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忆坐在船头挑檐处,可通风远眺,又能观察舱内动静,那些寻欢作乐的,喝酒调笑的、想要挑开姑娘衣服的,被挡回来,又用一支首饰或一粒银子铺路渐渐深入的。
更有那许得姑娘芳心大爱,桌上搂着,桌下已经相互抚摸至泥泞,还有在僻静角落的,借用罗裙遮挡,面对面亲着,身上大动,实际已经合体。
欲海之下,都没个人样了。
直到北雪带回消息,“少主,这片淹的太厉害了,上游河水泄洪,下游海水倒灌,本地小吏富绅都出动了,出钱出人出料,可连日下雨,这大堤怎么都修不好,死了好些人,废了好些料,甚至影响了这仅剩的运输。”
“他们修不好大堤,我们这儿有懂营建的人才。”林忆看向窗外,江水浑浊宽阔,无限未知等着。
“要不,让谢公子去看看?”北雪知道她说的是谁。
“这边是哪个地界,到杭州了没?”
“到了。”
“自然,我也需要给家乡出分力,对天机阁名声也有益。”林忆缓缓道。
林忆、北雪、谢星野一走,就只剩含光护卫了,只好留下林悯,整理之前的匠人信息,和回复京都消息,而其中就夹杂了如烟那封要命的信。
几人下船后,谢星野走在前面,仔细查看着大堤修建事宜,江水浑浊,一浪一浪地侵蚀着脆弱的大堤,青条石随机掉落,江水里有人撑筏子艰难打捞。
大白天这么大摇大摆地逛着,很快就被发现,一队人,衣着褴褛、气势汹汹,“胆敢私闯大堤,拿下。”
北雪给林忆打伞避雨,静静站在一旁,他们也就没管,只是他们的功夫太过稀松,在谢星野的面前完全不够打,那把铁扇子被玩的溜转。
“还敢反抗,格杀!”领头人迅速下达命令。
没一会儿就躺了一片,全身裹满泥浆,谢星野拿出手令,“在下京都工部侍郎之子谢星野,精通营建,奉命江南选用匠人,带我见你家大人。”
反正也打不过,要是冒充的,大人自有话说,那头人客气了一番,就带着前往大堤后面的休息处。
这一路土层过于松软,一踩一个水坑,有些积了水,垫了很多青石块,一踩一脚泥。
谢星野虽说是世家公子,日常里穿戴整齐,真下了营建场地,却一点不矫情,只行走小心,无所谓衣裳是否溅湿,倒是看着林忆有些心疼,“阿忆,要不我背你吧。”
“有我在,谢公子不用担心。”北雪回话。
直到走到了一处地势较高,人群聚集处,行人进出散漫,不像军营,更像是游人的旅居所在。
“大堤修成这个样子,住的还挺舒服的。”林忆有些讽刺。
谢星野转头赔笑,示意不要说这样的话。
走进一处高大宽阔的茅草屋,谢星野抬眼打量,避雨通风,这是他头一次见茅草屋,这竟然能梳雨,好东西。
“大人,这小子说是来选什么匠人的,要见你,有京中令牌。”那头人被谢星野打了一顿,心里不服的很。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一套烫样前,江南的手艺,修个大堤都有烫样参考,谢星野有些惊喜地示意林忆。
“什么京里来的人,没看我忙着吗?这么大谱。”那大人冲着头人怒斥一句,斜眼瞟了三人一眼。
“老徐。”朝屋里喊了一声,然后径直向林忆走来,北雪拦在一臂之外,“大人,找您的是这位公子,盯着姑娘家,不合适。”
那大人微微笑了一下,微微垂眼,“泉安兄给我的消息早就收到了,就想着什么时候能见着姑娘,不想,竟然这么快。”透着些恭敬。
“三皇子的人,在这泥浆里,委屈了。”林忆下了判断。
“下官杭州同知李自源,不知殿下可好?”见林忆迟迟没有说话,以为是不好意思,又道,
“今见姑娘,就知殿下安好,去年北送了一批江南百事,殿下没有下派新事,而是派了姑娘前来,我就知道,殿下已经安排妥当。”
林忆觉得他有些聒噪,出声打断,“杭州知府王泉安王大人的事,你知道了吧?”不想继续说荣炎的事,就扯开话题,同僚的生死,比寒暄重要。
李自源笑了笑,有些不自在,转向谢星野,“听闻,京里来了一位小谢大人,跟谢公子是同胞兄弟,现下正在金陵活动,不知道,在活动些什么?”
“我同家兄一样,都是奉命而来。”谢星野知道对方想要问什么,没有证据罢了,王泉安是坠河而亡,板上钉钉的,他也就是怀疑一下,还能怎么样。
瞧着谢星野如此坦荡,与其怀疑他,李自源选择相信林忆,毕竟是殿下亲自选的人,借着骊山亲自来到江南,定然带着使命,“谢公子乃是营建人才,烦请公子看看,我临安和淳安交界处的大堤,修了塌,塌了修,已经不是花钱花人的事,到如今,竟然精疲力竭无可奈何。”
这倒合了二人之意,两人就是来帮忙的,但到底是给朝廷办事,不出事则罢,出了事,还不好交代。
“大人,星野擅长营建之事,水利方面属实不通,我自小在京中长大,没见过这么多水。”
话是这么说,于谢星野而言,对水利也不是完全陌生,骊山能保持运力,也是水利的表现。
见谢星野和林忆只是有些担忧,没有明显推脱,李自源已经无别的选择,介绍了一下刚来的老徐,“这位是水道衙门的闸官徐大人,到杭州湾的运力已经断了好几天了,再不通航,要死人了。”
这身打扮和刚刚的那声老徐,谢星野还以为是李自源的手下呢,也就比刚刚那边小兵穿的好点,是个干实事的。
“见过徐大人,有什么需要星野出力的,尽管开口。”
“公子这边请。”徐相为没客气,局面确实已经很焦灼了,真出事了,半个江南都得换一批。
他们在烫样前商讨了好一阵,得出大堤结构不稳,底下是冲击淤泥,整个承重都是散的,自然是建了塌、塌了建,没完没了。
“徐大人,这地儿都淤积千百年了,要做的就是疏通,是建不起大堤的。”谢星野才算是看明白。
“建不起来也要想办法建,去年初老天就不对劲,要么不下雨,要么下起来没完没了,这里离入海口那么近,只要海水倒灌,淳安和临安两个县都得淹,天地不仁,这是多少百姓家业,其他地方大堤已经合拢,只有这一截了。”徐相为眼睛里透着向死而生。
林忆上前看着,“星野,你还记得称心赌坊的地下穹顶吗?”全木头制,极大的跨度,稳当、宽阔还通风。
谢星野想了想,“结构是没有问题,可那是木头搭的,大堤用的青条石,就算两种材料混用,一个打底承重,一个延展搭建,可木头怕朽,管不了太久,半年就塌了,难道将就先用着,塌了再建?”
“诶,等会儿,可以管半年?”徐相为听出点意思来,也就是说结构没有问题,只是担心材料扛不住。
“差不多吧,木材要足够干燥才能使用,泡水里,没多久就坏了。”谢星野如实道。
“哈,哈哈哈哈。”徐相为仰天大笑,对着李自源赞道,“殿下麾下果然不凡。”朝着林忆敬了个虚礼,“林姑娘,是我怠慢了,多谢点拨。”说罢,就领着谢星野后面去了。
“什么意思?”李自源看的一愣一愣的,十分茫然。
“徐大人是南方人吧?”林忆问了一一嘴。
“是,他从阳山来。”李自源道。
“那就对了,只有最南边的人,才能做到在湿润环境里有效使用木材。”林忆坐在一旁,北雪顺手给她倒了茶。
“木材,干千年、湿千年,不干不湿就半年,选用硬木,刷桐油焦化处理,裹上油布,再沉入淤泥,千年是玩笑话,一二十年没问题。”林忆道。
李自源呵呵一笑,“姑娘也是闽南一带的?”
“我是杭州人,家父生前为杭州大匠,我自小耳濡,也就知道一些。”林忆没打算瞒,她要回家,光明正大地回家。
“原来殿下安排姑娘南下,不仅仅是喜爱,而是为金陵建城筹划而来。这闺中女儿向来是为繁衍子嗣,或调节苦闷,殿下不看出生、门第,可知姑娘乃人才也。”
李自源欣慰自己选了一个明主,用人择贤不唯亲,前途大有可为,过于放松了,没有注意林忆眼里的杀气。
方案敲定了,就差落地。杭州府台下令,要人给人、要料给料,无条件配合。
这活给谢星野干痛快了,为节约时间,还专门给他调了几匹马来,由着他在大堤上跑来跑去,累了就地搭个棚子歇息。
五天开始通航,十天就能过往大船了,徐相为早早安排好了船只进出,有条不紊地恢复运力。
“少主,含光来信,员外已达杭州城,已经有承影的人协助员外选人,如烟按计划走海运北上,回京都了。”北雪递来消息。
李自源给林忆安排了一个二进小院子,精致玲珑,加上天气阴沉,水雾朦胧下,更是舒服极了。
这才是江南。
“嗯,给京里递话,准备好如烟几人的住所,要独立于天机阁。”林忆在雨亭下煮茶,烧着上好的橄榄炭,悠闲把玩着,趁着水沸之前,凑近吹吹,炭火通红,印得她面色极好。
北雪在一旁看着,微微笑,好像岁月静好一般,突然火光四射,水壶和炭炉一并爆开,北雪抄起一旁滴水的雨伞给林忆遮挡。
正要松口气,房子周围射进来许多细小暗箭,北雪举着雨伞格挡,退到墙角,听到至少七八人的脚步,运气振开扇骨,对方躲避不及,当场毙命三人。
领头人看了一眼,心想果然是个高手,回头再看,原来在伞柄里藏了一把窄刀,对方正横刀警告,到底失算了。
“来者何人,知道你们杀的是谁吗?!”突如其来的刺杀,让北雪稍微有点慌,对方手段毒辣,招招死手,带着林忆全身而退怕是不容易。
领头人没说话,挥手上人,一轮过手后,北雪摸清对方实力,仰天一劈,发出一把暗器,死两个、伤三个,林忆就着袖箭补杀两个,只剩下一个头人。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要么活捉,要么灭口!
北雪提刀冲过去,顺手送走最后一个伤员,领头人格挡两招,虎口震的发麻,那刀沉重而锋利,每一刀都要将他活劈了,实在抵挡不及,只得步步后退。
正要格杀之时,耳边传来脚步声,北雪抛出一枚暗器拦截,转头就看到正有三人朝着林忆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