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
常晓生听着她的声音一点点沉寂,就像是那大海之中的鲸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纵身跃起,惊起海面浪花,却只惊艳了瞬间,又悄然沉落海中。
常青眼中所映着的那个少年有着和他一般的模样,只是那少年年纪还小,岁月的菱角还没有刻在他的脸上,他还是个孩童一般稚嫩。
“他是我的堂弟,我叔叔的儿子。”
“我奶奶早逝,只给爷爷留下了两个儿子,分别是我父亲和我叔叔。他们俩虽然是同胞兄弟,可两人的性格以及志向却完全不同,我父亲属于那种纨绔子弟,占着爷爷有钱而不学无术,小的时候每天都要闹一次街坊邻里,长大后更甚,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在世界各地闯一次祸,而我叔叔和他完全不同,一直在学校名列前茅,小小年纪就精通各大商行成为我爷爷的左膀右臂,是我们家唯一一个可能成为大学生的人,可他却在高考前夕,放弃了Q大和B大的保送名额,转而进了军队。”
“你一定很好奇,明明大学四年也是可以从军的,为什么我叔叔一定要在高考之前就进军队,这个我也不知道,只是后来我爷爷一改往常对我叔叔的宠爱,起先对叔叔在部队不闻不问,后来我叔叔在退伍之际考上军大出国留学,家里人本来以为爷爷会和往常一样不会怎么在意叔叔,却没想到爷爷竟然一气之下进了医院,没办法,只能将手下公司悉数交给我父亲掌管,可我父亲怎么可能会好好掌管,仅仅十年不到,就把家中所有财产造没,把许多的老客户都气走了,而我父亲还不知收敛,公司账面上仅用来维持的周转积金被他拿去赌博,爷爷的病情不好反而更加严重,这时他们终于想起了远在异国的我叔叔,我父亲马上通知了他,本以为叔叔会拒绝,却没想到我叔叔听到后马上将在那里的工作辞了,举家回了国帮我父亲重振家族集团,我父亲知道后十分生气,却碍于自己在公司没有半点可用之人,这才乖乖退下了台,我叔叔也在我们的期盼下,回了国接管公司。”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当时才七岁,就已经读小学三年级了,他继承了我叔叔的勤奋好学,成绩一直优等,回国后就直接转入了我当时的学校进了当时的尖子班,我当时已经十二岁六年级了,因为他十分乖巧可爱,脾气也十分好,我一直认为他能够很好地融入新的环境,所以在我叔叔让我帮忙照顾一下他的时候我没有多大在意,只一心栽在我的学业上,而他也十分懂事,没有和我提起过任何他在学校里的事,也没有和家里任何人,渐渐的,我们都觉得他应该过得十分好,一直以为他脾气好人缘也好,却没想到在他脾气好的背后,是没有自我的迁就以及懦弱,我顺利地上了自己心仪的初中,而他……却自闭了。”
常青的声音越来越低,从一开始的平静到现在的压抑,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和这个才认识了没多久的少年提起这个陈年旧事,只是因为这个少年长的像他吗,可为什么呢,当初有多少想奉承常家的人也为她找回了一堆“他”,有的是面容相像,有的是病情相像,可她都能一眼看清,唯独现在,她实在没办法。
说不出的熟悉感,虽然她能说服自己明白这个不是他,但是她好像还是没办法释怀,或许她对那个小少年更多的,并不是血脉之中那么浅淡的牵绊,而是她对那个小少年的愧疚,一直在变相地纠缠着她,毕竟就是因为她的一时疏忽,那个本来明朗的小少年才会变成后来模样,而那模样,就是他最后给她留下的印象。
常青的手在颤抖,她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内心,抬手去拿桌子上的茶杯,却还是放弃坐了回去,一旁的常晓生看着她这副模样,虽然听到一半就已经猜出了那个少年的结局,却没想到哪少年最后会变成这样,他安静地看着常青,把许多疑惑按回了心底,没有表现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常晓生也不出声,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常青一点点从她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再继续和他说接下来的事情,他算好了时间,可那久经世事的大小姐的心态怎么是他能够算到的,没一会儿,常青就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坐直了身子看着他抱歉地笑了笑,接着开口道:
“因为有我叔叔的帮助,我们家族的集团一点点有了起色,爷爷的病情也渐渐有了好转,和叔叔的关系也没有几年前那么僵了,而我刚好也考上了心仪的学校。那一年,我们全家人都特别开心,以至于将集团的周年庆推迟了几天,合着我的生日宴一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派对,和之前我叔叔回来那场派对的规模虽然差不多,可那牌面却有了很大的差异。我们宴请了整个B市有名的集团,很多富家子弟都聚集于此,当时我叔叔也特别开心,本来想让我堂弟,也就是他好好地多认识一些朋友,因为之前学校里传出来说他一直不怎么合群,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却怎么也想不到,那时的他已经是不愿意和旁人接触。”
“因为公司的事情,我们错过了他的最佳治疗时期,等发现时已经晚了,那时的他已经开始惧怕人多的聚会,惧怕人多的环境,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连家人都不允许靠近。”
“我们谁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那当聚会空前地盛大,却也没有一个好的收尾,叔叔和阿姨急忙带他去医院检查,当查出自闭症的时候,阿姨差点昏厥了过去,我也很难以相信,曾经那个一看到我就冲我笑,声音软软糯糯的小少年,竟然会得自闭症。”
“我特别的愧疚,我认为是因为我的疏忽才会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当时集团才刚刚重新崛起还有很多事需要叔叔和阿姨去管理,就这样,我重新担任起了陪伴他的责任,这次的我全心全意地对他,对他的任何事比谁都要用心,不允许他再受到一点伤害,一开始的他并没有任何反应,他不再对我笑,哪怕有也十分牵强,我不明白他这个孩子为什么会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就这么一直过了三年,整整三年,他的情况渐渐地有了好转,叔叔的事业很成功,阿姨也在年初生了个小女孩和他做伴,我也已经从初一到初三准备中考,一切都平稳而安宁,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不好的一切已经过去了,却不想命运又在这个时候,给我们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
常青的声音开始颤抖,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痛苦起来,他抬起头看向常晓生,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憋不出一个笑脸,便只好放弃,她的心中满是酸涩,与在**上演讲的时候完全不同,此时的她狼狈不已,完全看不出那光芒万丈的模样。
果然,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因为多年前所做错的某件事而耿耿于怀,几乎没有人能从中走出来,哪怕是再优秀的人,再光鲜亮丽的人,也逃不过那份错误。
“那天是我中考的最后一天,因为公司有个大项目差点要被敌对的公司抢走,那时的叔叔和阿姨都十分繁忙,便将他托付给了我,那天下午。我让他在我学校门口等我,他和平常一样听话,与之前不同的就是在我说了让他在外面等时,他冲我点了点头,我当时真的特别特别开心,以为因为自己的呵护,他已经差不多要恢复到和平常的孩子一样了,想到这,我连进考场的步伐都是飘的,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试卷做完,想着考完试出了考场后带他去吃点好吃的,不想我兴奋地走出考场,纵然外面是人山人海,却不见那个等我考试的小少年。”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会很没心没肺地以为他是在和我玩捉迷藏,可当时的我下意识慌了,真的,特别慌,我发疯了一样地找他,甚至叫来了在公司开会的人在学校周围大肆寻找,终于,我找到了他,我在我学校旁一个废弃的工厂后面找到了他,他当时倒在地上痛晕了过去,他嘴角留出已经干涸了,我当时愣了特别久,一直到跟我一起找他的人叫来了救护车把我和他一起送到医院后才回过神来。我又一次害了他。叔叔和阿姨赶了过来,他们很难受,却还是不忘安慰在一旁吓傻了的我,他们告诉我会有办法的,可当初医生其实早和我说了,如果恢复不当,他会彻底没了说话的可能。”
“原本只是因为病情而不想说话,现在却连可以说话的资格都要剥夺,上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
“又是我,又是我的疏忽让他变成了那个模样。”
“再后来,我叔叔不知从那里联系到G市有一位口腔医生特别出名,连夜和阿姨带着他和他仅仅五个月的妹妹去了G市。我记得那天下了很久的雨,我和他告别,叔叔让我放心他们肯定会回来的,说不定那时的他就会康复,又能好好地叫我姐姐,我信以为真,一直在等着他们的消息,可没想到的是,那会成为了我们见的最后一次面……”
那个软糯糯的小少年,终究还是因为她的疏忽,不见了。
她还记得那天窗外的雨下的很大很大,电视里G市的报道特别触目惊心,他们整个集团生产链破碎,她被人连夜送到了国外,便更是没有他一点消息了。
她叹了口气,抬眸看向一旁的少年,勾唇轻轻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抱歉阿,你就当是听了一个故事罢。”
这个故事很真实,是发自她的亲身经历,这个故事很虚假,没有人能想象到经历过这些的小少年会变成什么样。
她抬手轻轻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将那一点淡淡的水雾擦掉,常晓生默默地看着她,很难想象这个女子明明比自己没大多少,可对情绪的管理真的让他自愧不如。
哪怕那听得只是一个别人的故事,可他不知为何,心头还是有种隐隐的痛,他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终究他没有经历过,并不知道这些,也不能理解这些,他能做到的,只是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听者罢了,不能做一点实质性的评价。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常青的情绪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她抬眸看了一眼窗外,轻笑着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发短信和我的助理说,对了……”
“我能喊你生生吗?”
常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可这是她在知道常晓生的名字之后就想问的一个问题了。哪怕是假的是错的,她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这本来只是一个平常的关于称呼的问题,常晓生却是猛然一愣,记忆的阀门像是一下子被剥开了一般,生硬得很。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莫须有的少年,没有说话,常青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外头传来了呼喊声,这才让他回了神。
“先生您不能上来的,快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栋楼的隔音效果不怎么样,人还没到呢声音就先传了过来,这是之前楼下前台的那个小姐姐,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焦急,又带着几分恐惧,常晓生不明所以抬眸看了过去,电梯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其中走了出来,在看到他那一刻顿了一下,然后瞬间向他跑了过来,把他一把搂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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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