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白萍死得早,她不会有机会入住积木道墓园。
白新一早招的士去积木道,的士司机是个疑神疑鬼又健谈的人,她额头上贴着条创可贴,嘴皮破出一道口子,四十五岁左右。她的运营许可证上卡着一张裱过的电影票,是18年前永昌影院放映的《夜半歌声》。
的士前台放着一尊观音像,后视镜挂着平安符,手上戴平安檀木手串,除非讲故事,否则她说话时,会用阿弥陀佛来做感叹词。
白新招停她,听到说要去积木道坟场,的士司机先是不动声色,说要多给50元的洗车钱。这是惯例,大概听白新口音不是本地人,所以做了特别提醒。
再后来,白新发现她一个劲地看自己的脚。看到白新脚上穿了鞋,鞋上还有些在市一院家属院水坑里溅到的小污点后,紧张的表情才稍稍松弛。
看完腿,的士司机接着打量起白新全身,见她一身黑衣黑裤,连鞋子也是一双黑色运动鞋,三条白杠,很是肃穆。奇怪的是她却两手空空,没带花也没带香烛纸钱等祭祀用品,的士司机再次困惑,试探着问:“去积木道有事?”
“找人。”白新简短回答。此时7点还不到,她仍有些昏昏沉沉。
的士司机伸手按开车载音响,里面开始念诵大悲咒,有此护法,她胆子也大了,继续和白新聊天。
“找人?确实确实,积木道确实......是个好地方。阿弥陀佛。”
的士司机说的确实没错。作为阳城历史悠久的坟地之一,在经历了经济快速发展,城市扩张,人口激增之后,积木道墓园的墓地价格随之水涨船高,甚至遥遥领先于房价涨幅,一度成为普威道金融精英们看中的投资好物。
与精英们的视角不同,对白新此类早早入驻的往生者家属而言,积木道墓地并没有任何升值价值可言,反而是负累。光是每月高额的管理费便够她们受的。
几年前,在阳城又一个大型墓地开售时,香姐曾经建议她迁坟,那边远是远点,但管理费只有积木道的一半。结果,新墓地的销售人员给她们算出一个总数字,香姐看后,从此没再提迁坟的事。
生贵,死亦贵。
迁是迁不起,只能守着。好在与房子不同,偶尔拖欠一两个月的管理费,墓园方也无可奈何,还不至于挖你的坟。
说是坟,其实白萍在积木道的住处只是个还不到A4纸大小的骨灰龛位,年限20年,如今已使用过半。
此处墓地之所以如此抢手,一是阳城市区用地紧张,二是积木道和青丰山一样,是块风水宝地。著名的安邦集团便发迹于此,积木道墓园是其在阳城开发的第一个地产项目,姑且也算是“楼盘”吧。
当时白新对江折的“事业”并不了解,更不知道她正着手做着死人生意,最后她和白萍甚至成了她的客户。
在她知道一切后,白萍在灵灰阁墙上都快半年多了。她不是没想过凿壁救母,实在是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只是一笑而过,因为一切确实是个极度讽刺又荒唐的笑话。
“阿弥陀佛。到了到了。”的士司机把车停在门口,“别忘了东西。”
白新抓起自己的直柄黑伞,付了钱,多给了66元,讨个吉利。的士司机没急着走,她喊住白新,从腰包里掏出来一本皱皱巴巴的便携本老黄历,翻开,指给她看,“今日诸事不宜,辰时,大凶。要不我载你回去?不收你钱。”
白新哭笑不得。她谢过司机好意。诸事不宜也没办法,白萍偏偏死在这一天,说不定这里的诸事并不包括“死”这件事呢?
“阿弥陀佛。”
的士司机撕下日历纸,把它当保命符似的,塞进白新手里。白新才看清上面还有两句联句,云:
【曲直有路生死无门】
她琢磨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作罢。将日历纸折好装进裤袋,和的士司机挥挥手。
的士司机让她保重。红色的士开走,消失在拐角。
白新恍恍惚惚,去了灵灰阁2楼找到她妈,对着她的照片,喊一声:“妈。”
此后半个多小时,她一句话没说,白萍也一句话没说。
原本快8点,天应该亮了才对,灵灰阁走道却还是昏昏暗暗,惨惨淡淡的。但仔细听来,能发现阁中并非只她一人。前面两个走廊处,有一家四口正在祭拜,女人和小孩正在呜呜咽咽地哭。
听她们哭了好一阵子,白新准备走,她对她妈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妈,我走了。”
刚转过身,白新又回转过去,她发现有些不对劲。
只见她妈右眼眼角处有一块污迹。她掏裤袋,拿出司机大姐给的旧日历,手刚伸过去,那块污迹竟然动了。
白新唬了一跳。原来是只小飞虫。
小飞虫绕着她飞,眼睛看得到,捉不着,耳朵听得到,打不到。她妈在跟她开玩笑呢。
用的士司机给的日历纸帮她妈抹干净灰,白新到楼下的焚烧处烧了这张日历纸,对着一堆灰烬说了第三句话:“妈,我明年再来看你。”
出了灵灰阁,站在阁外的大平台往外望。远处有一片颜色突出的墓区,其中种满了木棉树,一颗颗插在地上,在整片用矮木做分隔的墓地中尤其显眼。
白新知道这片著名的烈士墓区,但从未去看过。前不久和秦诗回顾了番台桥的故事,一时来了兴致,看时间还早,打算去那边逛逛。
今日诸事不宜。她该听劝的。
在快到达木棉墓区的一个山坡上,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讷讷地面对墓碑站着。她穿一身白衣白裤、白色的运动鞋,鞋跟处一串黑色的英文字母。
在她怀里,是一束白色郁金香。
一见她,白新立刻转过身,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不该打扰,却实在是迈不开脚。她定定站着,不考虑她有没有看见自己,或许潜意识里希望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吗?没有。她感觉不到她的目光。
白新把伞尖往地上用力一杵,灌了铅的右腿有了支撑后得以往前迈出一步,左脚拼命跟上,她一个人往大门外走去。
秦诗隐隐约约感觉身后有人在看自己,但她没回头。那目光转瞬即逝,另一方面,她没心情关心别人。
她是来和HAPPY好好告别的,此时此刻不能被打扰。
这是最后一次了。秦诗想,HAPPY不会消失,但她不会再被她困住。
七七,你讲过,人生中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刻,例如我们的相遇。和我分手时,你又说,到时候了。我一直不知道你说的到时候是个什么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时刻呢?
接着,你莫名其妙地死了,我莫名其妙地活着。我一度好恨你。
恨你说话不算话,恨你莫名其妙的分手理由,很多事我都好恨你啊。呵,但你也许不知道吧,恨一个人好难的。我想过狠狠打你一巴掌,或是泼你一脸烫咖啡,想过把所有电影电视剧里演过的俗烂情节都来上一遍,可我......你好聪明啊,你让我找不到你,你躲得远远的。以至于,除了去挖你家祖坟,我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啊,我只能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只有这样,每次痛苦才能少一点,短一点。久而久之,我的时间停住了。
唉,现在好了。我终于知道你在哪里了。在知道一切后,好一段时间,我不明白,不相信,我又恨你了,这一次......呵,我......我......你啊,真的好莫名其妙!
两年了,我被困在时间里两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快到我觉得这两年像是消失了一般,是一段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不过忽然有一天,莫名其妙的,空白里忽然有了内容。
是不是很莫名其妙?她出现得莫名其妙,像某一天,忽然出现在小镇上的异乡来客。她背着修理箱,口袋里揣着眼带放大镜,她说她是一个钟表修理匠。
然后,她一天一天,日复一日,细心、温柔、沉默地修复着我的时间,帮我重新拧好发条,拨正分针秒针,她让时间再次流动起来,让我终于看见了未来。
七七,你说,是时候了吧?嗯,是时候了。
祝我永远开心,好吗?
秦诗在心里把这些话刚说完,天空就飘起小雨,细细密密又柔软的小雨。她把怀中的花放下,静静立住,看雨落在上面。
黑色的墓碑渐渐落湿,颜色一点点加深,泛着淡淡的水光,映出她的半个影子。
过了没一会儿,另外的半个影子盖住她的,一把黑色直柄伞为她遮住了雨。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秦诗不得不感慨,此时此地,她出现在这里,人生可真是够莫名其妙的。
她闻到她的气味,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有她身上一贯的肥皂香以及淡淡的消毒水味。秦诗弯起嘴角,在其中,还有她给她买的护手霜,甜甜的,牛奶香。
“你怎么会在这?”秦诗仍然背对她,眼睛盯着白色郁金香。
“我来看我妈,今天是她忌日。”
“她在哪里?”
“那边,灵灰阁。”
“嗯,待会我去见见她?”
“好。”
“这是HAPPY。”秦诗介绍道。
身后没了声音。
秦诗用手肘子拐她,“不打声招呼?”
后面还是没人啃声。
秦诗转过身,吓到,“你怎么了?”白新一张脸寡白得厉害。“你见鬼了?”
白新还是没啃声,抬手刮了刮秦诗泛红的眼角。
雨下大了些,雨伞滋滋啦啦响。秦诗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捧住她的脸,“我没事了。”
秦诗拉着白新往山坡下走。转身的一刹那,白新再次瞟见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长发披肩,肩膀比现在宽,脸上还有肉,但毫无疑问,她就是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