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带着新鲜血渍、冰冷刺骨的金箔片,如同死神贴面的吻,死死钉在门板上,距离沈青梧的眉心不过寸许。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金属的冰冷气息,瞬间冲散了房间内浓重的药味,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寒意。
沈青梧的身体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她没有后退,没有尖叫,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瞬间的惊悸后,爆发出比刀锋更锐利的寒光!她猛地侧身,背靠门框,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穿透雨夜沉沉的黑暗,扫视着驿馆庭院每一个可能藏匿杀机的角落——假山阴影、回廊拐角、湿漉漉的老梅枝桠……
然而,夜雨如织,庭院空寂,只有雨水敲打瓦片和地面的哗哗声。凶手如同融入雨水的鬼魅,一击之后,杳无踪迹。只有那枚沾血的金箔,无声地昭示着无处不在的窥伺和**裸的死亡威胁。
“沈姑娘!”影三低沉而警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显然也听到了那声轻微的钉入声,手已按在腰间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外。
“没事。”沈青梧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强行压下的冰冷。她缓缓伸出手,指尖稳定地捏住那枚金箔的边缘,用力将其拔出。入手微沉,粘腻的血渍在指尖晕开,带着一丝温热——是刚刚留下的!凶手就在附近!就在驿馆之内,或者……刚刚离开!
她将染血的金箔仔细包好,与之前那几枚一同贴身藏起。这些,都是指向幕后黑手的死亡标记。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因剧毒折磨而陷入昏沉的陆铮,他手中依旧紧攥着那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甲字密档。那份密档,是她远赴西南唯一的动力,也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影三大人,”沈青梧转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陆大人安危,交给你了。我去准备行装,天亮前出发。”
影三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敬畏,重重点头:“姑娘放心!属下誓死护卫大人周全!西南之行,凶险万分,姑娘务必小心!”
沈青梧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这间被死亡阴影和沉重希望笼罩的房间。冰冷湿透的夜行衣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无法冻结她心中那团燃烧的火焰。西南!云梦大泽!鬼市!赤阳草!这是唯一的生路,无论多么渺茫,她必须去闯!
她回到自己简陋的厢房,迅速换下湿透的衣物,擦干身体,换上便于长途跋涉的粗布劲装。她将父亲的案卷、那支开启“文枢”的魁星笔、几样关键的毒物样本和解药、以及所有验尸工具仔细打包成一个结实的行囊。最后,她将贴身藏着的几枚带血金箔和陆铮给的那块黑沉沉的、刻着龙纹的令牌(调遣黑云骑的信物,影七在她出发前交予),用油布层层包裹,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透出灰蒙蒙的微光。雨势渐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灌了铅。
就在她背上行囊,准备推门而出的瞬间——
“咚咚咚!咚咚咚!”急促而沉重的砸门声如同惊雷,在清晨死寂的驿馆中炸响!伴随着一个嘶哑惊恐的呼喊:“陆大人!陆少卿!不好了!贡院……贡院又出事了!又死人了!和之前……一模一样啊!”
贡院?!又死人了?!悬空自缢?!
沈青梧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林清源死前那绝望的嘶吼(“贡院地窖……崔……”)、陆铮重伤垂危的惨状、那份刚刚到手、尚未捂热的甲字密档……还有这如跗骨之蛆的带血金箔警告……所有的线索,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她猛地拉开门。
门外,是王虎!他浑身湿透,泥浆斑斑,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布满血丝和极致的恐惧,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看到沈青梧,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沈姑娘!快……快禀报陆大人!四……四号贡院号房!又……又一个书生……吊……吊死了!脚下……还是什么都没有!和……和王崇礼他们……一模一样啊!”
悬空自缢!连环命案!凶手在铁证刚刚到手、陆铮重伤、她即将离开的关头,再次出手了!这是挑衅!是示威!更是要将所有人的视线重新拉回贡院,拉回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沈青梧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西南之行,刻不容缓!陆铮的命悬于一线!但贡院再发命案,且手法与之前如出一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幕后黑手并未因密档暴露而收手!意味着可能还有更多的灭口!意味着……那份密档或许并非全部!贡院地下,魁星阁中,可能还隐藏着更致命的秘密或线索!林清源死前指向的“地窖”,或许并非仅指那白骨坑!
巨大的矛盾如同两座大山,狠狠挤压着沈青梧的神经。救陆铮?还是查新案?寻找解药刻不容缓,但放任贡院命案不管,可能错失揪出真凶、彻底撕开黑幕的关键时机!甚至可能让更多无辜者丧命!
“陆大人……陆大人伤势如何?”王虎见沈青梧脸色变幻不定,颤声问道。
沈青梧猛地回过神。陆铮重伤昏迷,剧毒缠身,此刻根本无法理事。影三必须寸步不离地守护他。能去贡院的,只有她!
一个决绝的念头瞬间成型!她不能等!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渺茫的西南之行上!贡院新案,是危机,也可能是突破口!凶手选择在此刻再次出手,必有缘由!或许,那里就藏着指向“崔”姓黑手、甚至可能指向解药线索的关键!
“陆大人重伤昏迷,无法理事。”沈青梧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王捕头,带路!去贡院!”
王虎一愣,随即如同抓住了主心骨,连连点头:“是!是!沈姑娘请!”
沈青梧不再犹豫,转身冲回房间,飞快地从行囊中取出验骨刀、银针、特制手套等几样核心的验尸工具塞入怀中。她最后看了一眼行囊,那是通往西南的希望。但现在,她必须先去贡院!为了陆铮争取的那一线生机,也为了父亲沉冤下那尚未完全显露的真相!
“走!”她低喝一声,率先冲出驿馆大门,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没入那灰蒙蒙的、充满血腥的黎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