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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江折才接,她的声音如淅淅沥沥的小雨。

“好晚了,怎么还没睡?”

“想你了。”白新踢远一颗小石子。

“你在外面?”听筒里的风声很大,江折敏锐地察觉到了。

“我有我妈消息了,我得去找找她。等你出差回来,我也回来了,到时候见?”

“嗯。”江折答应着,又问,“你已经走了?”

“还没。”

“坐船吗?有海浪声。”听筒那边传来拉开玻璃门的声音,江折做了个深呼吸,“宝贝,带伞了吗?好像要下雨了。”

“走得急,忘了。”空气里全是水汽,白新分不清是海水、雨水,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它们全都又热又咸。“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

“天气预报不准。我还来得及给你送把伞吗?”

白新心脏一抽,努力笑着,“我会尽快回来的。”

“好。我等你。”

“你怎么醒了?不是说要好好睡一觉?”白新舍不得挂断。

“梦到你要离开我,吓醒了。”

白新只能笑,“怎么会!你没看手机?我说了晚安,还祝你好梦。”

“看到了。这说明,短信不算数,得你亲口说。”

“江折,”白新忍住哽咽,“我一定会回来的。”

“嗯,我相信你。”

“晚安,好梦。”

“宝贝,”江折喊住她,“你相信我吗?”

“相信。”

“宝贝,我爱你。”

挂了电话,白新抬高手臂,狠命甩出手机。扑通。

“她是谁?”白萍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满脸惊恐,“和你打电话的那个女人,她是谁?”

白新沮丧不已,她感觉疲倦到了极点,再多说一个字都会让她崩溃。

“告诉我!你刚刚跟谁打电话?”白萍嘶吼道,像一只发狂的野猫。

“你别吼了。”白新感觉自己耳膜钻心的疼。“她是我喜欢的人,我......我女朋友,叫江折。”

至少以后会是。白新不在乎此时撒谎。

“江折?”灰暗的夜色里,白萍的脸变得煞白,“你.....你们.....”她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

“是,我是喜欢女的,总比你好,你没资格教训我。”白新避开她妈责备的目光。

白萍双眼泛红,忽然大哭,用手不断捶打白新,仍然语焉不详,“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不行,绝对不会的......”

“我就是同性恋,没什么不可能的。”白新甩开她的手,往码头的方向走。

白萍追上来,又一把抓住白新,把她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满脸惊惧,“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白新不耐烦地吼,“没有!就算有,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害死我们了!”白萍着急忙慌地从腰间的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往海里一掷。

白新抓了空,她握住她妈的手。她的手竟然变得如此粗糙,像一张树皮被强行剥落的树皮,伤痕遍布。

“你干什么!”那是和蛇头联系的手机。她们还不知道具体的上船地点。

天空炸开一道闪电,几秒后,海面响起一声巨响。

在有光的一刹那,白新得以看清白萍的脸,那是一张干瘪、黝黑,一张苍老的脸。和她消失前,判若两人。

两人被惊雷吓得愣在原地。待一切重归平静,夜色比之前更暗,白新试探地喊一声,想确认她刚刚看见的人是谁。“妈?”

白萍惊醒,在黑暗里胡乱一抓,“回去,走,我再想办法,我们.....”她拉着白新往城区的方向走。“再想办法,会好的,我们不会有事的。”

“回去?到底怎么了?什么叫我害死我们了?”

白萍始终低声喃喃,不回答白新的问题。白新不敢再问,她感觉白萍已经临近边界,她怕她的恐惧会爆炸。

往前走了一会儿,在能看见码头入口的路灯时,白萍忽然停住,她猛地转身,手伸到裤子里,用力一扯,取出一本棕色皮面的本子。

“敏敏,走,把这个交给警察,他们会保护你。”白萍哆哆嗦嗦地把本子塞给女儿。

白新推回去,“不,要交你自己交。也许......这能让你立功,到时候......”

不远处,一道强光射来,白新的话被打断,她下意识抬头去挡。忽地,油门轰鸣,轮胎摩擦地面,一辆安装着银色保险杆的越野车朝她们冲来。

白新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动惮不得,手指不自觉地扣紧棕皮笔记本,试图抓紧能抓住的一切。

她身体一歪,被人撞倒在路边。嘭!一只猫高高跃起,又猛然坠地。咚!

越野车在前方不远处停下,轮胎扬起的灰尘,在金色的灯光里旋转。

“妈!”白新大喊一声,跌跌撞撞地爬过去。白萍口吐鲜血,“走,敏敏,走。江折......不行.....”

越野车前排车门打开,接连下来两个人。又是一声响雷,不知先前的闪电落在了哪里,白新没能看到,没有警惕,没能防御。

白萍用沾满污泥的手推女儿,鲜血直涌,话语模糊。“敏......对......”

“妈!”

从车里下来的两人朝她们跑过来,白新轻轻把白萍放回地面,抓起本子,拼命跑。

“本子不在这里!你,快去追!”

白新认出这个声音,是那天火车站那个领头的中年女人。模糊间,白新听见他打了个电话给某个人。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白新推倒沿路的泡沫箱,碎冰渣倒了一路,后面的人咒骂。是那个干瘦女人。

跑出码头,来到公路上,白新往来时的方向跑,汗水混合白萍的血流进她的嘴角,她尚不明白她妈最后那句“江折不行”是什么意思。

她拼命跑,似乎只有跑只一件事能让她忘记一切。白萍还活着,她得找人救她。

亮着零星灯光城区上空,一道闪电劈下,白新等待雷响,却意外地发现四周一片寂静,身后追她的脚步声没了。

但她不敢懈怠。她得救白萍。找人!找警察!有一瞬间,她也想到,找江折!

雷落在她身后很远的位置,闷闷的。白新精疲力尽,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肺要炸掉一般。

忽然,前方亮起一条亮光,她以为又是一个闪电,凝神听着,是风声,什么东西正穿过空气,朝她而来。

一辆黑色小轿车。

得救了!

白新几乎是跳了起来,朝车辆疯狂挥手。黑色小轿车呼啸着,从她身边疾驰而过,似乎并没看见她。

像漏气的气球,白新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两手撑地,止不住干呕。

谁知小轿车驶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停下,犹豫了几秒,快速后退,在白新面前停住。

一滴,两滴,天空落下稀疏的雨滴。

白新看见车门打开,一个人闪身下来,撑开一把黄色雨伞。她心中一凛,喜出望外。

她得救了,她妈也得救了。

“江折!”白新踉踉跄跄,刚站起来又要歪倒下去。江折撑住了她。

雨伞遮住两人,噼里啪啦,雨下得急促。

“把这个给警察,救她。”白新把棕皮本子递到江折手里。

她没有力气再想,江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追她们的人为什么知道她们在南码头?她妈白萍口中的不行,究竟指什么?还有她口中的,“你害死我们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她在濒死,而江折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新安心地靠着她,脸弄脏了她的衣服,她感觉有人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伞外大雨倾盆,伞里是她们的世界。

她张张嘴,想回应她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额头上的吻离开,留下一块冰凉。雨声很大,白新还是听到了江折的话。

她说,“宝贝,我们回家。”

Amber的酒不同于Flamenco,不掺水无杂质,麦芽味浓,是真的。调酒师凿冰的技术一流,冰球晶莹剔透,大小合适,融化的速度搭配喝酒的频率,不急不慢。

从1数到10,其实用不到10秒钟。江折故意拖延,不肯放手。

一年前,白新左边后槽牙痛,她有点明白,为什么她和江折会纠缠至今。最难受的时候,牙痛带动头痛,令人痛不欲生。唯有她用舌尖挤压那颗病牙,在一阵地狱般的疼痛后,疼痛回到一般水平,她得以获得短暂的舒适。

能缓解疼痛的是更疼。

她恨透了这种感觉!

“你喜欢盯就盯吧。这是这月的钱,你收好。”

“秦诗好像有点不一样,你会不会喜欢她?”

“我怎么知道。”

“你别喜欢她。”江折在恳求,但只是装作在恳求。

“喜欢这件事,不是我可以控制的。”白新直视她,挑衅地,不安地。

“答应我。”

“好啊,我答应你。”白新想都没想,她背好背包,“可是,江折,就算我嘴上说不喜欢,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不喜欢?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喜欢,你也一样控制不了我。”

江折也站起来,跟她到酒吧门口,拽着她的胳膊,“呵,宝贝长大了。”

白新转头,言语刻薄,“我是长大了,而你老了。”

江折丝毫不恼,猝不及防地抬手要碰她的耳朵,“既然如此,尊老爱幼,你送我回房间。”

“你敢碰我试试!”白新怒视她。

江折满不在乎地拍拍她的脸,白新打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在挣脱江折纠缠的那一刹那,白新仿佛又闻到了她身上不属于她的气味。

苦柚味,她十分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