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人停在距离沈青梧几丈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宽大的斗篷下，一双眼睛如同寒潭深水，冰冷、沉静、不带丝毫情绪地打量着沈青梧，目光在她惨白的脸色、肩头洇血的绷带和肿胀变形的脚踝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她紧握玉佩的手上。
“醒了？” 一个极其嘶哑、仿佛被砂纸磨砺过、又带着浓重寒气的声音响起，分不清男女，在这空旷冰冷的溶洞里回荡，更添几分诡异。“命够硬。寒潭水精都冻不死你。”
寒潭水精？！
沈青梧心中剧震！《百草毒经》中记载的、配制“跗骨针”剧毒所需的冷凝剂！竟在这地下溶洞中？！
“你……是谁？” 沈青梧的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颤抖，眼神却锐利如刀，“是你救了我？”
神秘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同样包裹在破旧布条中的手，指向沈青梧手中的半块玉佩：“那东西……哪来的？”
沈青梧心头警铃大作！这人认识玉佩！她下意识地将玉佩攥得更紧：“与你何干？”
神秘人沉默了片刻，那双冰冷的眸子在兜帽的阴影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他（她）缓缓从宽大的斗篷内，也掏出了一样东西。
同样温润的羊脂白玉！
同样精美的缠枝莲纹！
同样的圆形！
只是边缘的断裂处，与沈青梧手中的那半块，完全吻合！
神秘人手中的，赫然是玉佩的另一半！
沈青梧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盯着神秘人手中那半块玉佩，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半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小林窝棚里的半块带血玉佩，它的另一半，竟然在这个诡异的地下溶洞、神秘人的手中！
“你……” 沈青梧的声音干涩，“你认识小林？那个采药人？”
“小林？” 神秘人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名字。他（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半块玉佩翻转过来，将断裂面朝向沈青梧。
幽蓝的冰光下，沈青梧清晰地看到，神秘人那半块玉佩的断裂面上，同样残留着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那血迹的形状、色泽，与她手中玉佩断口上的血迹，几乎如出一辙！
“血……是同一个人？” 沈青梧失声低呼。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这玉佩，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沾染的，是同一个人的血！小林持有其中一半，而眼前的神秘人持有另一半！那么，这玉佩的主人是谁？这血迹的主人又是谁？小林和这神秘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怎么死的？” 神秘人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愤怒，“济世堂……那把火？”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这神秘人知道济世堂大火！知道小林葬身火海！
“大火焚毁了一切。陈掌柜和小林……都没能逃出来。” 沈青梧的声音带着悲愤，“是灭口！为了掩盖鬼枯藤的来源！为了掐断所有线索！” 她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神秘人，“你既然有这玉佩的另一半，你必然知道真相！小林是谁？这玉佩是谁的？上面的血是谁的？！”
神秘人沉默着，如同溶洞里一块冰冷的岩石。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透过兜帽的阴影，深深地、复杂地凝视着沈青梧。许久，他（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依旧，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
“他……不叫小林。他姓林，单名一个‘奕’字。这玉佩……是他母亲的遗物。” 神秘人顿了顿，似乎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至于血……是十年前，贡院那场‘寒门学子暴毙案’中，唯一一个试图逃出来求救的孩子……林奕的兄长，林哲的！”
贡院！寒门学子暴毙案！林奕！林哲！
如同数道惊雷在沈青梧脑中炸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彻底串联！父亲当年复验的“暴毙”学子尸体！贡院地窖中累累的白骨！小林（林奕）窝棚里那本《百草毒经》和他对鬼枯藤的熟悉！还有眼前这半块带血的玉佩！
“林哲……林奕……” 沈青梧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们是兄弟？！十年前……林哲在贡院被害……林奕为了追查兄长死因，改名换姓，潜入济世堂当学徒，就是为了追查鬼枯藤这条线索？！济世堂的陈掌柜……”
“陈掌柜是他们的舅舅。” 神秘人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一个只想悬壶济世、却最终被卷入滔天阴谋的可怜人。林奕找到他时，只带着这半块染血的玉佩。这玉佩，是当年林哲在宫中当差的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林哲被害那晚，玉佩被凶手掰断……林哲至死，都紧握着这半块玉佩……上面的血……是他的。”
真相如同冰冷的利刃，剖开了血淋淋的过往！沈青梧握着手中那半块冰冷的玉佩，仿佛握住了十年前那个寒门学子临死前的绝望和不甘！林家兄弟，为了追查兄长死因，一个隐姓埋名深入虎穴，最终葬身火海；一个……眼前这个神秘人，又是谁？他（她）为何持有另一半玉佩？为何藏身在这地下寒潭？
“你……又是谁？” 沈青梧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神秘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她）缓缓抬起手，在沈青梧警惕的目光中，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压得很低的兜帽。
一张脸暴露在幽蓝的冰光下。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岁月痕迹的脸。皮肤粗糙黝黑，如同粗糙的树皮。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爬满了额头、眼角和脸颊。但真正让沈青梧倒吸一口冷气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沈青梧见过！
在贡院的停尸房里，在她蒸骨显影那三块尺骨烙印时，那个默默帮助她的老仵作！
在诏狱的验尸房中，那个递给她药水、让她验出毒针孔、最后又塞给她父亲手稿的老仵作——宋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