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欧丽女爵处理完队内事物后准备前往女校上课,何莫则灰溜溜跑去诊室领缓创贴。荼颜一夜未眠,快困得魂飞魄散,投喂流苏时差点把肥料倒饭碗里,气得天狼呲牙咧嘴一通低吼。
然而起不到任何威胁作用,他无事一身轻地走在长廊,无意路过大门半敞的工作区。
两步距离,会议桌上摊着一叠纸。
能带进核心工作区的文件都不简单,一般要由拉斐尔在三号实验室提取数据,再转交给何叙做初步临床审查,最后才能由洛岚敲章,送到这里。
荼颜对这些烧脑的数据报告不感兴趣,说得上敬而远之。但转念一想,洛岚出差三月,拉斐尔成天挂在菩提树下的睡袋里睡得人事不知,这东西是哪来的?出现得也太平白无故了。
也是这个间隙,他恍惚看见黄纸角落签着落款。
轲桑尼。
这是一封轲桑尼寄来的信。
时隔一年,荼颜原本已经忘记他死亡的事实。那场兽潮灾难损失惨重,暴毙街头的尸体数不胜数,后来被军事装载车统一拉走葬在城外,现在估计连骨头都被风干成灰了。
蹊跷处在于,这封信寄出的时间,就在两天前。
轲桑尼寄字如其人,潦草奔放无拘无束。内容则简明扼要,分为几点。
一,我系蝙蝠雀毒素而死,无需花心思调查。
二,余小羊已经安顿妥帖,丢给隔壁阿白照顾。以后他负责射鸟她负责给鸟注射抗性病毒,再一起卖给实验机构,解决那里面一群猪头没窟窿嬎蛆的毛病。
三,消毒桶里有几瓶涮着的酒,任务结束后发酵得差不多,你想喝就喝。
四,我给你的手稿,从左到右依次为研究院内部构成、成员组织、通往核心仓所要经过的机关,还有一份当年我出逃时的线路图。但谨记,时间跨度太长,只能作为参考。
这份意外之喜来得太突然,荼颜整颗心都被牵动着一颤。他没多犹豫,把纸抽开,果然看见压在下面的布局图。
艾辰所说的“线索”应该就是这个,所以才急召洛岚回来商讨任务事宜。
既然要一同出征,布局图的公开是早晚的事,荼颜囫囵将剩余内容浏览完,确定它和自己预想中的路线大差不差后,便准备把信往原位一丢,回去补觉。
可正在此刻,他视线一抬,见桌上似乎还剩着三四张纸。
是刚刚被信封压着,让人下意识忽略了。
荼颜瞥去,上面赫然是一行红字——
S超异型白玫瑰实验体血检报告。
“哗……”
石破天惊地,他手一抖,没夹牢的纸飘了满地。
大片白色在眼前铺开,亮得慑人。细如蚁爬的文字上蹿下跳,墨黑的符号、图标、数据,表格像线团在眼前飞旋成瀑布。
荼颜不了解相关技术,但至少明白“草本磁波提取”对异形来说代表了什么。与放射厅庞大机器中的冥晶无异,实验体运送至调控箱后,会被离子运动产生的高压榨出磁波,而本体陨灭。
“何况,天荒不会放过一个拥有特殊血源的实验体。你的磁波太强大了,被完全释放将有净化核磁的可能。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轲桑尼曾说。
“当大陆磁场失衡,生物异变爆发,且核武器无法再控制局面时——你将成为必然的牺牲者。”
他无言看过所有内容,触目惊心的,平铺直叙的,懂或不懂的,超异型血源稀有程度及特征指标,实验操作流程及百分之零点一存活率。
直至角落的深红色章。
有什么声音在沉沉敲打心脏,像钢铁交错碰击,一下一下,愈来愈响,咆哮着冲撞进这具血肉之躯的深处,冲撞进灵魂里。
荼颜往后挪动一步。
拳头松开,昨晚愈合的划伤渗出了新血。
廊道传来突兀的脚步声,朝工作区缓慢逼近。他忽然嗅到预谋的味道,凉飕飕地刮过后心,刮得寒毛竖起,如置冰窑。
“既然已经看到了,也省得我解释。”何叙从玻璃门后转出来,在距他五六米的地方停下,“相信以你的能力,不会看不懂这个。”
荼颜看着那张与何莫有极大相似性的脸,无动于衷:
“什么意思?”
何叙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框镜,眼珠转动,看向地上凌乱的报告。
“这是原因,”
一把枪指了过来。
“这是目的。”
窗户被风大肆吹开,寒流穿堂而过。
荼颜迎着危险的枪口,嗤笑道:
“他让你来的?”
何叙撩了下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面前骤然削来一阵暴起的罡风。他眯眼,接下飞掷到面前的拳头,发力一拧,荼颜就在空中旋过半圈,偏对方从不顾及疼痛,生生逆着这股力腾出一腿,用了十二分的劲鞭在何叙的下巴上!
“啪!”
何叙多多少少吃痛,手掌捂住脸抹了一把,挪开时面带冷笑。
荼颜最看不惯他这副游刃有余的表情,仿佛每一刻的从容都能折射出嘲讽。也最痛恨他昭然若揭的审视意味,那感觉不像在看待一个人,而像看待猎物、实验体,看待任何可随意摆弄的物件。
戾火下,**在隐隐作祟,荼颜对那个答案的索求攀升到一种痴狂的地步。
他直勾勾盯着何叙腮帮的血,猛地伸手摁上去,五指扣住他的脸,将人生猛地掼倒在地!
“我问你,是不是。”
那把枪早在第一招中被明智地踢到旁边。何叙半边眼镜碎了,斜垮在鼻梁上,他懒得扶,只是眼底的蓝变得更冰:
“到此为止,算我还你的。”
荼颜呼吸一滞,想起当初走廊上擦肩而过的那颗子弹。
空气静得只剩下喘息声,仅仅瞬间,荼颜眉头一紧,肋骨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痛意!
男人仿佛终于结束了所谓的玩闹,气息骤变,恐怖的威压直挺挺袭来。他明明处在下位,可荼颜却觉得一股寒流颤上发梢,顿时冷汗如瀑滑落。
他挣脱何叙的牵制,一下跳开两米,鞋底在地上拖行一段距离后刹下。也就在这时荼颜才明确体会到了对方力量的强悍,几乎比原来暴涨十倍不止。
何叙根本没给他留下可乘之机。
“嘭!”一拳砸偏,桌角凹陷下去。
荼颜见招拆招,往后一翻越跃上会议桌,闪躲速度达到一个新的巅峰。剑拔弩张的的交锋中,他想起一个怪异之处。
异形之所以能在人类高阶装甲炮的威胁下存活,是因为体质特殊,拥有变态到夸张的体能和自愈能力。这与生俱来的天赋何其难得,即便是洛岚,失去枪械后也未必是荼颜的对手。
但在今天,在此刻,荼颜从何叙这里完全找不到优势。
是哪里出现了错误?
“这么明显的答案,我以为你会不屑于问。”
两败俱伤之际,何叙看着他腰腹处晕开的血迹,“一个异形的命,怎么能和全人类的薪火存亡相提并论?你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应该已经猜到他的选择。”
荼颜怒极反笑:“选择什么?杀了我?”
“是。”何叙总算不再跟他绕弯子,“超异型草本磁波的放射广度前所未有,只是检测周期长了点。如果这份报告能更早出来,你根本无法拥有这么长的自由时间。
“就像现在,洛岚正在躲你。你应该清楚这象征着默认。”
荼颜一身夜行衣还没换下,冷风吹拂起尾翼,牵出夜光滚边炽白流畅的线条。他一言不发垂着头,**的发丝贴在鬓边,掩盖去了一部分神色。
即此为止两人所有的缠斗、争辩都已经耗光了何叙的耐性,换做其他任务他绝不会有解释的闲心。
而这么做只是为了何莫——那个半生不熟的亲弟弟。他与这个实验体的关系貌似分外友好,到达了难以理解的程度,何叙既不支持,也不想因为这个影响自己和他的感情。
何叙相信小莫能原谅他,就像从前原谅他亲手杀死母亲一样。
念头一旦产生,就注定在脑海盘旋回绕,挥之不去。
何叙缓缓摸住藏在桌底的刀,往掌心收拢。刃锋的冷锐质感不但没有唤回他的理智,反而多出一丝不明不白的渴求和掌控欲,他借势聚起力量,目光冷漠地瞄定一个点。
付诸行动的瞬间,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滞涩。何叙用最快的速度奔袭上前,毅然决然刺出钢刀——
时间就此拉缓,他因而目睹了荼颜放肆的笑脸。
“你说谎。”
他道。
难以自持地,何叙被他眼中坚定的光辉慑了一下。
那是近乎于势在必得的确定性,像赤壁上耸立的巨岩,曝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任何潮湿、风蚀都改变不了它的形状。
荼颜小幅度偏身避开钢刀,拧住他伸来的手。何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往前扯了一把,听见他俯在耳边狠声重复:
“你在说谎。”
如果要说有个人最了解洛岚,那必然是荼颜。
无所谓心灵感应,他只是客观地知道——如果真有一天,洛岚需要用牺牲他来达到目的,那么过程一定会比此刻更加漫长残忍。
极端条件下,洛岚对利弊的权衡成为本能,既然顾此失彼,那就对“此”倾注全部重量,对“彼”不加手软地剥削。不中立,不仁慈,不模棱两可,不行险侥幸,这就是他的态度。
荼颜超异形实验体的身份无可非议,但天荒需要考虑到草本磁波的涨退周期。
白玫瑰花期未到,强行执行计划释放不出浓度最强的磁波。而洛岚——他不可能容忍实验半点闪失,更不可能用这样无趣草率的方式,借别人的枪,控制他。
“你的手段太拙劣了。”荼颜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匕降下。何叙肘弯一疼,身体不受控地瘫倒下去,他转过视线,只见那里被刺藤开出一道血口。
是异形毒素。
荼颜不容置疑地踩着肩膀把他撂倒,刺藤贴上他的颈部,眼神轻慢。
何叙启唇想说点什么,但止住了。他背部贴合地板,听见顿挫的脚步声紧逼过来。
玻璃门“喀”地转开,投下挺硬如铁的阴影。
荼颜不用猜都知道来人是谁。
眼下两人的状态足够让人误会,但荼颜没有任何退缩的征兆,也没有任何妥协的理由。
刺藤照旧危逼在致命部位,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下呼吸,目光转向门口的洛岚。
男人应该是从外面匆匆赶来,发梢滴着雨水,湿漉漉的衣料绷在后背,熨出肩线。楼道的灯光透过那层玻璃,融出一迹模糊的白茫。
荼颜收停了些许戾气,大概源于本能,他无法对这个人吐露完整的恶意。
扑面而来的潮气。洛岚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垂落。
他眼神冷锐地扫过何叙,又返回荼颜身上,左手划向侧腰——
那是他摸枪时惯用的手势。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荼颜瞳孔深处闪过血光。他保持着跨骑的狩猎姿态,只是背脊收紧,戒备地目送对方靠近。
万千种计划在脑海里飞旋起来。
身后开着一扇窗,他大约能凭借风向判断出大概位置,从那里溜走。如果情况较为不利,他被先一步控制,那么可以选择假意屈服,再找机会全身而退,顺便带走那份研究院线索,以备不时之需。
同样的,这也避免不了一场纷争。
暴风雨般密集的想法持续到洛岚走至眼前——
持续到预想中的场面没有发生,荼颜看着他掏出一管针剂,刺入何叙后颈。
何叙昏了过去。
荼颜被突如其来的转变砸得一懵,抬头撞进洛岚深沉的眼里。
数日无休无眠的操劳让那里蓄起疲惫,此刻悄无声息透出来,将气氛凝练得更加沉重。
荼颜不自觉收回了刺藤。
“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洛岚干涩道,“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