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幽深，洛岚刚准备躺下，余光瞅见个人影猫腰钻进来，窸窸窣窣挪到旁边，隔着忽明忽灭的烛火望他。
一只手从腰腹开始，摸到他的左臂，然后一路往下捏。
洛岚猛地睁眼，朝对方脖颈掐去。不想来人反应更快，拧腰闪躲，屈膝旁冲，混乱中泄出一丝含混的笑。
洛岚亟待发力的腿滞在半空，拐弯踹翻储物角的矿灯。
“啪！”
周身瞬间亮如白昼。
近在咫尺的人脸悠悠挑眉：“怎么，想踹我啊？”
“……我哪敢？”
洛岚怔在原处，“怂”得从善如流。他一伸胳膊揽住荼颜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压向自己，追吻过去。
“别闹。”荼颜不经意避开，眼神暗示，“先把手臂包扎了。”
“不妨碍任务。”洛岚用鼻子轻轻蹭在他的发鬓。
“没说这个。”
“也不妨碍……”
荼颜一记眼刀射过去，他就不说话了，安分守己地把左边袖子一撸，解释：
“伤在骨头，包扎没用，已经临时处理过。
“怎么看出来的？”
废话。一个左撇子拿右手开枪，没问题才怪。
荼颜内心揶揄，脸上却没显着，很自觉地翻身躺下：“先不提这个，还有别的事要商量——那个薛胡，你是怎么发现的？”
两人挨得近，连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洛岚：“没发现，只是怀疑。
“荒林里我丢过去的枪，他没有二次拉动弹匝，说明在这之前已经听到我给枪上膛的声音了，听力没有受损。”
揣了一路的问题水落石出，荼颜半天也没料到是这一茬：“因为这个就给人挖坑，够精啊。”
那时柳丝衰褪，危机解除。洛岚去扶薛胡的手刻意在他袖口逗留几秒，稍微心细，就能看见一抹银白顺着食指滑入薛胡的金属扣内。
”他在军方从业多年，用枪步骤应该早已形成肌肉记忆，不可能关键时刻掉链子。”洛岚不抵赖，“且那只是监听器，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他要真问心无愧，我就算装了也没用。”
荼颜没什么要讲的，倦倦点头：“有道理。”
矿灯熄了，剩烛火燃着。洛岚看着他的侧颜纠结半晌，还是选择把人纳进怀里来，埋头啃了一嘴。
没啃在唇上、肩上，唯独在耳廓留了牙印。再往下，是当初荼颜刚来天荒时，打白标皮肉溃烂后留下的疤。
“荼颜。”洛岚叫的很认真，指尖摩挲过那处，“这伤能祛么？”
荼颜半梦半醒听见有人喊自己，含糊道：“祛什么？不差这一个。”
“……差。”
“嗯？”
“差。”
这回对方很久都没有动静，洛岚等了片刻，想再开口时，荼颜磨磨唧唧翻了个身：“别叫了，还以为天亮麻雀打鸣了。”
“……”
他没招，只能转回去，直挺挺躺在铺子上失眠。原本就想这么熬到天亮，可闭眼刹那，所有温存如潮水褪尽，疑虑油然而生。
他想起迎战白皮柳时，暴起的刺藤——
荼颜为什么要当着薛胡的面使用技能？
明知道薛胡来历不清，很有可能是研究中心的掌权者，而核磁对异形的伤害是不可逆的，这无异于自曝弱点。
唯一一种可能，他是蓄意的。
蓄意把自己当做诱饵，暴露自己超异型实验体身份。蓄意若无其事接近，掐灭烟头，留下血渍，做法与当初对付轲桑尼时如出一辙。
但，薛胡依旧选择试探。
他控制鹰群，想在夜间上演一场酣畅淋漓的围剿。
没有成功，他们活下来了。
说明什么？
实验体价值客观存在，这个饵，研究院不咬也得咬。
洛岚胸腔起伏，难耐地将右手摸索过去，捉住了荼颜的。
无需言语，仅这一个动作，所有躁动与不安全都平息下来。默契、信任、忠诚，为两人牵起一座无形的桥。
他听见对方声若梦呓:
“今夜，可要看紧了。”
*
洛岚睡眠极浅，再加上昨晚那剂预防针，帐外一有动静就警觉起来。
他没睁眼，只听土靴踩过泥沙的声音由远及近，连带异香扑鼻，估计是某种迷药。
洛岚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将人活捉，玩威逼利诱那套。但现在临时变卦，因为荼颜蜷在他掌心的手微微一挣，提示他“我醒着，不要声张”。
荼颜被带走了。
洛岚闭气闯出帐篷，随定位跟去。
荼颜早有准备，事先吞下阻隔剂，完全不受药物影响。他感到自己被人扛着，鞋尖拖在地上，对方个子不高，骨架瘦小，大概率是位女性。行进一段距离过后，那人停下脚步，换了只手拽住他的胳膊，蹲下开始刨土。
荼颜确定她是在刨土，烂泥杂草被连根拔起，鞋底磨过土壤，进而传出一种沉闷的碰撞声，质地变得大不相同。
“喀。”开锁声轻微却突兀，荼颜猝然睁眼，冷声道：“别动。”
蒙面人呼吸一窒，终于发现自己被下套。
她仍意图做垂死挣扎，腰部在瞬间紧绷，拧身回踢，手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荼颜咽喉！
但荼颜显然不打算给她留下反抗的机会，右臂格挡在前，左手先入为主地夹住胳膊，反制在身后，刺藤也随意念探出，逼到颈边。
“唔。”
蒙面人急喘一声，面罩膨起又回落。她眼中宿着不甘的光，想先一步踩合井盖，却被荼颜挡住，刺藤贴近半寸：
“听话点，给你个痛快。”
入口已经套出，这人性格又刚烈且衷心不二，看样子不好策反，不如直接杀了。
却听她慌乱喊道：“等等！”
声音一出，荼颜有片刻怔忪：“怎么？”
“……这是研究院核心要道，日夜有人把守，实验体被送入后直通采样中心，你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荼颜恍然。他倒忘了，这人是拿自己当异形俘虏上供的，走的必然是敞亮路，危险指数极高。
“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从另一个入口。”她咬牙隐忍，“在研究院后面，有更隐蔽的通道，常年荒废，不易被察觉。”
蒙面人浑身被玄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袍尾绣着一截金色鸟羽，看似等级不凡。
荼颜审视她的眼睛：“刚才还凶得想咬人，这么快就变卦了？我不太信。
“我觉得，你是一条护主的狗。”
这无疑是句欺辱，对方却很沉得住气，不卑不亢道：
“我为默斯效力多年，功绩只多不少，但他只给了我地位，其余答应过的事都没做到。”
荼颜：“他答应了什么事？”
“答应达到指标后，放我归城。”她道，“研究院不算光明磊落，内部的脏事儿你们永远也想不到，古堡建在山上，不如说建在骨头上，活脱脱是个用人命堆出的牢笼。
“我后悔年幼时不慎踏入，从此成为只能服从命令的傀儡，薛胡是我的上级，监管整座山脉，没有人可以从他手下逃离。但离家够久了，我想回去。”
蒙面人的叙述堪称平静，似乎只是抒情，对方答不答应都与她无关。末了才道：“默斯丧尽天良，不值得我拿命来抵。不如与我合作，我带你们潜入内部，事情结束后你们送我回城，怎样？”
荼颜没说好与不好，只往旁边抛了个眼风，洛岚几人从暗处现身，替他控制住蒙面人。
“这是白蝎草毒液，三天内不服解药立刻毒发。”荼颜给她扎了一剂，拍着肩道，“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要去的‘内部’可没那么简单。”
蒙面人惕然：“什么地方？”
“第一资料库。”
“档案室属于秘密机关，由特殊职员看守。我权限不够，只能把你们带进研究院总部。”女人在前面领路。
“没事，剩下的我们自己来。”荼颜这时候倒很通情达理，自来熟道，“你现在也算半个同盟——不知道怎么称呼？”
女人反应慢了半拍：“院内没有名讳，只有代号，叫蔷薇。”
队伍由小径绕到研究院后方，塔尖被侧坡的枯树掩着。蔷薇照之前的程序刨土、开锁，铁井盖轰然揭开，她道：
“跳吧。”
大约两三米的高度，荼颜屈膝缓冲稳稳落地，起身观察四周。
通道逼仄，铁壁布满锈迹，看着确实像闲置多年的样子。电缆失修，微弱光线随磁流声明灭，细听，似乎还存在另外一种声音。
“啪嗒。”
何莫刚仰头就被砸了个正着。
“嗷，这顶上怎么还漏水。”他一缩脖子，“不会塌吧？”
“别给自己加戏。”荼颜敲他脑袋，“备用货物输送渠道，配件差点很正常。你以为还在天荒，硬件设备都一顶一抗造呢？”
怪疼的，何莫抽着气感叹：“还得是基地好啊，流苏要是过来能把这儿直接拆了。”
通道幽静昏黑，五官都难看清。走了百来米后蔷薇道：“前面会个岔路口，直行和左拐都能通往总部，我建议你们兵分两路，因为不确定哪条路上会有监管人员蹲守。”
洛岚：“哪条相对保险？”
“直走。正前方是我统领的第三考察区，地盘使用权归我，相对安全。”
艾辰：“怎么证明你说的不是陷阱？”
女人苦笑：“要是陷阱，现在早该有人来了。”
无法反驳，就只能孤注一掷。
洛岚扯过她的玄袍，往肩上一搂：
“我向左，其余人跟你往前，负责引开勘察军。”
蔷薇奇怪：“你怎么知道有勘察军？”
洛岚没说话，扬了扬下巴。
前方，三名全副武装的男人抽出配枪，与他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