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才半搂半搀着李朝财,两人脚步虚浮,身后众人亦是面色沉郁如墨,仿佛能滴出黑水来。方才在幽怨森林里的惊魂一刻还历历在目,此刻踏出那片地界,众人皆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方才弥漫林间的惨白浓雾竟已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片黑黢黢的林莽,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蹲踞在暮色里。风过林梢,发出呜咽似的声响,众人背脊发凉,总觉那浓黑的树影间,藏着无数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这群外来者,尤其是被破才扶着的李朝财,后颈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一行人踉跄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竟隐约现出一片灯火,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古怪的镇子。镇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天像是永远沉在黄昏,不见半分亮色。村口几个闲聊的村民见了他们,神色都带着几分戒备,有个老汉叹着气说道:“这地界儿,天是永远不会亮的。”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冉行率先开口追问缘由,那老汉便讲起了镇上的传说——从前有个屠夫,半夜收摊回家,撞见一只黄皮子在路边拜月,他一时胆大,拿起屠刀就砍,非但没伤到那黄皮子,反倒得罪了它。当夜那黄皮子便找上门来害人,还下了一道恶毒的咒,从此整个村子就没了白天,只有到了亥时、子时、丑时、寅时这几个时辰,村民才敢出来活动劳作。
“不可能会有这一说法啊。”冉行皱着眉,满脸的不信。
旁边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凑过来,神色凝重地接话:“咋没有?那屠夫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对外只说受了惊吓,意识不清楚,屋里就剩他媳妇儿和一个小闺女,可怜见的。”
李朝财与众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了然。这镇子的怪事,多半和他们要找的铜币脱不了干系。一行人不再耽搁,当即循着村民指的路,往屠夫家赶去。
屠夫家的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只见院子里蹲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鬓发微乱,脸上带着几分憔悴,旁边还蹲着个**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怯生生地望着他们。见有人来,妇人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你们就是外乡来的那几位吧?快进来,我去给你们烧水。”
李朝财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您怎么知道……”
“村子里的消息传得快,多亏了那些大娘们嘴快。”妇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催促道,“要问什么先进屋吧,快到丑时了,再晚就不好出门了。”
众人跟着妇人进了屋,她反手便将门闩插上,动作利落得有些反常。屋里光线昏暗,炕头上躺着个男人,面色苍白得像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死过去。妇人放轻了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孩子他爹就是那天半夜得罪了黄皮子,才落得这般田地,还连累了整个村子……好在村里人没怎么怪罪我们,只是……”她顿了顿,话里的苦涩溢了出来,“是真没关系,还是假意敷衍,我心里清楚。今日请各位小公子来,是想求你们帮个忙。”
“您说。”李朝财沉声应道。
妇人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小姑娘身上,眼眶微微泛红:“你们走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孩子带上?她不怕吃苦,也不挑食,性子乖得很。跟着我,迟早要被村子里的人针对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啊。”
“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前路凶险,带着孩子怕是不妥。”李朝财面露难色,他们此行本就危机四伏,一个小姑娘,实在是个累赘。
妇人却像是早有准备,抬头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们想打听铜币的消息。”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冉行眼珠一转,当即应道:“好,这事儿我们应了。”
妇人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竟放着一张蒙着薄灰的画册。她小心翼翼地将画册取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缓缓铺开。画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内容,上面详细记载着如何获得铜币,以及这些铜币的来历——这铜币能使人法力大增、力气暴涨,无论懂法与否,皆能获益。好人得之,可造福一方;坏人得之,便会迷失心智,最终暴毙而亡。若是能集齐所有铜币,便能家财万贯,心想事成。只是每一枚铜币都藏在不同的地方,要想得到,必须历经重重劫难。更诡异的是,这些铜币还寓意着寻币人的心智,需得契合自身之道才能驾驭。若是有人妄图独吞所有铜币,一旦无法操控其中的力量,便会当场暴毙,死无全尸,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这世间寻铜币的人,我见得多了,不止你们这一支。”妇人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唏嘘,“他们中多数人,连手上那几枚铜币的力量都操控不了,最后都死了。死了之后,那些铜币就会自己回到原处。至于这些铜币的真正由来,至今没人能说清。”
众人看着画册上的文字,皆是沉默不语,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冉行率先回过神,沉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妇人垂眸,声音低了几分:“实不相瞒,我爹以前也是寻铜币的人。他这辈子只找到了一枚,还在途中失足掉进山洞,侥幸捡回一条命,顺带捡到了这张画册。他看懂了上面的寓意,便再也不敢寻币,还把那枚铜币扔回了原处,只将这画册带了回来。”她说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时候不早了,我给各位打地铺,今晚就凑活歇下吧。”
众人奔波了一日,早已疲惫不堪,便也不再推辞,在屋里将就了一晚。
第二日寅时刚过,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喊,一个大娘的声音划破了镇子的死寂:“我去你个不要脸的黄皮子!居然敢偷拿我孩子的衣服!”
那妇人闻声,脸色骤变,连忙推门出去,众人也紧随其后。只见村口围了一群人,那哭喊的大娘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天昏地暗。妇人挤进去,对着众人解释道:“黄皮子要是决定偷哪家的孩子,就会先偷那孩子的衣服,等过了今夜,便会来抓人了!”
冉行闻言,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李朝财,低声笑道:“李家小少,要好事做到底吗?”
李朝财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来呗。”
众人听说他们要出手降妖,脸上皆是露出喜色,连村长都闻讯赶了过来,对着他们连连作揖:“感谢各位小公子帮我们降妖除魔!那黄皮子有个怪癖,喜欢听戏,你们可以一边唱戏吸引它的注意力,一边动手攻击。我们之前也想过这法子,只是没人敢上前啊。”
李朝财点了点头,问道:“大伯,你们这里有人会唱戏吗?”
村长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会是会,可他们都怕得要命,哪敢登台?我们也想过请外面的戏团,可那些人一听是我们这镇子,连价都不敢开,扭头就走。”
“没事儿,我们这儿正好有两个会唱戏的。”冉行拍了拍胸脯,指了指李朝财和玉苑。
李朝财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玉苑,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了然。村长又补充道:“要引那黄皮子出来,还得穿上戏服才行,那东西认衣服不认人。”
李朝财眉头微皱,这大晚上的穿单薄的戏服,怕是要冻个半死,可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咬咬牙应下。
转眼便到了子时,镇子里的人都紧闭门窗,灯火全熄,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死寂。李朝财和玉苑换上戏服,站在村口的空地上,夜风一吹,两人皆是打了个寒颤。李朝财拢了拢身上的戏服,低声对玉苑道:“就唱你在我八岁生日时唱的那首吧,你先开腔。”
玉苑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悠扬的唱腔便在夜空中响起。他的声音本就清润,此刻裹着夜风,更添了几分空灵,比往日里多了几分稳重。
没唱多久,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便从林子里传来。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一道黄影闪过,一只身形比寻常黄皮子大上数倍的怪物出现在空地上。它毛色油光水滑,一双眼睛绿幽幽的,脖子上竟还挂着一枚铜币,正随着它的动作叮当作响。
李朝财见状,悄悄绕到怪物身后,想趁机偷袭。谁知那怪物警惕性极高,他刚迈出一步,怪物便猛地转过身,对着他龇牙咧嘴,尖利的獠牙在夜色里闪着寒光。可不过片刻,它又被玉苑的戏声吸引,转过头去,死死盯着玉苑。
李朝财心中暗道不好,只靠玉苑一个人唱戏,根本撑不了多久,也吸引不了怪物全部的注意力。他咬了咬牙,心里有了主意——两个人唱戏,定能分散怪物的心神,到时候破才和冉行便能寻机出手。
玉苑已经唱了好几遍,声音都有些沙哑颤抖,那怪物却步步紧逼,每靠近一步,玉苑便往后退一步,动作不疾不徐,后背却早已沁出冷汗。终于,在怪物又一次猛扑过来时,玉苑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李朝财的唱腔陡然响起,清亮又带着几分铿锵,稳稳接住了玉苑没唱完的调子。那怪物果然被吸引,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朝财。玉苑趁机退到窗边,接过冉行递来的水,猛灌了两口,缓过神后,也跟着唱了起来。
李朝财一边唱,一边缓缓后退,眼角的余光却在仔细观察那怪物的一举一动。破才和冉行握着匕首,伺机而动,可那怪物太过警觉,只要两人稍有动作,它便会扭头龇牙,两人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就在这时,李朝财忽然发现了一个破绽——那怪物似乎只能识别人的正面,若是有人转到它身后,它竟像是看不见一般,只当是一面墙。
李朝财心中一动,他冒着被怪物攻击的风险,抬眼看向破才。只见破才正皱着眉站在一旁,手里的匕首握得死紧,显然也在苦思对策。李朝财轻叹一口气,心念电转间,竟原地转起了圈,嘴里的戏腔却丝毫未乱。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人都懵了。那怪物更是被转得晕头转向,一会儿往前扑,一会儿往后退,绿幽幽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李朝财见这法子有用,转得更快了,戏声也愈发响亮。
破才和冉行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视一眼,皆是眼中一亮,当即握着匕首,悄无声息地绕到怪物身后。玉苑也拼尽全力,将戏腔唱得婉转嘹亮,死死勾着怪物的心神。
怪物被戏声迷得晕头转向,根本没察觉到身后的杀机。破才和冉行瞅准时机,猛地挥出匕首,刀锋划破夜色,狠狠刺在怪物身上。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一边疯狂反击,一边又忍不住被戏声吸引,一时间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两人轮番攻击,怪物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可渐渐地,破才和冉行也没了力气,匕首挥得越来越慢。李朝财转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停,一旦停下,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唱戏的玉苑却停了下来。他犹豫了一瞬,悄悄从腰侧拔出一把匕首——那匕首是戏团的王婶亲手做的,柄上嵌着一朵白银打造的白花,两点翠绿的玉石做了花叶,看起来清新雅致,谁也想不到竟是件杀人的利器。“记得随时保护好自己。”王婶的话犹在耳边回响,玉苑攥紧匕首,心里清楚,此刻他要保护的,不止是自己,还有眼前这群同伴。
他的双腿还在微微颤抖,却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朝着那苟延残喘的怪物靠近。李朝财瞥见他的动作,只觉心头一紧,混沌的脑子竟清醒了几分。破才和冉行也停了手,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玉苑靠近。
月光落在玉苑脸上,映出他苍白却坚定的侧脸。他微微垂眸,双手高高举起匕首,猛地朝着怪物的脖颈刺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玉苑只是闭了闭眼,没有丝毫退缩。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疯狂挣扎。玉苑咬着牙,握着匕首,一连又刺了好几刀。他身上那件浅绿色配白灰的戏服,是王婶亲手缝制的,此刻溅满了血污,红白交织,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骇人。
终于,怪物的挣扎渐渐平息,最后彻底没了气息,化作一缕黑烟,原地消散了。几乎是同时,镇上那些被黄皮子抓走、还没来得及被吃掉的孩子们,竟都莫名地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李朝财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只觉浑身发软,双腿一弯,便要往地上栽去。破才见状,顾不得自己的疲惫,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扶住了他,声音里满是担忧:“李爷,撑住。”
李朝财靠在破才怀里,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另一边,玉苑握着匕首,缓缓蹲下身,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浑身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村民们听到动静,纷纷打开门窗,涌了出来。人群里,一个面相清俊的男子快步走上前,先是看了一眼地上消散的黑烟,又走到玉苑身边,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擦擦吧。”
玉苑没有抬头,只是怔怔地看着手帕。男子也不催促,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就是玉苑?我是王婶戏团里新招来的护院,我叫赵丁宵,是受人之托,特地来护你的。”
就在这时,冉行捡起地上那枚从怪物身上掉落的铜币,走到玉苑身边,将铜币递给他,笑着说道:“恭喜你啊玉苑,这枚铜币,归你了。”
玉苑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看了看赵丁宵,又看了看冉行递来的铜币,良久,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