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只剩机器运转的轻微声响,指示灯以特定规律闪烁跳动。
声音不大,灯光不亮,却在特定场景下放大了无数倍,惹人心烦。
喜欢。
机器声和萧枝的声音在沈折耳边斡旋,她不动声色盯着萧枝的脸,指尖下意识捏紧。
那张脸太像了。
长发利落挽起,半耷着眼,长而直的睫毛挡住了琥珀色的双眸,不知眼底又在算计什么。
唯一不足的是,头顶冷白色的灯光打在萧枝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银边,和银灰色的头发一样碍眼。
沈折说不上自嘲还是讥诮地哼笑,“我们只是交易,如果感情影响了你应尽的职责,你知道后果。”
萧枝点头,做足了表白被拒的黯然。
她吸足一口气,试探着正视沈折的眼睛,“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也请你,试着相信我。”
一秒、两秒……
萧枝默数着数,丝毫不见沈折要再开口的意思。
她抬脚要走,肩膀却被抓住。
微凉的指尖温度隔着衣服传来,萧枝本能一颤,偏头看去。
淡漠的声线自耳边响起,本就寒凉的傍晚更添了一抹冷意。
“头发染黑。”
夜风看不出眼色地刮进来,银灰色的发丝刮到了沈折身上,和她的黑发搅在一起。
明明纠缠,却颜色分明。
萧枝没有立刻回应。
两年前,她的爱人意外去世,一夜之间,引以为傲的如墨发丝沾了白。
她并不在意,剥离出了两根白发剪断,又过了许久,突然发现表层黑发下多了许多白发。
星星点点的白色像在时刻提醒爱人的离开,萧枝当天便染了银灰。
一染就是两年。
肩上的手稍许用力,不满她的沉默,萧枝恍然回神,“好。”
她们并肩走出实验楼,楼外新鲜空气涌入疲倦的大脑。
初春的校园夜晚带着绵绵的安闲轻松,忙了一天的学生们各自找着路线散步。
她们像是其中一员。
稀稀碎碎的路灯照出她们斜长的影子,连同明灭的楼中灯光、不时传来的嬉笑混在一起,显得疏离格格不入。
萧枝走在内侧,单穿了条裙子还是有点冷,她扯下头绳,长发掉落肩膀,又抱起胳膊。
作为表白者,她应该主动些,何况夜里确实冷。
这样想着,萧枝悄悄朝沈折那边偏移。
成功收获大总裁的一记眼刀。
萧枝权当没看到,继续向沈折身边靠,直到冰凉的胳膊接触到了光滑的西装面料。
好像,那块肌肤暖和了一点……
身旁一阵风掀起,萧枝诧异看去。
西装外套被沈折脱下,衣摆在空中画出个圆满的半圆,带着余温和龙涎香的味道,稳稳落在萧枝身上。
沈折漫不经心地扯唇,“我让你只穿一件?”
“……”
看在外套暖和的份上,萧枝忍下了一大篇“肺腑之言”。
负面言论没了,正面勉强支撑,她硬邦邦说,“我不冷,还是你穿着吧。”
耳畔一声冷笑,沈折一字一字说道,“谎话连篇。”
远处忽然传来起哄鼓掌,小操场围成一圈的同学四散欢笑。
萧枝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还没调整好状态,就被沈折的气息逼近。
精致容貌落于视线,可惜一双桃花眼不近人情,微眯着审视她。
薄唇一张一合,冷硬警告,“萧枝,我讨厌欺骗。”
西装外套下,萧枝有些凉。
-
山都别墅。
萧枝将文件打包发给步夏,望着页面转了个圈而后发送成功,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她刚准备关闭电脑,步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步夏的头像是拿着一截花枝大笑的照片,当时萧枝给她拍下这张照片,步夏当即换了头像,还说,“你看,我在夏天拿着花枝,这样头像上有我也有你。”
此刻,头像弹在手机屏幕,铃声回荡房间。
过去的画面一帧帧跳动在萧枝脑海,萧枝缓缓拿起手机接听,嗓音微哑,“步夏。”
“我姐说的是真的吗?”不等萧枝说些什么,步夏立刻问道。
时钟滴滴答答,清楚留下了沉默的刻度。
萧枝自认擅长诡辩,更擅长将自己从事件里摘出去,但面对步夏,那些技巧却说不出口。
等不到萧枝回答,步夏像是在对萧枝说,也像自言自语,“我就说大名鼎鼎的萧枝,为什么和我做朋友,帮我梳理实验,不管我的问题是大是小,你总是不厌其烦地帮我解决。”
“每次你和其他同学聊天,我都很害怕,怕你有了新朋友嫌弃我,怕我们在学术的路上越来越远。可你没有,不管认识多少人,你依旧和我最亲近。”
平日开朗的声线沉闷说着,萧枝听清了字里行间抖动的哭腔。
她嗫嚅不语,一只手突然夺过了她的手机。
萧枝仰头望去,房门已然打开,不知沈折进来了多久。
她们一坐一站,这样的角度下,沈折下颌线分明,再往上看,鼻梁高挺,眉骨下的眼睛满是不耐。
她雷厉风行的声音穿透电话,不容反驳。
“我和步雪凝只是交易,双方都有随时终止的权利,帮助步家是我额外之举,不是步家应得的,更不是我欠你们的。步雪凝有时间激化你和萧枝的矛盾,不如多学习聘人才,我没有给你们做慈善的义务。”
一番话说完,沈折不管步夏想法,挂断通话,将手机扔进沙发,她俯身看了眼萧枝的电脑屏幕,仅是几个文件名就猜到了经过。
“值得吗?”
萧枝眨眨眼,不确定沈折刚刚看见了什么,没有冒然回答。
沈折拉来椅子坐下,右脚脚腕搭上了左膝盖,仰靠着椅背,不在工作状态的她有些懒散,随口问道,“你想弥补什么?我可以帮忙。”
房间内灯光昏黄,弦月微光透过阳台补了抹银色。
柔光包裹在两人身上,平添了和谐相处的意思。
沈折应该刚洗漱完,换了宽松的睡衣,发尾有点湿,往这一坐混着薄荷的清冽香味飘来,修长手指搭上扶手,不急不忙等待萧枝回答。
柔和又坦荡。
一片安宁下,萧枝蜷曲指节,抠着掌心。
微弱的刺痛时刻提醒着她,面对沈折不能大意。
“不是弥补。”萧枝望着沈折漆眸,在她的眼里看见了小心翼翼的自己,“只是实验室的事,大概率是步雪凝针对我,我怕她会针对你,所以想帮步夏做点什么,也许步雪凝知道了,就不会那么生气,不会针对你了。”
从萧枝自己做错而弥补步夏,顷刻变成了帮沈折做好人,连带有学生气的天真一同显现。
沈折眉梢微挑,幽潭般的双眸眯起,停留在萧枝一张一合的嘴上。
直到萧枝说完,尾音都随着夜晚晕开,沈折噙笑,勾起萧枝的发稍在指尖一圈圈卷着,“为什么?”
“明知故问。”
“……”
“好吧,我喜欢你。”
银灰色发丝缠在沈折白皙的指尖,她垂睨手指,余光里是萧枝微红的脸色。
维护朋友、紧张解释、害羞告白……
一切行径都被包装得完美,她屡次试探没找到一点错处。
可惜不巧,她沈折从不相信完美。
听着萧枝的再次表白,沈折同样附上警告,“我讨厌欺骗。”
话音刚落,萧枝退出了她的余光范围,连带着发稍也滑了出去。
短暂的平和像是幻觉,无声的对峙才是常态。
萧枝关掉电脑,拉上窗帘,走到吊灯的开关处,“信不信由你,我无法证明,不过现在我要睡了,请回吧。”
沈折疏懒地坐在椅子上,没动。
萧枝也不客气,自顾自关上了卧室的灯,只剩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射进来,细细的一束劈在沈折身上,另一端砸在萧枝侧脸。
“怎么不能证明?”沈折终于开口。
晦暗里寡淡了所有色彩,以至于语气更加冷冰冰。
萧枝借着门缝的光亮打量沈折,只见沈折像天生生活在孤单的黑夜,在黑暗里没有任何不适,执着地回望。
还是萧枝败下阵来,“你想说什么?”
“我是以女朋友的身份提议和你接触的。”沈折坐直,完全隐匿在灯光之下,看不清神色,“情侣会做的事,我们也会。”
“……”
细窄的光线将萧枝的表情照得分明,她怔愣,凝眉,一时失了语。
锐利视线打在身上,那种窥视感又涌了上来,甚至因为黑暗放大了许多,孤零零潜伏暗处等待时机,给出致命一击。
还是怀疑吗?
萧枝沉沉叹气,朝着沈折走去,一步一步,看清了沈折的脸。
那张脸依旧风华正茂,和记忆深处死寂的神态截然相反。
真好啊。
又看见这张脸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到沈折面前,腿抵上了沈折弯曲的膝盖处。
星星点点的光线似乎更亮了,却更危险了。
“沈折。”萧枝顿了顿,“你对每个替身都这么要求吗?”
快要涨破的气球一瞬泄了气,松弛地四处乱飞。
紧绷的空气消散,换成了沈折的笑,“在想这个?”
“忍不住去想。”
发稍重新被卷起,沈折悠悠地说,“没有要求她们,她们都不像,只有你像。”
“那……”
萧枝的话被打断,沈折的耐心似乎到了尽头。
“别问了。”
“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