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白新最讨厌梅雨季。梅雨期间,不止人,似乎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具备了哭的能力,并乐于展示,哭个不停。和夏季暴雨的宣泄不同,梅雨季的雨是细碎的,轻声的,是压抑的呜咽。
宿舍楼道走廊的墙壁就这样,哭了一晚上,白新早上出门时,整面墙都挂着泪滴,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说不出口,只能哭。
进入梅雨季,对康复病人来说,同样难熬。秦阿姨揉着腰,有些泄气,感觉之前的努力通通白费了,每天腰都疼得厉害,仿佛回到手术刚刚结束的那些日子。
白新看出她的气馁,鼓励她,帮她做按摩以缓解疼痛。两天前,白新犹豫再三,给秦诗发了条信息,提醒她要注意避免室内湿度和温度过高,最好在家里添一台除湿机。
过了一个多小时,秦诗问她,【有推荐的吗?】
白新把公司推荐的除湿机链接发给她。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秦诗回,【OK,谢谢。】
她的态度相当客气。那天在家属院门口,她撞见她哭,两人说了那些话后,秦诗就此摆正了自己的态度,她不再和她逗趣,说起话来一板一眼。
白新感觉这是好事,心里却不怎舒服,所以她才认为一年中自己最讨厌梅雨季。
秦诗办事效率很高,除湿机第二天就送来了,但并不是白新推荐的那一台,而是声音更小除湿效果更好价格更贵的一台,和轮椅一样,包装盒、按键连同里面的说明书都是外文。
秦阿姨看不懂,白新也看不懂。用翻译软件把机器操控盘上的所有按键翻译完,白新照着操控盘的模样,画了一张同等大小的操作指示图,贴在除湿机侧面。做完这一切,她把纸箱包装薄膜收拾干净,下楼扔了,回来把除湿机用抹布抹了一遍,顺便洗了轮椅。
秦阿姨递给她一杯水,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她留白新吃饭,说秦诗今天也回来。
“你好久没见她了吧?”
“哦,是有段日子了。”白新在心中苦笑,原来被父母撮合是这么一种滋味。
她知道,秦阿姨是慌不择路,她不知道拿自己女儿怎么办,才出此下策。
按摩完,白新洗过手,秦阿姨端来一盘苹果,一副想和她好好聊聊的模样。白新拿起插苹果的叉子,把苹果塞进嘴里,等着她开口。谁知她第一个问题就让她语塞。
“小白,你有没有拍过拖?”
白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用后槽牙慢慢磨着苹果,磨成苹果泥,试图用咀嚼掩饰回答。
“秦诗她......”秦阿姨叹口气。“唉,她以前谈过一个,两年前,那人扔下她走了,从那以后,表面上她看着像没事人,其实我知道,她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始终没能过了那个坎。”
白新发出个单音,表示自己在听。
“你说她为什么偏偏要喜欢女的?”意识到自己失言,秦阿姨难为情地瞄了白新一眼,又把目光放回盘子里的苹果上。苹果因为氧化,边缘略微发黄。
白新戳起一块苹果,继续磨苹果泥。
“我接受不了。但我也不能不管她。她整天飘飘忽忽的,没个魂,我总感觉哪天要是来了一阵风,她就没了。”
秦阿姨揉揉腰,又说:“我想不明白,她自小就很独立,很有主见,一恋爱像被人切了脑子,傻成那种模样。两年了,还那副傻样,没聪明起来一点。”
白新勉强笑笑。
“小白,你老实告诉阿姨,你是不是喜欢我家秦诗?”
白新瞪大眼睛,吞咽一口苹果汁,差点呛到。
“你考虑考虑。”
好荒诞,白新想,从前她喜欢某人时,往往要避开所有人,特别是父母。此时此刻这场景,正常到荒诞的程度,她不适应。她没给秦阿姨任何回答。
“我炖了排骨,配上胡椒,除除湿气。”秦阿姨起身去厨房。
白新推辞,“我一会儿还有事,饭就不吃了。”
“这样啊,好吧,我用保温盒给你装一碗,你带去吃。好大一锅呢,我和秦诗两个人吃不完。”
白新默许,秦阿姨去厨房盛汤。
“滴。”房门打开。桌上的钟显示是下午5点15分。
秦诗穿着套装,身上却没包,像是临时回来拿东西似的。她双眼迷离,鬼魂一样荡进房间,白新不确定她是不是看见了自己。
秦阿姨从厨房走出来,和白新使眼色,大概意思是问她怎么了?
白新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秦阿姨翻了个白眼,把保温盒递过来,“看吧,就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白新干笑,接过保温盒,谢过秦阿姨,往秦诗的房间望了一眼,开门告辞。下楼的时候,她心中浮起不安,刚刚秦诗的样子,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双眼通红,满脸焦黑。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心理揣测,这事儿肯定还不小。
出了单元门,吹来湿闷的热风,想起秦阿姨的话,白新赶紧关好单元铁门,生怕风吹到楼上去。
白新心中焦躁不已,抬头看向七楼厨房的窗户,上面蒙着一层白雾,好像还能听见炖排骨的锅在咕噜噜地响。
她笑,是自己想太多了。梅雨季,人心情不好,很正常。
在拐角,白新碰到两个放学回家的小学生,其中一个似乎认出她,对另一个小声说,“那天我都看见了,就是她。”
两个小学生义愤填膺,对她“哼”了一声。白新莫名其妙。
秦诗还真是只有三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和这些小学生编排自己的。白新摇着保温盒,走过家属区一排红砖平房,端头一间用作收快递室。秦诗说,她小时候,这里是牛奶室,玻璃瓶装的牛奶放满整面墙,她那时候每天喝牛奶,只想着快点长大,一心想做个大人。
现在呢?
后悔了。
一辆电动快递三轮车从白新身边飞快驶过,地面有个坑,三轮车受颠簸,弹跳起来,骑车的小哥偏头看一眼坑,靠。
白新惊魂未定,右脚收了一半,定在浅坑旁,左边裤袋里手机的振动又吓了她一跳。
是秦阿姨。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边惊慌失措地大叫:
“小白!救命!秦诗她......”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霎时,白新感觉自己眉心在狂跳,从头冷到脚,一句话也问不出来,转身跑回去。
到了单元门前,她忘了有锁,抓住门上的铁栏杆,猛地拉扯,没拉开,受惯性作用,铁栏反而将她扯了回去,她的头撞在门上,咣当一声巨响。
头晕目眩。耳朵里全是秦阿姨的尖叫。她一恍惚,眼前出现她妈血肉模糊的脸。
见鬼了!
白新身子一颤,冷汗直冒,这一惊也让她稍稍冷静。幸好秦阿姨有意撮合,信任她,告诉了她单元门入户密码。
123456。白新两手扒在密码盘上,这才稳住颤抖,她的两个大拇指跟随脑袋的指令,输入密码。
嗒。单元门打开。她飞速冲上去,保温盒的盖子被她甩出一条缝,鲜香的排骨汤洒了她一裤子。
看见那个红色的“7”时,白新的肺快炸了。秦阿姨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她的声音。她正在和120通话。
白新拉开门,秦阿姨看见她,右臂颤抖,一边指着秦诗的房间,一边对电话里大喊,“我......我不知道,你们快来,市公交公司家属院,5栋,四单元,7楼。”
秦诗房间门前摔碎了一只白瓷碗,两坨灰红色的排骨躺在地上,汤汁横流,一串湿脚印一直延伸到客厅,在电视柜前徘徊。
白新踩着排骨汤脚印,三步跨过去。房间里,秦诗横在地上,嘴唇发白,头朝里,脚朝外,像是进房间不久后倒下的。奇怪的是,她和秦阿姨都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急救是公司培训的基本项目之一。但为了规避责任,公司的劝告是,你们别去碰病人,等救护车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课程培训这一块,大多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此时,白新可没心思想那么多。她扑通跪倒在秦诗身边,解开她的衬衣纽扣,俯下身,右耳贴在她的胸口。
咚咚咚。她稍稍松口气。还有心跳。
接着,她撑开她的眼睛,查看瞳孔状况,没有发现扩散或缩小。
“秦诗,秦诗。”白新轻声喊她。秦诗没有反应。
白新在脑袋里快速思索。脑梗?中风?癫痫还是中暑、低血糖?
她不知道!
这一刻,她恨透了自己荒废学业。如果她好好学习,成了医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那么蠢,只会干着急。
秦诗忽然皱眉,哼了一声,白新赶紧把耳朵凑上去。然而,她不是要说话,而是在哭。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白新揉揉眼睛,她凑到秦诗耳边,“会过去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匆忙的脚步声闯进屋内,秦阿姨边哭边试着解释发生了什么。白新准备起身,忽然看见秦诗被自己扯开的衬衣,这才发现,她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内衣。
她重新跪下,帮她系好纽扣。顿时,她的右耳像在烧,烫得她想拧掉自己的耳朵。
两个急救人员闯进来。“无关人士请出去。”
几分钟后,急救人员出来,征求家属意见。“病人各项生命体征正常,至于为什么会昏倒,我们也不清楚。最好是送医院做一个全方位的检查。送哪个医院?”
“正常?那她怎么不醒?”秦阿姨问。
急救人员没理会她的提问,再次询问,“距离这里最近的是市二院,阳大附属也行,你们想去哪个?”
“阳大附属吧,那里的脑科和心血管科都比较好。”秦阿姨为难之际,白新建议到。
“家属签字。这里。”
急救人员搬来担架,准备抬秦诗下楼。白新拦住她们,“我抱她,可以吗?”
急救人员见她穿着护工服,看看秦阿姨,“家属同意就行。”
秦阿姨点点头。
白新动作平缓,小心翼翼地抱起秦诗。她让她的脸靠在自己左肩上,用下巴感受着她的呼吸。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