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彭一向准时,想必是不愿人等。她到得也真早,比约定好的时间整整提前了半个小时。
像阳城的秋天一样,这场秋雨不长,白新和秦诗走到停车场时,雨差不多停了。停车场空空荡荡,只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秦诗的,停在稍里面,靠近通往墓区的小径。一辆是彭彭的,停得靠近停车场入口。两辆车之间,只隔了两个空车位。
不知谁说的,人和羊一样,总是一大群一大群地聚集,乐于跟随大队伍前进。在清晨的墓园,彭彭也许凭着本能,选择了靠近和抱团,但又很有礼貌地保持一定距离。
两人走下小径,进入停车场时,彭彭正站在车外吸电子烟,巨大的烟雾缠绕着她的脸,使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糖果香。
彭彭还是警觉,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头,见是白新,她收好电子烟。“白小姐,不好意思,我来早了。我去那边等你。你随时叫我。”
未等白新反应,她已经走开了,侯在远处一棵光秃秃,看不出是什么的树下。
秦诗和白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觉莫名其妙又合情合理。
“她和你还有点像呢。”拉开车门,秦诗评价道。
“有吗?”白新坐进副驾驶位。
“有那么一点,身形啊,感觉啊。不过,我看她年纪很小啊,成年了吗?”秦诗眯眯笑着。
“她说她20。”
“看上去最多18。”
秦诗翻箱倒柜,找到一根巧克力棒,帮白新剥开糖纸,要她张嘴,“啊。”
“我自己来。”
秦诗打开她的手,坚持喂她,“啊。张嘴。”
白新只得张嘴咬一口,很快,甜食分泌的多巴胺涌上头,她的沉重得到些许缓解。
秦诗将糖纸再撕开一点,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今天要来这里?”
“你也没告诉我。”白新努力让自己保持往常的语气。
秦诗看她一眼,“从今以后,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好吗?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什么都会跟你说。”
白新浅浅动了动头,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
都说恋爱的人是盲的,秦诗以为白新是认同了自己,便不再拘泥这个话题,故技重施,“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喂我。”
“啊!”秦诗瞪着她。
白新不得不又咬一口。
“我喂我女朋友,你有意见?”
白新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巧克力继续在嘴里融化,甜和苦搅在一起。
“白新,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秦诗突然郑重其事地问。
本是好事,可惜小小的车厢里渐渐有了咸味,白新感觉自己眼角一阵一阵地辣痛,她的心像泡在了硫酸里,痛到无法忍受。
察觉白新脸色的变化,秦诗眼中满是困惑,她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愿意吗?”
白新掐住虎口,闭口无言。
嗡,宁医生发来的信息帮她解了困。白新拿出手机,宁医生说她到别墅了,问她在哪里。
“医生都到了,我该走了。”白新把手机给秦诗看了看,利索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嘭,关门声惊醒愣住的秦诗,她慌乱地打开车门,跑下车,冲着白新的背影喊:“你给我站住!”
白新停下脚步,秦诗跑上前,扳过她的肩膀,她脸色比先前更惨白,“发什么事了吗?是你妈的事吗?还是钱?那些债?”
“没发生什么事。”白新努力扯扯嘴角,往彭彭的方向看一眼,她正朝两人走来。她把秦诗拉进怀里,“真的没事。我得去了,我们改天再说,好吗?”
“你骗人。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秦诗盯住她。
白新深吸一口气,“是......是山上那个病人,她今天要用药,用药后的一两天会很难受,很痛苦,我.....”
“会很辛苦吗?”秦诗问道。
“嗯,会很辛苦。”
秦诗轻轻拍了拍白新的背,“好吧。等忙完,记得,你答应我去泡汤的。”
“嗯。”白新放开她,往后偏偏头,示意彭彭来了。“好啦,我走了。”
彭彭懂得非礼勿视,她没打扰两人,直接坐进驾驶座。
秦诗松开白新,看着她坐上车,放下车窗和她挥手。
“等一下。”秦诗扶住车窗。
白新探出头,“怎么了吗?”
“你妈。”
“嗯?”
“告诉我位置,我说了去见见她的。”
白新没出声,舔抿着嘴,几秒后,她哑着嗓子,“下次吧。”
秦诗勉强挤出笑,“干嘛?丑媳妇迟早要见婆婆的,再说,你都见过我妈了,我也该见见你妈,否则不合礼数。”
“我真的要迟到了,得走了。”白新着急走,“你不是要回公司?回去小心开车。”
秦诗久久没回话,过了一会儿,她不再步步紧逼,往后推开半步,对白新笑笑,“好,那就下次吧。”
前有人在曹营心在汉,白新人在青丰山中,心在秦诗身上。她一路在想她有没有安全到公司。中途,她发了信息,那边一直没回。她怕她在开车,也就不敢再发。
安全行驶,“十不开”,她认为,得加上一条:不开伤心车。
她让她伤心了。这话说起来土兮兮的,做起来是让她又恨又愧,苦涩的渣滓从心底翻起来,久久无法平静。
自己该怎么办?
白新想了一路,决定先问小七,问她到底知不知情。这要命的“巧合”究竟是真的巧合,还是人为的圈套?
若是人为,她想不明白,小七做这件事究竟出于什么原因?这事对她压根没有好处,甚至还会带来巨大的伤害。
还是说,她一点也不在乎秦诗。骗她,折磨她,对她来说,是个游戏?小七根本是个神经病,是个喜欢操纵人心,耍弄人的变态?
不,不对。
白新太阳穴猛跳。她回想起在她聊起秦诗时,小七总会时不时的走神。当时,她以为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她专注,如今想来,其中恐怕或多或少有她不愿听但想知道的别扭心理。
和曾经自己的牙痛一样,试图用更痛压住痛。
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许许多多记忆被颠覆。小七说的话,开的玩笑,她的宏愿,她送她的票卷、蟹盒.......
全变了。
难道她想拆散她们吗?她不希望秦诗和别人在一起?她有令人恐怖的控制欲?
不。白新再次否认自己的猜测。她想到,在谈起秦诗时,小七谈论更多的是自己,这意味着什么呢?
白新恍然大悟。小七,你以为这样秦诗就能开心了吗?
车一停,白新紧捏拳头,怒气冲冲地冲向二楼,她必须问个明白。
今日诸事不宜。她昏了头,怎么忘了?
宁医生见她一副气势汹汹,像要和人打架的样子,挂针水的手停在半空,“小白,怎么了?”
房间里各类监测仪器滴滴响,小七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我给她用了点......你知道,镇痛的。她睡着了。”宁医生挂好药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白新此时就算把鼓皮敲破了,也是哑的。小七听不见,也回答不了。
“小白?”宁医生见她一动不动,朝她走过来。
“她什么时候会醒?”白新慢慢松开拳头。
“不一定,也许晚上,也许明天早上。”宁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今天会很辛苦,我们都要加油。”
“嗯。”白新接过糖,问道:“之前都没有用镇痛针水,这次......很不好吗?”
宁医生反问,“你知道用药量越来越大意味着什么吗?”
白新点点头。意味着小七身体的耐药性在增强。
宁医生把她往外推,“好了,开始用药我叫你,你抓时间收拾收拾,换身衣服。”
白新没动,“宁医生?”
“怎么?”
“真的没办法了吗?”
宁医生看着她,两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问道:“你是第一次照顾临终病人吗?”
白新摇头。
“那你该知道,这是个傻问题。但是呢,明知问题很傻,每个人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问。包括我。”
白新一根筋到底,“所以答案是什么?”
宁医生沉思片刻,从衣兜里拿出一颗棒棒糖,边剥开边说:“答案啊,是好好告别。”
“怎么好好告别?”
“不知道,”宁医生吃起棒棒糖,示意白新赶快吃她的,“我还在学。你也得学。”
用了药后,小七就没有清醒过。尽管如此,在梦里她还在受苦。
一天一夜,她出了一身又一身汗,后半夜勉勉强强睁开眼睛,身子却撑不起来,呕吐物来得太猛太急,直接呛在喉咙里,差点呛死她。
天蒙蒙亮,小七的呼吸逐渐平缓,氧气罩的白雾规律地升散。白新走到窗前伸展手脚,望见宁医生坐在草坪上吃早餐,察觉到她的目光,仰头朝她招招手。
白新下楼,宁医生远远扔给她一只苹果。她一手抓住,宁医生赞叹道,“抓握功能不错。”
两人坐在桌子旁吃早饭。宁医生说了些照料的嘱咐,提起小七用的药,她说:“副作用很大,但控制效果还行,一晃眼两年了,也算是个奇迹。”
白新喝口咖啡,杯子放回杯碟时,激起脆响,她终于还是开口问:“她还有多少时间?”
宁医生没正面回答,她指着自己的脑袋,“癌细胞一旦开始损坏人的记忆区域和运动区域,人会丧失时间感,脑袋会变得一片混沌,到时候,她活着但也算是没时间了吧,你问的是她停止呼吸还是停止记忆呢?”
白新不知如何回答。
终于,宁医生绕够弯子,说了人人能听懂的话,“继续用药的话也许半年一年。停药的话,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