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被子包裹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只留有肩膀处的空隙。
萧枝借着月色看去，肩膀上那只手因用力更显得骨节分明，指尖固执地按在她身上。
“没有。”她思考片刻，又说，“有吧，和喜欢的人这么近……”
“骗子。”沈折用气声说着，气息飘在萧枝耳畔，没怪罪的意思，反倒松了手。
肩上桎梏终于消失，萧枝深吸口气。
可氧气还没来得及运转周身，沈折去而复返，胳膊完整压上了她的肩膀，把人环抱怀里。
萧枝再次僵直，没有调整状态的时间，沈折又将腿搭在她的腿上，头也埋进了颈窝。
她整个人都被沈折收在怀里，存在感放大到了极限。
大半重量压在身上，温热的呼吸打在颈侧。
萧枝眨眨眼睛，麻木地凝望天花板。
沈折到底什么意思？
想做什么？
难道要她主动？
这是试探手段的一种？
她皱着眉，打定主意，猛地在沈折怀里转身。
两人变成面对面，萧枝轻抿双唇，视线落在沈折的眼眸，再向下，凝着她的唇角。
墨色的夜黏稠流动。
她们贴在一起，彼此的温度胡乱传递，又全都聚在逼仄的蚕丝被下。
月光晦暗，看不清楚对面是谁，也分不清是谁的心在怦然而跳。
“转过去。”
沈折双唇张合。
原来只是字面意思。
萧枝一噎，利落变回平躺，复盘自己当初要是知道有这环节，起码向沈折要十万。
“睡觉。”沈折又说。
萧枝重重闭眼。
几秒后，萧枝睁开一只眼睛，悄悄朝沈折看，却撞上沈折的视线。
她赶快闭眼，嘟囔着，“睡了睡了。”
沈折冷哼，自己都没意识到无意上扬的嘴角，只是又把人抱紧了些。
黑夜里，陌生的人紧密相依，呼吸匀长。
安谧从单个房间流向浩瀚星海，星斗闪烁轮转，见证一夜沉静后潇洒退场。
太阳升起，万物初醒，闹钟在耳边轰鸣。
萧枝抓了把头发坐起，难得睡到了闹钟响。
身上的桎梏不在，她又扫了一圈确认沈折不在房间，这才下床洗漱。
清明片刻的头脑又昏沉起来，比熬夜强撑时更严重了。
萧枝换成冷水，寒凉收紧神经，往常可以清醒的招数这次却失了效，下楼时，她眼前一黑，差点踩空台阶。
恰巧路过的孙铱用力扶住她，却被萧枝灼热的掌心温度吓了一跳，惊呼，“萧小姐，你发烧了？手好烫。”
坐在楼下吃早餐的沈折悠悠看来。
孙铱搀扶着萧枝下楼坐到沈折对面，拿来体温枪，对着萧枝额头测量，“39度了萧小姐，我送你去医院吧。”
萧枝瞧了眼温度，难怪最近头疼疲乏，竟然感冒了。
“不用，我吃点药就行，今天有大组会，很重要。”她撑着餐桌边站起，“我去旁边吃吧。”
高温烧得她面色泛红，眼底的算计都寡淡了不少。
“坐下。”沈折凝眉，又对孙铱道，“叫医生过来。”
“不用叫了，来不及，我吃口饭就走。”萧枝忙说，她今天本就卡着闹钟的时间才起床，不能再耽搁了。
餐桌两端意见相悖，孙铱左右为难。
体温枪的电子屏上还闪着“39”的数字，沈折打开手机，敲了几下屏幕，递给萧枝看，“给你请过假了。”
萧枝只知道沈折调查她，却没想过沈折还有导师的微信好友。
面对沈折只发了“萧枝今天请假”的寥寥文字，导师秒回了“好”。
萧枝捏紧筷子，不解、压抑、气愤……一道道情绪上涌，又被理智强行压下，只有颤抖的手暴露了痕迹。
这次大组合轮到她汇报，是难得的表现机会，只要得到几位导师的肯定，就能优先去大厂实习。
这场汇报本身，也关系着她即将发到一区的论文，她需要得到那些导师的反馈。
以及同组的步夏和赵伟博，她不在，那两人又没准备汇报，根本应付不了。
……
萧枝心里快速掠过一条条问题，想开口又咽下。
对她前途攸关的大事，在沈折面前怕是上不了台面。
“还有问题？”沈折问。
萧枝眼尾憋出了红痕，发烧引得她嗓音低哑，她低声说，“大组会对我很重要，我需要去。”
话音刚落，房间内气氛急转直下，压的人透不过气。
一旁的孙铱偷偷拍她的胳膊，让她冷静。
没人再说话。
良久，直到沈折自顾自地吃完早餐，准备去公司。
她走到门口回望萧枝挺直的背影，以及那头还未染黑的银灰长发，淡淡开口，“萧枝，不要给我添麻烦。”
大门咣铛一声关闭，萧枝卸了力，靠在椅背上。
孙铱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肩膀，“萧小姐，沈总的决定没人能改，况且，她最讨厌身边人不听她的逃走。”
这句话说到了重点，联想到沈折前几次的提醒，萧枝仰头叹了口气，只能暂时放弃，在三人项目组的群里发消息。
【不好意思，临时有事，汇报来不了了。】
赵伟博：【师姐你别吓我！你不来我和步夏怎么办，我们应付不了那帮刻薄的老人家啊！】
过了一会儿。
步夏：【……】
-
实验室。
“夏夏你说话啊，最近你和师姐关系很怪，到底怎么了？”没了师姐在场，一想到要面对的挑刺指责，赵伟博天快塌了。
步夏没时间管萧枝的想法，解决眼前问题要紧，“她的事后面再说，我来汇报，还有半小时，先帮我改几页ppt。”
他们在同一个项目组，各自负责的方向有些不同，萧枝的ppt还能使用，但最核心的几页内容要改成步夏的数据。
头也不抬地忙了半小时，实验室的同学早就去了报告厅，他们对视一眼，抱起电脑向报告厅狂奔。
卡在最后一分钟，两人冲了进来，前排导师有些不满地看过来。
很快，轮到步夏汇报。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上台，学着记忆里萧枝的样子，有条不紊地介绍实验思路。
这部分ppt还是萧枝做的，只放了关键信息，搭配步夏的介绍，导师们听着纷纷点头。
台下赵伟博握着拳，开始在群里发消息。
【师姐，步夏去汇报了，要是一会儿导师提问，我们答不上来，我在群里问你啊。】
萧枝：【好。】
盯着萧枝的“好”字，赵伟博仿佛吃了口定心丸，安心地听步夏汇报。
ppt翻到了临时准备的部分，步夏按下翻页笔，轻咳一声，克制嗓音的颤抖。
随着她的介绍，有几位导师眉头皱了起来，步夏避开他们的视线，硬着头皮向下说，直到汇报完毕。
坐在中间的导师叫张明杰，是材料学院的副院长，听说快要升到副校长了，私下很好说话，但有关学术问题格外严格。
他先是肯定了步夏前面的内容，话锋一转，“但我们最关心的还是数据，步夏同学，你刚贴出来的数据来源是什么呢？”
“是我这段时间完成的实验。”步夏把ppt翻到那一页，简单说了实验经过。
介绍的流畅程度没有问题，几位导师交换眼神，神色却更凝重了。
副院长右边坐着她的导师刘崇，步夏急忙看去，希望导师给个提示，导师却朝她摇头。
而副院长左边的导师神色不佳，抱臂说道，“你往上翻。”
等步夏又翻了两页，他说，“停，这里的显著提高，你怎么定义显著？”
“再向上翻。”
“极大增长又是怎么极大？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步夏面色发白，她能说的已经都说过了，没有介绍的确实是她还没注意的部分，这个问题她答不出来。
见她不说话，那导师继续道，“你不是新生刚入学，到现在还没有科研规范，做事也不严谨，没有思考，胡乱拼凑，这样就上来发言，那个带你的学姐呢？”
学姐萧枝自本科入校就一路得到老师认可，如今在场所有导师都认识她了，闻言，纷纷看向刘崇。
步夏脸色更难看了，站在台上沉默。
台下的赵伟博将导师的话同步到了群里，萧枝回得很快。
【步夏的ppt发我一份。】
【不全是步夏的问题，副院长晋升，位置空出来，刘崇和那个导师都在竞争副院，他肯定要针对步夏。】
赵伟博把ppt转来：【那怎么办啊师姐？】
过了一阵。
萧枝：【这数据……】
与此同时，副院长张明杰开口，“步夏啊，你数据有问题，和理论计算的数值差了百分之五十，这么大的差距，不是实验误差能解释的。”
前面实验设计都对，数据却错，旁边导师追问，“实验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涉及作风问题，显然严重程度上升了一个高度。
步夏抿唇，肯定道，“是我自己完成的实验全过程，我确定。”
“步夏，这件事情很严重，及时止损我们还能缩小影响。”
“不，每一步都是我独立完成。”
导师们再度低声议论，前面汇报的同学实验正常，证明仪器没有问题。
排除这些可能，还剩一种大家不愿发生的：
有人破坏了步夏的实验数据。
坐在后面看傻了的赵伟博手机震动两声，他低头看，是萧枝又发来了消息。
【等下回实验室，想办法录像发我。】
什么回实验室？
赵伟博还没明白，就听副院长说，“组会暂停，所有导师、步夏、萧枝，还有你们组那个男生，和我一起去实验室。”
赵伟博：“……”
萧神神了。
-
实验室还留着他们早上争分夺秒的混乱，此时无人在意这些细节。
张明杰带着几位导师直奔仪器，确认无误后调出监控。
实验记录上清晰记着每天进展，他们按时间点倍速浏览。
画面最终停在昨天上午，步夏没理萧枝的示好，突然离开实验室，而后，萧枝动了设备。
在场导师都认出了萧枝标志性的银灰头发，面面相觑。
人群后方，赵伟博将视频发到群里。
【师姐，他们查到你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