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忆顿了一下,想起初识的怀心,她当时就说过,要小心这小子。不知是怀心成长了还是林忆疏忽了,她竟然忘了。
“之前你想再要一个北雪,我当时推荐了怀心,现在我改口了,他心里那股子气,更适合干杀手头子,杀人的本事没多少,折磨人的法子一大堆。”北雪冷笑了一下。
“杀手头子?”林忆看着北雪,端视着,“你是杀手,我怎么不知道青阳折磨过你?”
北雪没料到林忆会这么问,眼底犹豫了一下,“不瞒你说,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我跟青阳应该算是同门。”
“荣炎??”
“是,我在地牢里的那段时间,熟悉又陌生,甚至能听到曾经的惨叫。”北雪察觉着林忆的面色,她实在不想提及荣炎。
“脏活什么的,怀心干正好,粉行毕竟不怎么见光,晚玉过于柔和,如烟是大管事的,手上干净点比较好。他们三个,相互照应着,合适。”林忆扯开话题,顿了顿,道,“还是要给如烟几个弄个假身籍,行事方便一些。”
“好,这事可以找林员外。”
“林员外?算了,找他还得骂我一顿,说有违家风。”林忆撇了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回到住处后,特意关照了林悯和谢星野的动向。林忆带着茶水来到书房,看到二人正在讨论。
“四哥哥,我们还是骑马去吧,来回不耽误时间,马车太慢了。”
“你这病还没有好全,大夫说了,要静养,要不是事务紧,就不该让你一起去,就马车,要是被风扑了,岂不是更耽误时间。”林悯的声音清脆干净,满满关怀之语。
林忆踏进房间,“这是要去哪里,还要骑马去才行。”
打断了二人的讨论,入室后坐在谢星野的旁边,查看了一下他的面色,已然好转,倒是无异。
谢星野乐呵呵地回应着林忆的目光,只见她面色红润,十分好看,顺嘴回道,
“那王泉安说,匠人农事忙,进城一趟耽搁小半月农事,当下正是关键时候,只怕一年的收成都没了,要我们下去跟匠人谈。”
“王泉安吃个便饭都在瘦西湖吃,他家主母的穿着打扮富贵精致,眼下正是讨好京都的时候,他能爱民到如此轻重不分?”林忆一下就想到是荣炎的令。
“天高皇帝远,总不能现在往上告他吧,就算告成了,回信都入秋了。”林悯有些没好气。
“阿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农时吗?”谢星野问道。
林忆看着他,眨巴了一下眼睛,“额,收麦子吧?”
谢星野看向林悯,“是吗,四哥哥?”
“应该是。”其实林悯也不太清楚,在座的都是不事农桑、不识五谷的。
天气有些阴沉,飘落着丝丝细雨,含光牵着马在院子里等着,“今日倒是凉快,我们还出门吗?”摊开手掌接雨丝,感受那股润意。
“当然要去。”谢星野把玩着手里的铁扇子,从台阶一步跃上马背,引着马、蹬起前蹄,朝天嘶吼了一声,露出一副得意的眼神,看我多帅!
含光不屑地撇了嘴,谁不会似得,要你显。
马蹄落地站稳,马头不耐烦地甩了甩,就这么震了一下,却引得谢星野疯狂咳嗽,眼看着脸咳得通红,好一会儿才稍微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调整。
含光紧着靠过来,一手把人从马背上薅下来,“快,坐下来,运气,把脏腑里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接过谢星野的扇子,想给他扇一扇,落手沉甸甸的,好不趁手,四处看了看,没有别的东西,只好将就着用。
林忆与林悯从房内走出来,看了眼天气,稍微有些皱眉。
“这天气挺好的,凉快。”林悯着急办事,下点雨罢了,又不是下刀子。
说话间看到一站一坐两个人,含光接着林家兄妹的疑惑,“被风呛了一下,正在运转内息,七七四十九圈,方能好转。”
林忆虽不懂医术,但也虚弱了好多年,听着谢星野有些断续的长呼吸,就知道有问题,看向林悯,“看样子走不了了,门儿还没有出,就喘上了。”
“好,有含光就行。”林悯回道。
“诶,我调调就好了... ...,咳咳咳。”谢星野着急,破了这口气,又开始咳。
“好了谢公子,既病了,就好好将养,你刚刚要是不嘚瑟,不就没这回事了,有我在,员外安危你放心,有员外在,匠人挑选你也放心。”含光玩笑着。
林忆唤来小厮,将人扶进房间,谢星野再也无法维持绵长的呼吸,现下变得短促且沉重。
一个练武的年轻哥儿,又是个会水的,怎么能病成这个样子,林忆坐在床前,看着大夫开着一些常规补气的方子,总觉得差点什么。
谢星野拂开那几张纸,轻轻握着林忆的手,淡淡说道,“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林忆认真看着他,拭开脸上的散发,点点头,满眼忧虑。
“之前我只是觉得有些闷,今天这么一咳,我竟然闻到了一股酸腐的味道,我想,那日的呛水,应该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进了我的体内。”谢星野顺着说道,
林忆捡起那几张被丢掉的纸,细细揉搓成一坨,朝着房门外唤了一声,“之前那个摇铃大夫呢?”
北雪从外飘落进来,“我打听了一下,说是得了一笔钱,紧着就去船上吃喝潇洒,再也没有回来。”走近看着谢星野的面色,“谢公子,你中毒了。”
林忆看向北雪,对方非常肯定,转而端详着谢星野,心下发慌,她强压了压心头,对荣炎的恨意更是添上一层,“去,用那只烟灰花白的鸽子,让承影带着大夫过来,亲自来!”
“阿忆不可,那是给京都送信的。”谢星野忍者心头的恶心。
“不重要!!”说着便前往林悯的书房。
那鸽子精细喂养在书房横梁上,见人进屋,惊了一下,扑腾着在房顶上转圈儿。北雪掏出鸽哨,呜呜吹响,鸽子乖觉停在手上。
林忆接过手,吹了段短曲,鸽子歪歪头眨眨眼,似懂非懂。
书桌那边,北雪已经备好笔墨,一旁还整齐摆放着空白的身籍,林忆了然,留下给承影的交代,夹着那几张身籍,连带着如烟的事,一并办了。
有谁会去追究某田家农户的三女儿五儿子的去留,出了门,一辈子都没得回。
过了晌午,天气愈发的阴沉,噼里啪啦地下着一场透透的大雨。林忆在谢星野床前搭了一张小桌,拿着承影递过来的消息,两人来回反复看。
“四哥哥今日去的是张家村,那里世代都是做大漆的匠人,他们的漆都是自己种的,最忙也就是割漆的时候,这时候去,正好。”谢星野声音有些细,听着就中气不足。
林忆看了眼窗外的雨,正是下的热闹,喃喃道,“这么大的雨,当真不宜出门。”
若是办事,确实不宜出门。
雨势还没有成气候的时候,含光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在暴雨来临之前,寻了一处崖口。
崖口巧妙,前后通透,当中有一段内凹的山腹,含光把林悯和马安置在山腹内,只身顺着崖口往后探,越往里走,地势越高。
迎面来的风极大,带着些水汽,周围的藤蔓枝草长相当茂盛。这夏日里,含光穿的宽松透气,在这样的草笼子里,实在不方便。裁了两圈裙边,将领口、袖口、裤管子全部扎紧。
走穿便是陡崖,大风裹着雨水大片大片地扑进崖口,含光拉了拉一旁的藤蔓,探出去瞧了一眼。
雨量很足,肆意拍打着整个崖体,放眼望去,山体光溜溜的,连根草都没有,想来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能从这儿上来,这才放心返回。
这雨下了有一阵了,含光一脚踩到个低处,杂草软软绵绵,溅出了水,用匕首拨开草席,竟有一个小水坑,还在细细往底下淌。正看着,外面一道白光晃了一下眼睛,紧跟着轰隆了一声巨雷。
这雨有得下。
含光一路软软绵绵地往回走,止步在比较干爽的地方,将杂草清理干静,横着挖了一道手掌宽一指深的沟。往底下走了两步,寻了一个坑,扩大挖深。
这匕首是用来护身的,用来挖泥巴实在不方便,坑还没有挖好,就有雨水汇过来。
这么引了一下,进入崖口的雨水,竟汇成了一条小溪。
含光想找个石头挖,摸了半天,除了草和藤蔓什么没有,想砸一块下来都没地儿。只好回到暴雨的崖口,用匕首背面的锯齿一点点清理长成的树干,方便凿一块趁手的工具。
“含光,干什么呢?”正干得起劲,身后传来林悯的声音。
转头就看到林员外,他正玉立在下风口,衣袂翩翩,手里握着火把,眼内十分担忧。
含光心花怒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呵呵地迎上去,“你怎么来了,我看这雨势太大,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想开个小溪流,洗脸洗手的也方便。”
走近后,本能地想要挨一下,抬起手却在滴水,又放了下来,“你来了正好,这几根树干还比较粗壮,一会儿搬过去,可以烧好一会儿。”
林悯皱着眉,瞧着含光走过来,全身上下、包括头发丝都在滴滴答答淌水,可是心疼,“快快快,快走,我生了火,生病了可怎么好。”
含光一直笑,本来想说,没事,她身体好着呢,即使深秋寒雨也不妨事,脱口而出的却是,“好,这就走。”
说罢便扯了条藤蔓,捆吧捆吧那堆柴火,准备返回。
林悯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牵着含光;含光一手牵着员外,一手拖着柴火,磕磕绊绊地回到山腹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