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铿锵，弓箭手蓄势待发。
北方的天际，食蚁兽样的巨兽出现在村庄的视野里，那可真是个大家伙，形如一座移动的山丘。
它身被巨大的板甲，并未被板甲保护的四肢以及长长的鼻吻部都覆盖着坚硬密集的金色长毛，看起来，它不必把那些闪烁着冷光的箭矢放在眼里，但它只是小步小步不断行进。
成千万只魇蜉黑沉沉地压在空中，尽心竭力的营造恐怖严肃的氛围。
咚、咚、咚。
一些成年个体随着鼓声从围墙上升起来，借着桦树的掩护，几个个体排列成特殊的队形，张开背后巨大绮丽的蝶翼，不断迫近巨兽，营造出一头巨鹰俯冲下来的假象。
那头巨兽迟疑，经过几番试探才意识到“巨鹰”对自己没有威胁。
这为另几组个体从它的视线盲区近身争取了时间，勇敢的战士们绕到它的腹部，利用抹了草药的长刀制造出尽可能大但对于这头巨兽来说仍然非常细小的伤口。
就像是驱赶恼人的蚊虫，巨兽人立起来进行几次拍击，抖了抖皮毛，射出半人高的长毛，虽然都被战士们灵活地躲开，但也拉开了二者之间的距离。
巨兽满不在乎地继续行进，黑色的小眼睛里没有情绪。
它进入射程了。
先是投石机和飞在高处的弓箭手，它不太熟练地格挡，对于高空来物有下意识的恐惧。
碎石卡进它的伤口，弓箭划伤它的鼻头。
连绵的疼痛激发了它的血性，它低下头保护脆弱的鼻头，用趾爪反复锤击、刨挖地面，翻飞的泥土和草屑渐渐升温，最后转化为滚烫的沙尘。
但村庄无法阻止它，不论石块还是箭矢，砸在坚硬的板甲上只有被弹飞的份。
我看明白了，罗索这样想。
一头矫健的六足埃洛温从侧方切入战场，他分割巨兽与村庄，比人类用小刀切下黄油更容易，巨大的尾巴一扫，飞射来的箭矢和石块就软绵绵的落到地上。
趁着巨兽为了把滚烫的沙尘挥出而扬起前爪，罗索额间水晶微微发光，他跳扑上巨兽的肩膀，借着冲力将对方撞倒，在空中调整姿态压制倒地的巨兽，口中咆哮震耳欲聋。
甚至不必很用心的压制，巨兽根本没有做几次蹬踢的尝试，只管不断从喉咙深处挤出讨饶认输的嘤嘤声。
罗索一放开它，它就很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直到它消失在西南方，村庄内才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罗索改换四足形态，就近趴在暖呼呼的沙土上。巨兽的外形和攻击方式都与录入谱系的新世界魔法生物巨树食蚁兽很接近，可能是其荒原亚种。如果类比巨树食蚁兽，披金色长毛的很可能是亚成年个体的特征。
很快，另一方的亚成年翻过围墙，为了方便交流，他一个翻身站起来，改换四足。
对方远没有刚刚干净整洁，身上沾满灰尘和木屑，应该参与了石块的搬运。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有敌意，我只是想弄清楚你们是什么。现在还想【调查】一下你们和【荒原食蚁兽】的【关系】。”，罗索垂眸看向亚成年，他的虹膜似乎在发光，在眼睑和睫毛上映出模糊的蓝色的光晕。
罗索刚刚驱逐荒原食蚁兽似乎已经初步赢得亚成年的好感与信任，他从善如流地说：“我们是伊特尼。”
第二个问题没有得到回应，罗索并未强求，“永恒？”
亚成年抓了一把空气，然后摊开手掌展示：“伊特尼会无意识地释放具有轻微致幻效果的鳞粉，这导致人们没办法区分我们，他们以为所有伊特尼都是同一个不老不死的个体，所以他们的祖先用‘永恒’命名我们。”
亚成年的肤色和他的鳞粉一样白得发光，罗索什么都没看见。
他让下半身揣手卧下，尽可能俯下身。亚成年很上道，配合地把手掌举过头顶。罗索小心地收起爪子——需要使用拟态进行威慑的一般是□□脆弱的种族——用黑色绒绒手爪关节擦过亚成年的指尖。
手爪的短毛蹭上一道短短的银河。
“我应该怎么呼唤你？”
“伊特尼啊！”，亚成年用他五官仅剩的口和鼻不遗余力地表达着他的困惑。
罗索猜测可能是他的人类语不标准，所以他精简词汇放慢语速，“你的、名字。”
亚成年依旧困惑的回以他的族名。
“你的同族怎么呼唤你？把那种叫声模仿出来。”
他似乎终于明白过来，“我们不需要叫彼此，我们几乎不通过叫声和语言交流。”
罗索绕着亚成年走了一圈，“你的意思是你们才长期聚居之后会有心电感应吗？”，他没观察到背部蝶翼可能的收纳位置。
他的问题得到肯定的答复。
“【超个体】现象、习性或外形类似某种昆虫……你们是一种‘仙子’，按照命名法你们应该被称作‘仙子蝶’，我推测桦树下的巨大的花苞是你们的【茧】。”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可读过童话故事！”，随即亚成年的语气变得非常梦幻，“话说回来，如果童话是真的，你一定是传说级的美丽造物吧。”
怪异的感觉又出现了，罗索沉默一会儿，转移话题：“你的翅膀收在哪里？”。
可能是因为刚刚突然情绪激动让亚成年有一点不好意思，他痛快的向罗索展示了蝶翼的放收开合，“它自己就消失了。”，语气无辜。
罗索见过更多比仙子蝶更加原始、更加对天赋疏于探索的族裔，他对此非常不赞成，“那是你们的空间天赋……”
亚成年没有继续听他说下去，在罗索的感知里那不过是一阵连草叶都不为之摇曳的微风，但亚成年像是接收到某种信号般转身向他的村庄跑去，在即将进入桦树圈的时候，他扶着树停下来，又蹦又跳地朝罗索挥挥手。
罗索知道那是人类表示告别的方式。
于是他也面朝亚成年慢慢抬起手爪。
亚成年果然心满意足地离去，绕过桦树，穿过田埂，隐入高高的围墙。
鸣仙子会在晴朗安宁的时节彻夜演奏，它们潜藏在草丛中，用魔法加持过的露水捕捉生物平和或愉快的情绪，并以此为食。
如果你不吝于食物，它们会在后半夜呼朋唤友专门为你编上一曲。
静卧一夜，毛发被雾气沾湿，罗索等待日光。
一支仙子蝶夹杂着成年人类的队伍从村子中出发，向北进发。农民出墙劳作，哨兵换岗。
“这是什么？真好听。”，亚成年这次背了个行囊，手里拿着一片干巴面包，在不远处坐下。
罗索没有接话，一时间没有人主动开启话题。
日光把罗索的毛发烤得再次蓬松柔软。
亚成年静静嚼完面包，逐渐低落。
罗索默不作声，只等待。
围墙上的哨兵又一次轮岗，他站起来为亚成年挡一挡阳光。
亚成年似乎被他的动作鼓舞，小心地睨了他一眼，“你能教我打架吗？”
罗索歪头，“你要拜师？”
亚成年想了想，点头，“呃……”
“罗索。”
“罗索老师。”
魔法生物一般不存在老师的概念，罗索又一次感到奇怪，“……叫师父吧”。
“好，罗索师父。”
罗索的尾巴无意识地拍打着。他抬起比亚成年脸还大的爪子比划比划，默默放下。
四足换两足，摆出架势。
“先跟我打上一场！把你会的都用上。”，他的眉眼压低了一些。
亚成年抽出长剑护持在身前，面对拳锋或鞭腿只用剑身格挡，时而寻时机劈砍或突刺。
罗索拆了几招，心里大概有数，卖了个破绽，亚成年意识不错，没上当。
用爪代拳，罗索要试试亚成年的胆量。掌风直冲面门，亚成年不闪不躲，只管双手握剑突刺，意图以伤换死。
罗索圈住亚成年两只手腕轻轻一掰。长剑脱手，亚成年屈膝猛蹬，罗索顺其意放手。他翻跟头化劲，在空中掏出一对匕首，弓身防御。
罗索站在原地，等待对方继续给自己展示他想要展示的。
亚成年把匕首插回暗袋，撑着膝盖喘息，“你怎么不冲过来？”
罗索沉默片刻，“你以为我是被激怒的野猪吗？”
“那我没有了”，亚成年理顺气息，叉着腰，“明天，明天我来不了，后天我把我的短弓拿过来，给你表演一个三箭齐发！”
“意思就是一次月升月落日升日落你不会来。”，罗索确认道。
面前的亚成年在整个仙子蝶族群中感知力都在第一梯队，他也乐意被排上更多的警戒任务，“对，我明天跟采集队出去警戒。”
原本的土地可以勉强养活村庄里的所有人，但最近两三年荒原食蚁兽的骚扰使得耕田急剧缩水，大多数时候都需要采集野果和打猎作为补充。
辨识个体是永生种社交礼仪的一部分，因为每一个个体都弥足珍贵，“那么‘我’就有呼唤‘你’的需求了。”
“我为什么要仅仅是因为你希望在很多人里叫住我就给自己取个名字？”
“反正短时间内族长妈妈和贝纳尔不会让你进村子，只有我被允许出来找你，你能叫的唯一活物就是我，你叫什么都是我！”
社交礼仪也要以社交对象本身为本，发现伊特尼已经有一点受到冒犯了，罗索从善如流的放弃这点小小执念。
飞鸟掠过天空，伊特尼从行囊中掏出一片面包，躺在罗索旁边掰着吃。
罗索盘腿坐下，“看起来并不好吃。”
“简直难以下咽，但是不吃会饿啊。”
他猛地拧过身子，眉头紧锁，看起来难以置信，“饿？你们和人类一样，进食和补充能量是一回事？”
鉴于伊特尼第一次看见罗索做出表情，他的犹豫情有可原，“……不然呢。”
“你们也和人类一样有日落休眠的习俗吗？”
“除了哨兵和婴儿，其他人都天黑睡觉。”
“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我要活动活动筋骨，不必管我。”
在被暮光映照得金黄的无尽草原上，六足埃洛温正在奔跑，他巡视着以村庄为半径的一大片区域，向北向东都逼近草原边界。
月落日升，日落月又升。
他在村庄东面的回音谷丘陵地区停下，慢慢踱步回返。
这片村庄与仙子蝶个体一样不需要被呼唤，它几乎独立于人类社会之外，方圆百里未见人烟。
这样很好，这样好处理，罗索想着，脚步轻快。
世界又在他眼前展开一点，森林女妖的密林、食蚁兽荒原、北地回音谷还有连接着它们的广袤无垠的平原。
最后，平原之上，比邻回音谷的人类-仙子蝶混居村庄。
现实的超个体不是文里意思，作者只是懒得起名，遂挪用，不要被误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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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应该怎么呼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