面色冷了下来,“那就别说了。”起身就要走。
“林姑娘。”舒宁跪下乞求,却见对方没有任何停顿的动作,连忙冲到林忆前面,重重磕了一个头。
林忆看了一眼怀心,怀心有些无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烟姐姐让引荐的,他并不清楚舒宁的情况。
“看在如烟的面子上,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整理心绪,我是商人,不太有功夫听你讲故事。”林忆冷冰冰道。
这盛夏时节,竟然让舒宁打了一个寒颤。
林忆坐会桌前,怀心开始做茶。
这是舒宁唯一的机会,心中万千头绪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轻轻踱步思考,走到窗前,瞧见楼下不远处有个摆摊算命的邋遢道士,自嘲笑了笑,
“那个老道士,两个月前用一张符纸,买了我一夜。他说我家官人,一辈子无所事事,虚耗祖业,必然下地狱受苦。官人怕痛,让我陪他一夜,换取一张符纸,死后做世间游魂八十一年的,直接转世轮回。”
北雪就站在窗边,跟着看了过去,小摊虽冷清,但每每有人驻步,必然热情招待,精神头倒是好,就是须发半白,脏兮兮,油腻腻。
“一张符纸就可以做游魂?”北雪凝神瞧着那人。
见北雪神色有异,林忆示意承影也去窗前看上一眼。
“老道士,不就是个神棍吗?这你也信?”承影走南闯北多年,现在更像个商人,识人这块倒是通透。
“我去回回他。”北雪难得起兴趣,示意承影保护好林忆,留了一个暖融融的笑意,往楼下去了。
“北雪怎么笑的怪怪的。”怀心喃喃道。
“她平常不笑的。”林忆道,朝向舒宁,“正好,她回来之前,就是你所有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