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后林子变得亮堂,暮色压着黄昏从远山奔来,拖出一尾橘红晚霞。
洛岚说的没错,枯林内危险指数未经评估,不确定性过高,保不齐夜间会窜出什么东西。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合适的落脚处。
前边薛胡还在与洛岚搭话,这人吃软不吃硬,挨夸后几乎有问必答,新仇旧怨都抛之脑后。
真够耿直的。荼颜正想着,何莫贴了过来,举着木棍耍到眼前:“嘿,打什么商量呢?”
“一边玩儿去。”荼颜赏他个凉凉的眼神,目移到棍子上,“你捡这个做什么?”
“玩儿啊。”何莫也不藏着,展臂一挥,木棍担在肩头,打出个花里胡哨的旋儿。荼颜瞬间明白他昨天兢兢业业守到半夜是在靠什么续命。
荼颜:“不入流的小说少看点,容易把脑子看傻。本来也没多聪明……”
何莫读出他的调侃:“你不懂,它跟别的木棍不一样。”
“遍地都是,哪儿不一样?”
“它直。”何莫信誓旦旦,“你都不知道这样的木头在山里有多难找,走遍整座林子都不一定能拎出一个比它还直的。”
荼颜提步就走。
“咳,开玩笑的。”何莫追在后面解释,“这不是普通的木,是柳木。”
“嗯,是柳木,还是白皮柳异形的腿骨。”荼颜一次性把话补全,“你都给人抛尸荒野了,还不肯放过呢?硬要拆的四肢分家,柏林维斯她情夫抛家弃子都没你做的这么绝。”
“什么跟什么……”何莫挠头,“捡尸骨是为了制药,即便残缺,异形本体中仍存有部分草本磁波,用于实验参照刚刚好。”
荼颜:“不得了,你竟然还懂这些。”
何莫干咳。其实全归功于他年幼时缠着艾辰不放,跟屁虫似的走哪儿跟哪儿,看人进了工作室就杵在门后偷听,耳濡目染地学到了东西。
当初看来天衣无缝的计划实则拙劣得出奇,艾辰却纵着他,美名其曰喂猫,次次多出一份送到门外窗阁前的银盅茶点。
回忆到深处何莫有些出神:“岂止,我懂的多了去了。例如异形和异兽的区别,植物异形是自然孕育而成的,而异兽则是被核磁感染导致异变的兽类。科察队在执行任务时遇到不同异形会有不同应对方法,确保能最大限度保留实验体活性,但面对异兽只有两个原则——成群歼灭,严禁引回城邦。”
要不说何莫在天荒熏陶多年,讲出来的东西还真有点技术含量。荼颜频频点头:“提到异兽,我还真有个问题——既然核磁污染无差别影响所有生物,为什么人类不受影响?”
生物个体从未出现过能自主对抗核磁的附加技能,但从无人类异变的先例。
“多少会有些的。”一旁艾辰接过话头,“自核光粒子正式放射后,最先被影响的是植物和节肢类昆虫,前者停滞生长,后者部分死去或异变。那时人类并没有将此视为一场灾难,毕竟物种进化的不稳定性客观存在,大家只认为这是一种不可控的自然选择……直至那场鼠疫的到来。”
何莫唏嘘:“但凡能早点意识觉醒,我们也不会落得这样两难的境地。”
荼颜明白他的意思。核磁加重生物异变,却也能保护人类不被异兽所伤。
“鼠疫?比坦斯之灾更早?”
艾辰:“嗯,它是第一个由核磁诱发出的灾难,好在那时生物异变的程度不算太深,尚且能控制。人们也因此意识到世界上正存在一种恶性磁波,不断摧残自然生态链,对人类文明产生威胁。”
“那次过后,研究院开始研制一类能够阻止核磁侵染人体的药剂,实验周期很长,期间也有不少人感染怪病死去。但好在默斯成功了,3025年试行血清发配城邦,成效显著,一时名声大躁。”
荼颜:“所以……”
“所以就有了后来的圣主教堂。”艾辰道,“默斯以长老的名义发布预言,实际上是研究院通过大量实验数据预判出的结果,包括且不限于未来的城邦将会再次爆发异兽灾难,只有核磁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所以人们信了?”
“血清为默斯所有,没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加上后来的坦斯之灾,人们更加慌不择路,几乎疯狂地侍奉这为所谓的真神。”
荼颜想起洛岚曾在恒落乐园与自己提起过“奉神论”。上级权势杀人不用刀枪,以条约的名义将人放逐到万米外的荒野,借口献祭圣主,祈求平安。
想必流放者条约就是在那时设立的。
“但默斯的‘预言’有点不假,压制兽潮最妥善的方法确实是核磁。坦斯之灾过后,城邦迎来了数十年和平的时光,期间异形入侵都不曾有过。”
“那也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荼颜不紧不慢地点评。寒风打得枝叶沙沙作响,夜空寂寥,偶尔扑过几只盘旋的鹰。
艾辰顺着他的余音顿了下,目光微闪:
“理论上讲确实是。但其实就信仰本身也不坏,至少能算个精神寄托……你知道如果现在打破这一幻想,对城邦而言将意味着什么吗?”
“……”
“意味着,流放者条约真正到了可以废除的时候了。”
荼颜倏地与他对视,惊疑不定地滞了半晌,企图在对方眼中检索出一丝躁动。
但是没有。艾辰的情绪向来藏得很深,像压在湖泊深处神秘浩瀚的冰川,若非被棱角刺痛,不会有人知晓其风平浪静背后的疯狂。
推翻谬论,废除条约。
答案呼之欲出,荼颜却意识到自己不能说。正如十多年前艾辰跪在审问堂前三天三夜,檐前廊灯熄了又亮,雪停的时候,他终于豁然明悟转身离去。
世界上没有太多两全其美的法则,能同时护下他哥和城邦。
“代价太惨烈了。”艾辰神色飘忽,涩声道,“哥也不想看到我那样,别提那时我太过年幼,无能为力。等到有能力抗衡的时候,也早就失了孤注一掷的心气。”
荼颜拍着他的肩宽慰:“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的心气一直在,只是引而不发,在等待时机。”
“……时机?”
“嗯。”荼颜迈过雨后松软的泥地,“研究院就是你的时机。”
何莫嫌两人聊的无趣,没细听,转手拿出个空易拉罐摆弄,玩着玩着步子就慢了,被落在后面。
荼颜偏头招呼他赶紧跟上。青年掖着木棍应声,也不看路,帽檐下溢出几绺卷翘的发丝,蓝色被手电镀得发亮。
他因此读懂了艾辰未能明说的另外一种可能。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将画地为牢,成为走进铁笼的狮子。
爪牙、野性都要被无法割舍的东西锁着,也就丧失了任性妄为的权利。
荼颜喉咙发干,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你说血清研制的实验周期很长,期间也有人类病死的情况。但处在污染源,为什么默斯不受影响?”
一行人从傍晚走到黑天,周身枯木由密转疏,地势开阔,清凌凌的树影彻底被暮色覆盖,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荒林中部。
从这里可以轻松眺望远方起伏的山脊,以及近在眼前的古堡塔尖。
耳边一时静得出奇,荼颜嗅到危机,停下脚步。
“这个问题,或许有人比我们更适合回答。”
洛岚冷眼盯着男人的背影,“你觉得呢,薛胡?”
天空飘下雨丝,凉得人发毛。白光无声扑在薛胡瘦削的背上,他从阴影中拧过半边脸,无辜道:“先生高看了,我在研究院任职不过半月,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你不是巡检员,听力也没有问题。”洛岚直截了当,“你蓄意接近我们,引我们上山是为了……”
“哈哈哈哈哈哈!”薛胡回身朗笑,面目狰狞,“是!我是骗了你!但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天已经黑了,你们都得死在之儿,一个都跑不掉……”
“发什么疯。”何莫低叹道,举枪瞄准,”天黑怎么了?手无寸铁还想和我们来硬的?!”
薛胡并不计较他的无礼:“你们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这根木杖有什么用吗?现在就告诉你……”
“把东西放下!”荼颜发现端倪,冷呵间刺藤劈去。
然而为时已晚,薛胡手腕一拐,敏捷地避过。木杖剁击地面的声音响起,一时风起云涌,凄厉的鹰啸从远天传来。
“后会无期。”薛胡哗啦一声甩过黑袍,身影杳然无踪。
何莫气得头脑发懵,却被艾辰拦住:“别追。”
余音连着四面八方刺来的高亢鹰唳,鹰群如一队乌泱泱的黑云,在头顶盘旋成圈,俯冲直下。
“后退!”洛岚吼出声才发觉不对,他避过迎面的冲击,身后却刮来阵阵劲风——这是要将他们包围,一网打尽!
荼颜眼疾手快放出刺藤,青影律动无声,抵挡、角逐、绞杀。
他撕开血路,厉声喊道:“分散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