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谁能想到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蚝壳岬会飞出一只金凤凰,无奈慧极必伤,情深不寿,金凤凰在人世间短短二十八载,半生绚烂如烟火,戛然而止,莫不引些多情种伤怀,令痴心人垂泪。有词云: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这几句乃是元遗山《摸鱼儿·雁丘词》中之语。文人赴试途中,偶遇捕雁者说起一奇事。当日,他捕得一只大雁,杀了它。脱离捕雁网的另一只在其同伴上空悲鸣盘旋,久久不去。后来竟然撞地而亡。元遗山哀其深情,买下二雁,葬于一坟,号为“雁丘”。受此事感怀,作此词,并名为“雁丘词”,成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名句,你我后人方得借此抒怀。
盖年纪轻轻,得遇良人,实乃幸事。然良人早逝,留下一人伶仃,形单影只,蹉跎一生,真乃大不幸。说不清是缘是劫,道不明是喜是悲。
话说当下叶莱认出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老东家洛斯公司的两名实习生,一个姓尤,一个姓葛。她不久前在和洛斯的Claire吃中饭时碰到过二人。Claire说,洛斯只给了她们一个留下来的名额,二人正争得头破血流。
叶莱来不及多回顾,思忖着如何脱身。眼前状况着实恐怖,只见两名实习生被一支银色左轮手枪指着,尤氏边哭边捆绑葛氏,车门大敞,夜风从左边进,右边出,吹着那个黑衣人的兜帽,随风翻动。
尤氏捆好葛氏,黑衣人用枪指指副驾,待尤氏坐好,TA捆住她,自顾自地坐进后座。
从草丛中望去,透过挡风玻璃,黑衣人黄色的眼睛飘浮在半空,像只华丽的恶鬼。
叶莱听得TA不男不女的声音,“今夜,谁活?”
尤氏和葛氏大叫饶命、救命!二人声音随风飘散,没人回应她们的呼救。
“你们只有10秒。”
十秒过后,两人还在苦苦哀求,并未回答问题。
忽地,叶莱感觉手上一疼,心跳骤停,原是旁边的小花紧紧攥住她。小花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不觉手指在叶莱手臂上掐出月牙似的印记。
对面驾驶座上葛氏两个眼珠凸出,满面红紫,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两人惊恐间,尤氏座椅后的黑暗中忽然飞出一根红绳,她闷叫几下,落得和葛氏同样结果。
叶莱二人在草丛中一动不敢动。好一会儿,车里没了动静,只有夜风呼呼地吹。叶莱缓过神,抓住小花,示意她慢慢往后退,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小花竟然不要命地挡住她,使劲摇头。她的下一个动作让叶梓万念俱灰。
她站了起来,伸直手臂,朝那双黄眼睛挥手。
叶莱近乎绝望地低吼,你干什么!你疯了!
小花低头朝她嬉笑,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不!Sunny,My Shining。叶莱起身想跑,黄眼睛如鬼魅般神出鬼没,不知何时来到两人面前。一支银色手枪横在空中,猛地下落,在叶莱额头重重一击,叶莱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叶莱双手双脚被捆在自己车的驾驶座上,额头剧痛,往外望出去,能看见深蓝的夜空中,一轮白月亮。
四周杂草丛生,野树林立,汽车本在路边,如何到此?她没时间多想,转头查看小花,她和自己一样,被绑在座椅上,口中衔着一根细木,限制她说话。
叶莱痛心疾首,低声呢喃,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后座黑暗中似有呼吸声,叶莱抬眼望后视镜,料想看到那双瘆人的黄眼睛,然而镜中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未再看小花一眼,只愣愣地看着前方,低声饮泣,眼泪糊了一脸,最后再不能忍,撕心裂肺地哭。旁边小花话语模糊,但叶莱听清她说的了,她说,我会选你,你活下来,我死。
叶莱未理会,她不甘不愿,然别无他法。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颜面尽失,极其狼狈地哀求道:小月,求你,让我活下来,我还有Sunny要顾,我爱她,因为她,我是怕死的。求你了,小月,求求你,我不能死......
后座黑暗中,空气流动,呼吸声越来越近,那人终于开口,准备开始。今夜,谁活?
10,9......
叶莱偏头看着小花,用眼神苦苦哀求。小花神色不明,她坦然地后靠,眼眶里盛着晶莹的眼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忽然冷笑一声。还剩最后3秒。
叶莱依然恳求地盯着她。
2......1。
“她。”叶莱说。
“我。”小花说。
叶莱往后一靠,松弛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做到了。
为什么?小花惊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可以一起死的。她转向后座,也杀了我。你听见没有,也杀了我!
红绳绕过叶莱的脖颈,拉紧,她细嫩的皮肤被磨破,眼白渗血,染红了天上月。
悲哉,哀哉,古语云: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1]到此结尾处,只见流水潺潺而逝,却留落花踏成淤泥,多情种痴心女,一段孽缘,半生而终。
在座看客,听这一曲,半阙词曰:
“抵死苦流连,想是前生有业缘。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圆。[2]”
严炎停笔,枕头眼泪涟涟,二人皆说不出话,黯然神伤。
烧了稿纸,出来天井处,秋色淡黄。枕头止住抽泣,问严炎,稿纸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叶莱这不是白白送命吗?
在附录一文中,严炎感叹,叶莱聪明如斯,学了一手好博弈,却算计掉自己的性命。至于小花,只能说此痴情执念非疯魔不可解,细细论来,其中或许还包含对其姐姐复杂又矛盾的情意。不可说,说不明。
她也是这样回复枕头的,不是真的,是小说,假的。
和枕头告别,严炎回到住处,从衣柜夹层翻出她拍摄的照片,找到叶莱小臂特写,确实有淡淡的月牙状印记。再翻笔记本,查阅内部渠道得来的小花证词,她说的问题是,今夜,谁死?在节节堂,按文稿中所说,凶手问的是,今夜,谁活?
怎解?
第二天,严炎再一次去青丰山,在第一案发现场附近寻找叶麦二人可能躲藏的地方。案发地位于高处,尽管杂草疯长,但从那望出去,一览无余。对!风月杀手甚至两位受害者可能早就看见她们了。当时夜色正浓,或许看不清是谁,但定能看到人影。
再说小花,她为何无端端要叶莱停车?是计划之内,还是临时起意?严炎确信,她肯定脱不了干系。然而,最后一起案件发生时,她被牢牢看守住,没有逃脱的可能,不可能犯案。这又是怎么回事?(警方在第一案发现场发现了她和叶莱的脚印,此外再无其他人的。警方不傻,也认为她嫌疑重大。)
共犯?唉,没有证据。
那天在节节堂和枕头告别后,她再未出现过。严炎去找过,但没有结果,普威道也好,富满茶楼也罢,对这么一个人,都没有印象。
后记里,严炎这样写道:
写完这片文章后,隔了两日,我偶然读到一桩著名公案,即南泉斩猫。公案出自《景德传灯录》卷八《池州南泉普愿禅师》一文,说的是南泉普愿和尚化解东西堂争猫冲突,提刀斩猫的事。
从古自今,论及这一公案,莫不是见仁见智,众说纷纭。其中有一家言,说南泉斩猫斩的是自己,玄之又玄,其斩自己,为何猫儿死呢?想到文中叶莱,我大惑不解,她求活,为何最后选死呢?
看到此公案,再对比自己这一篇胡说八道的文章,深感惭愧。叶莱的心境如何,我猜不到一点,文中所述几乎全是我自己的臆想,少不了添枝加叶,以完整故事内容。
开篇时,我敬告诸位此文不实,在此,我有必要再次重申,此文纯属虚构,乃我兴之所至而作,诸位读者切莫当真。
再来,我想再谈谈红珠子一事。红珠子本名朱淑仪,有文可查,确有此人。但枕头是我编造的,这世上压根没有枕头这个人。所以,枕头是不可能带我去节节堂的。因而,特此声明,节节堂也是假的。
我平日主要的工作是当记者写报道,闲暇之余,偶尔不务正业,解解虚构的馋,演化经历,隐去真人,写一两篇小说故事,可以说是我做的白日梦。
提及梦,不得不提我的枕头。我夜里常常难眠,为此,友人送来一个偏方。依照此偏方,我在生药店抓了药,做成药枕头,坚持半年多,药味闻顺畅了,难眠的症状却没多少缓解。为纪念此事,才有了神秘的枕头和节节堂。
不过如此。
最后,今年正值《五羊报》创刊100周年,祝贺!
从被迫停办到改名转生,再到重出江湖,几经变迁,《五羊报》百年报史也是阳城百年城史,再次热烈祝贺,期待下一个百年。
......
白新从梦中醒来,猛地睁开眼,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果篮,下面压着一份《阳城晚报》,她看到报上日期,自己昏迷2天了。
病房中悄无声息,弥漫着清爽的苦柚味,她感觉自己手边有人,轻轻动了动手指。
秦诗被她弄醒了,她抬起头,眼中透出惊喜,正要起身,看到白新双眼噙着眼泪,又静下来,沉默地侧过头,枕着白新的手背。
两人目光相交,竟无语凝噎。
注:[1]警世通言·卷二十一 [2]警世通言·卷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