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天荒 > 第46章 玫瑰

第46章 玫瑰

天台外一片旷茫茫的雾色,空中飘起雨丝,被风拉出斜斜的帘幕。

这类气候在秋日里可以说司空见惯。过了十一月,晴天就变得稀缺,时常阴一阵雨一阵,雾霭倾覆楼厦,将整座城邦缠绵得朦胧虚幻。

荼颜凭栏站着,夜行衣塑出他劲挺的腰肢,像被锋利的线条勾勒裁剪,每一丝弧度都落得恰到好处,透出强大的力量感。

很快,一只手掌覆了上去。

洛岚揽着他转过半边,埋头吻住他的唇。

他们都熟悉着彼此,一吻辗转入深,气息来回游走试探,像阔别已久的恋人反复确认对方的存在。洛岚能察觉出荼颜的心神不宁,回应透着公事公办的敷衍,那只手从他腰际向上滑动,轻轻搂在后脑勺上,随即一顿。

洛岚退开,眸光拉扯出些许清明:

“发扣呢?”

他知道荼颜的习惯,从来是关键时刻才会收起,比如斗争之前,比如事态脱离可控范畴的瞬间。

等荼颜沉沉地看着他,他就明白了。

“我的错。”洛岚哑声,“没及时告诉你。”

荼颜背靠围栏,两只胳膊朝后架在栏杆上,语气不咸不淡:“解释。”

“报告是真的,血种化验结果两个月前才出来。那时候我正在外面出任务,消息接收不及时,等真正了解情况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那份稿件是被何叙的手笔,色章也没有经过我同意。”

这些荼颜都早就猜到,他轻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洛岚:“何叙常年处在高压环境,一直都患有类似躁郁症的疾病,很容易不受控制。刚才给他注射的是强效镇静剂。”

“我问的不是这个。”关于他的一切荼颜都没心思惦念。

“那份报告的内容,你有什么想法?”

雨丝沾着潮意,将洛岚清凌的眉眼都刻画得柔软许多。

“我以为你能明白我的选择。”

“我不明白。”他道。

“如果今天来的人是你,我会信的。”

看穿谎言的能力取决于他对事件的分析,而不取决于他的信任。

相较洛岚,荼颜更清楚他该做出的选择是什么。

荼颜:“你不想拯救人类吗?”

洛岚:“想。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荼颜:“可是我也想活着。

“洛岚,我爱你。但我也想活着。”

耳边闪过一丝冰裂的声音,有什么事物正处在瓦解边缘,即将劈开鲜亮的外壳,袒露出最本质的东西。

现实却很宁静,他一头亮银的发在风中舒卷,语气温和健谈,像在阐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洛岚恍然意识到,荼颜可能很早就有所预料了。

天荒搜寻多年的实验体,百分百契合的血种,他对自己的认知向来精确,怎么可能猜不到?

事实也诚然如此。

荼颜:“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过会来的这么快。

“城邦很好,比日月谷大很多,一些曾经只能在书籍、报刊上认识的东西都能在这里亲手触碰到。我喜欢喝玛莲的酒,也习惯了烤肉上的孜然辣椒。纺秋西街的街摊盛产带有刺激性气味的雪茄,有一款贴着蓝紫色烟标的,抽起来会有坚果咖啡的香气,很神奇,所以带了一根给你试试。

“这里很美,建筑也是。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前段时间爱上了泡日光浴,就在瓦尔哈圣枢。何二拉着我偷溜上去,跑到顶楼的湖光餐厅喝下午茶。看门的白帽子老头还是个睁眼瞎,来回巡逻愣是看不见,我们看他大把年纪也挺不容易,会趁他睡觉时往他的帽子里偷偷塞一把列币。对了,差点忘记说何莫那个家伙——他真是名副其实的天才,三个月时间加工出一架飞行炮机,载着我到天上飞了五圈……我的适应能力你是知道的,早就不像去年那样晕得天昏地暗,而且我还开始接受人造苹果的口感,就像接受城邦禁止跳楼的愚蠢条规一样。

“所以不管怎么说,这里对于我而言并不是牢笼。你也不必有任何自责的情绪,我只是有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舍不得。”

荼颜舒心地笑了笑,朝他看来。

“研究院最后一次任务我会去,拿到蝶灵后我们各凭本事——你觉得怎样?”

这注定是无法逾越的矛盾。不同的立场决定了不同的道路,不同的道路通往不同的人生。

洛岚无法从对方故作轻松的情态中获取慰籍。

他默认了荼颜的提议,但没有接他递来的雪茄:

“不要这个的话,可以要点别的吗?”

荼颜歪了歪脑袋:“你想要什么?

“玛莲酒馆的镇馆之宝,一区总督府皇家级别的丝绸,还是一个拥抱、一个不含糊的吻,这些要求我都能做到。”

洛岚缄默,而又仰头凝望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只想要一朵新鲜玫瑰呢?”

世纪钟的钟声忽远忽近,天空飞过只晚归的鸟,扑簌簌没了踪影。

“但凡早来一天。”荼颜点燃雪茄,叼进嘴里,“你会得到的。”

*

深夜,一道闪电滚过云层,召来一场惊天动地的雷雨,洋洋洒洒倾覆了半座城邦。

基地黑洞洞的,唯有T7号实验室的液检仪仍在工作,高压电流穿过载体滋滋声在暴雨中时隐时现。那里门窗禁闭,隐秘的光线从挡板缝隙中渗出,如同灯下积水。

洛岚推门进去。

药效没过,何叙半摊在转椅上闭目养神。

须臾,静如死水的空气破出一道戾风,饱含恶意地朝他掀去!何叙腮帮一松,抬腿蹬在实验桌上后滑避开。

“啪!”

手术刀板板正正扎在墙角,尾柄尚有余颤,警告意味深重。

何叙深知如果刚才反应不及时,穿透的将会是他的肋骨。

洛岚:“我说过,事情没有定论前谁都不准动他。”

“……”

喘息停顿一瞬,回应他的是犀利的拳风,照着下巴送去。洛岚没料到他注射完镇静剂后还具备这样敏捷的反应力,朝后错开一步,肘击在他肩窝。

何叙不打算收手,洛岚显然也没打算放过他。两人短暂交手后各退一步,冷厉的目光势不可挡地撞在一起。

“你管这叫没有定论?”何叙眼中燃着冰蓝色的怒火,“洛岚,这次我没犯病,该注射镇静剂的人是你!

“你是疯了才会觉得除此以外有更好的办法,你是疯了才会去连探测数值都没有的岩岭地带!十余支科研团队送过命的地方,你独自去挺了一个月……这算什么?你告诉我你找回来了什么?!”

何叙很少发飙,多数时间他更擅长扮演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能牵动他情绪的只有何莫。今天的事明显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洛岚没有辩解。

抵达岩岭后他不幸遭受赤壳甲异兽的围攻,受伤在所难免。是他偏不信,在撤退和原地休整中选择继续深入,搜查半个月后重创难支,昏迷在机舰上。也是他意气用事,非要单枪匹马上岩山追捕异形,那天晚上要不是艾辰及时赶到救援,他这条命都不一定能捡得回来。

“一无所获,对吗?”何莫低喘着冷嘲,“承认吧,不可能再有替代品了。荒漠化指数高涨到这个地步,根本没有其他可以考虑的选项。只有等到明年六月,等到白玫瑰异性草本磁波巅峰期,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磁波释放不是最优解。”

长时间紧绷让洛岚有些体力不支,他脸色苍白地反驳,“但凡释放过程中磁波不稳定,发生磁暴,大范围伤害不是我们能承担的。而且据我所知,放射性越强的草本磁波越容易不稳定,有略微差错就会适得其反……你做好承担这一切的准备了吗?”

何叙被怼得一噎。

“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洛岚波澜不惊道,“他确实独一无二,所以我非他不可。”

何叙怔住,随即猛地:“你——!”

“行了,伤患何必为难伤患。”

艾辰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扬手就把差点又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扯开,“都一个舰队的,瞎起什么内讧?何叙,动态装置运作存在风险,实验人员必须实时监测,不可中途离场。你那液检仪再不去记录,操作结果就该被下一轮吞了。”

说完又朝洛岚瞪去,“还有你,他胡闹你一个舰长也跟着胡闹?一身伤从归队后就没有处理过,真当自己铁打的是吧!走走走,先出去再说……”

一开始没选择掏枪,这顿揍的目的就注定止步于教训。洛岚最后深深看何叙一眼,转身离开。

*

“你的冷静都被狗吃了?”

从实验室出来后,艾辰音调飙升,看着像要一蹦三尺高,“他什么性格你不清楚?!他是能和你玩命的!深更半夜跟一个需要靠镇静剂维持正常生活水平的精神病患互呛,也只有你了……”

洛岚目不斜视:“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艾辰恨铁不成钢,“走这么急是要去哪儿?”

洛岚深抽一口气:“去诊室拿药。”

“……算你还有点脑子。”

艾辰心有余悸,快步跟上去。

*

凌晨3点20分,诊室灯光亮起。

艾辰坐在医疗床上,看着不远处翻箱倒柜的身影,百无聊赖地抱臂沉思:

“其实我觉得何叙说的也……也不全错,至少目前确实只有这样一种解法。你要真想要自欺欺人也得有个限度,像昨晚那种找死行为就没必要再来一次了,我恕不奉陪。”

洛岚充耳不闻,兀自端着药盘,单膝蹲在置物架前拣药。

“喂,跟你说话呢,怎么还爱答不理的。”艾辰从床上跳下,挤过来一看,“白纱布、缓创贴、碘伏、冰袋……啧啧,这么精细,怎么不像上次一样随便扯俩针线给自己缝了?”

“我现在没心情动手。”洛岚冷脸,“你来干什么?”

“三天后启程,我当然是来整理装备,顺便蹭顿夜宵。”艾辰心安理得地笑道,晃到装备柜前敲了敲柜门,“对了,我打算教小莫点防身技能。八万说的对,现在街上地痞流氓多得很,今后我不在,小莫容易被人欺负。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趁手的防身武器?”

“……他被欺负,你开玩笑呢。”

何莫掐架技术一流,怎么说也是在街巷混迹多年的人物,若非演戏给艾辰看,通常只有他揍别人的份。

洛岚:“而且以你的性格,顶多处理公务出差半月,哪能真因为什么事撒手不管。”

“你不懂……这叫未雨绸缪。”艾辰念念有词,“总之不管怎样,钥匙拿来。”

洛岚见他不像说笑,认命扯开抽屉,摸出一张卡抛去。

艾辰刷开柜门,边挑边道,“真别说,这里面各个都是好东西,比军区那群吝啬鬼给的枪多了。”说着搬出一架机枪,“这个怎么样?拿着有分量,射程也不低。”

洛岚:“何莫不是已经有伏墟了吗?我看他练的不错,也没必要再换。”

艾辰抚摸枪筒的手一顿:“但用久了也有磨损,再说光刃材质不怎么样,远程防御属性较弱……”

“你送他的东西,谁敢说材质不行?”洛岚道,“有事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

艾辰听了,默默将家伙放回去,走到他边上坐下,赔笑道:

“哎,瞒不过你。”

“少装,你是压根没想瞒我。”

“……”他嘴角一垮,直言,“我想让小莫参军。”

洛岚其实能猜到大半。

艾辰身为城邦执事,统领四大军区,何莫加入后能得到更多照顾和学习,未尝不算一次契机。只是他的意图恐怕不止于此。

“天荒搜寻数十年的血种现世,不可能轻易放手,所以风暴难以避免。”洛岚幽幽朝他看去,“你是早有预料,急着带人避风头吧?”

艾辰没说话,但神色已经承认一切。

“柏榷的事对他打击够大的了,队里苦点没事,至少别……”

“我懂你的意思。”洛岚打断。何莫是性情中人,早将荼颜当挚友看待,一年情分,断舍时不疼是假的。“但你从没有问过他的意见,不觉得这样太自私了吗?”

“我是自私。”艾辰道,“但我更想保护他。”

“错,你保护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洛岚起身,徐徐转向他。

“因为你有过创伤,所以害怕,害怕在意事物的离去。艾伦是你的心病无疑……但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放下吗?”

两人相识八年,很少讲掏心窝子的话。成年人相处更多是心照不宣,给彼此留足体面。

今天这话过于刺人了。

艾辰捏紧兜里的烟盒,垂头一言不发。

洁白灯光流淌在寂静的房间里,稀释掉最后一点温度。洛岚于心不忍地别过脸:

“我同意你带他离队。”

“参军确实得选个相对正式的火器。”他敞开装备柜,挑出一把通体银灰的手枪,递去,“这个小巧便捷,容易操作。”

艾辰不明所以。

洛岚将枪塞到他手上:“何莫收了,你就带他走。只怕他不肯收。”

艾辰:“我会劝他。”

洛岚:“但愿是劝,不是骗。”

艾辰:“我还没有那么混蛋。”

*

暴雨持续两三个小时也没有消停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奔着要把房屋冲垮的架势砸下。

荼颜平躺在床上听了一整晚的雨。他不闭眼,只是疲倦地望着时而昏黑,时而被闪电照亮的天花板,不声不响地呼吸着。直到心口骤地抽疼,伤处又渗出血迹,他才悄悄翻身,腹部弓蜷起来,泄出一声稍重的喘息。

其实不算难耐,这种程度的伤与在日月谷比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难耐的是记忆。

他无法让自己停止回忆。

天台雨丝飘渺,落在皮肤有着沁人心脾的凉。荼颜被雪茄熏得难受,咳了一阵,问:

“洛岚,你后悔吗?

“早知有今天这个局面,当初要是不招惹我该多好?”

如果没有酒庄的那个吻,如果没有带他回来,如果报告出现得再早一点,事情会不会变得没这么糟糕。

雪茄被人抽走了。洛岚的目光在风中坚定不移:

“只有错误才值得后悔。

“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切是我的错误,但爱你不是。”

荼颜无从辨别这句话里的真假。或许是真情实意,或许是骗他留到六月的把戏。

但不管是哪种,他仍旧选择纵容那一秒的沉溺。荼颜扬脸与洛岚交换一个意醉神迷的吻,如同酒庄那个午后,轻浮又包含深意,带着誓死的狂热和承诺的重量。

房间里,荼颜闭了闭眼,勉强拎回思绪。

凌晨四点,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下去。他爬下床,一路踩过地上凌乱沾血的夜行衣,打开房门。

寒气鱼贯而入,顷刻冲散了屋内的温度。

荼颜视线下滑,看见地上静静摆着一只药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