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萧枝计划进行，甚至比想象更顺利。
房间静默得没有任何声响，姣艳面容占据了萧枝的全部视线，龙涎香无孔不入地包裹感官，带着逼仄感袭来。
她后退半步。
沈折后知后觉了冒犯，同样回以后退，温和一笑，“不好意思。”
压缩的空气顿时回弹，光亮终于越过沈折，打在萧枝身上。
萧枝吸气，将要说的话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鼓足勇气，“沈总，是我抱歉，第一次和您这种大人物接触，有些紧张。”
沈折太有名了，生平轨迹宴会上任何人都能随口背出一段。
25岁直博毕业，回国继承家族财团，为人暴戾独断，饱受骂名，四年时间将智衍带到了独占鳌头的商业地位，骂名才少了些。
她用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果然，话音刚落，眼前人一副风度翩翩的姿态，抬手引向阳台旁的桌椅，“没关系，请坐。”
萧枝轻轻呼出口气，跟在沈折身后坐下，无处安放的手搓了搓膝盖，“沈总，我能和您谈什么交易？”
她接过沈折递来的茶，浅浅抿了一口，还没咽下，就听沈折说，“做我女朋友吧。”
刚喝到的茶立刻呛了出去，她猛咳几声。
饶是她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这人这么直白。
一旁，沈折等她咳完，温和地补充解释。
“抱歉，我应该说得完整些，四年前，我的爱人逃走了，于是我找了许多像她的人，你是最像的那个，所以我想请你做她的替身，条件任你开。”
昂贵的绸面西装泛着粼粼光纹，西装主人谦逊有礼，不急不忙地饮了口热茶，等待答复。
萧枝却清楚，知道这些内容的她已经没了拒绝的权力。
她像个聪明人般开出条件，“我缺钱，学费住宿费还没交，月底出差需要先垫钱后报销，还有……”
茶杯下，沈折被遮挡的锐利视线恢复平和。
她搁下茶杯，没心思听这些琐事，打断了萧枝的话，“学生？”
“读研，研二。”
“哪个学校？”
“京大。”
“……”沈折沉默片刻，倏地笑了，“学校都一样。”
萧枝恰当地选择闭嘴。
沈折继续道，“所有费用我会让助理帮你结清，你搬去我家，每个月额外给你五十万。”
五十万？
“多，太多了。”她急忙说。
“你拒绝？”
暗涌的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脸。
萧枝蜷起指节，错开视线，明明沈折在礼貌洽谈，就是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我不敢要那么多，一、一万就好。”
又是一阵静默。
空气凝结紧绷，她背后冒出冷汗，大脑飞速转动。
说错了？
她正要开口补救，同一时刻，只听沈折朗笑出声，“我手下看门的都比这多，你……对了，你叫什么？”
崩裂的空气伴随笑声和缓。
猜对了。
“萧枝，萧瑟的萧，树枝的枝。”
“萧枝。”沈折复述，一字一字在唇边搓磨开来，“我好像听到你朋友喊你枝枝。”
“枝枝~”/“枝枝！”/“枝——枝——”
无数声不同情绪同一声线的“枝枝”交叠，轰烈耳边。
萧枝望向沈折的脸，鼻尖猛地发酸，她张了张嘴，满脑子筹谋算计化作空白，说不出任何话。
“萧枝？”
冷淡的声音响在耳边。
记忆与现实彻底割裂开来，她骤然回神，“我……”
沈折并未深究她的愣神，仅是将谈话收尾，“一万就一万，明天助理去学校找你，让她带你搬家。”
沉闷的气压随沈折出了房间，室内重新恢复平和。
几分钟后，确认沈折不会去而复返，萧枝终于动了动麻木的身体，靠进椅子。
第一关，过了。
她摸出手机，黑色屏幕映照着面无表情的脸，和几分钟前的瑟缩截然不同，不见半点畏惧。
萧枝冷嗤，打开微博。
几天未更新的后台有了很多留言，她略过信息，漠然点进写微博。
@折枝-：【这篇比较语无伦次，提前致歉。因为我太太太激动了，我终于和喜欢很久的人在一起啦！我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喊我枝枝，喜欢她让我加入她的生活。可她认为我只喜欢她的钱，以后有机会慢慢证明吧，唉，明明内心激动疯了，但一面对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下次一定和她多说几句话。】
微博刚发出，便收到了几条评论，有人恭喜，有人鼓励，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懒得多看一眼，开启静音，退出微博。
-
次日。
萧枝到达沈折家里时，正是艳阳高照的中午。
保姆孙铱早早在门口等候，接过她的行李箱，送进了房间。
她规矩坐在客厅，并没左右打量，直到孙铱放好行李下来，对她自我介绍，才撩眸看去。
“萧小姐，沈总说你来借住一段时间，沈总不怎么来，您随意就好。”孙铱笑着备好果汁。
这保姆比萧枝想象中好说话，她端起果汁抿了抿唇，试探道，“铱姐，沈总说我借住？”
“是的萧小姐。”
沈折是那种为了照顾她面子，改说辞的人？
她不信，但也没反驳。
孙铱看得清楚，联想到沈折在外的名声，猜到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您确实是第一个让沈总交代入住的。”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没有深究，“铱姐，可不可以跟我说说，有关沈总的事情？”
终于到了孙铱的领域，她坐到萧枝旁边，分享道，“我和沈总接触不多，她不常回来，总是住在公司，这房子平日就我自己住，您确实是第一个搬过来的。”
萧枝微讶，她以为沈折还有其它房产，所以不怎么来，原来是因为住在公司。
她面色不变，继续问道，“铱姐看起来并不怕她？”
“我比沈总略大几岁，从小在沈家长大，她对我有几分宽容。”孙铱顿了顿，“而且……”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门铃响起。
孙铱急忙起身，“沈总刚说她快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
她笑意盈盈开门，猛地怔住，“步小姐？”
遥坐沙发的萧枝闻声望去，竟是步雪凝找上门来。
“沈总在吗？”步雪凝不敢乱看，只瞧着孙铱问。
前任现任齐聚，孙铱尴尬地回头看了眼萧枝。
步雪凝以为是沈折，跟着看了进来，愣了片刻才开口，“萧枝，你怎么在这？”
简约明亮的房间内，萧枝优雅放下杯子，起身微微一笑，“步小姐，又见面了。”
那笑干净，带着不染世俗的学生气，牵动着凤眸眯成了月牙。
恍如故人。
步雪凝终于明白了讨厌萧枝的原因——
萧枝太像沈折的初恋了。
只是沈折初恋是黑色的直发，她被萧枝银灰色的卷发蒙蔽了双眼，却忘了沈折找替身最看重的是气质。
那股未入社会的清高纯粹，才是最吸引沈折的地方。
再仔细看，就连那张脸都有几分相像，特定的角度近乎以假乱真。
难怪萧枝顶着她的无理要求，非和步夏做朋友，难怪萧枝明知宴会上的刁难，依旧去做……
无数细节串联，步雪凝越想越气，胸腔激烈起伏，指着萧枝，半天没说出话。
视线中，萧枝温和的笑逐渐泛起冷意，侧头瞥她，半耷着眼满是轻蔑。
“萧枝！你好算计！”步雪凝再也忍不住，越过孙铱冲进房间，扬起手向她打去。
巴掌还没到，萧枝便顺着角度跌坐在地，捂住了脸。
“步雪凝。”
门口，沈折森然的声音响起，光是听着便让人打了冷战。
步雪凝霎时脸色白了，惊惶失措解释，“沈，沈总，我没打她，她自己摔的，她是故意接近你的，沈总，我对你有所图是真的，但她这种伪装更是不安好心。”
后方，孙铱扶起萧枝，“萧小姐，还好吗？”
萧枝摇摇头，紧紧捂住侧脸，无辜望向沈折。
“自己摔的？”沈折问。
她咬唇，不太敢与沈折对视，只能盯着地面，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不是她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沈折耐心快要耗尽，越过步雪凝，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推掉她捂脸的手。
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
步雪凝顿时得到了鼓舞，“沈总，我真没打她！”
萧枝眼眶泛红，双唇动了动，还是选择沉默。
她对沈折微微侧脸，垂下的眼睫漆黑如墨，穿着最简单的白衣黑裤，没有攻击力却偏偏倔强。
沈折攥着她手腕的指尖用力收紧，记忆里的画面逐渐清晰，这个角度的脸，配上执拗的感觉，简直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解释不出了吧。”步雪凝见萧枝说不出话，抱臂在胸前，笑道，“沈总，我们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回忆被迫中断，沈折偏头，冷然问道，“我让你进来了？”
步雪凝刚扬起的笑僵在脸上。
不给她解释机会，沈折下令，“孙铱，送客。”
身后的挣扎解释再与沈折无关，她上前凑近萧枝，声音隐约可见颤抖，“她走了，还不说吗？”
沈折在，发抖？
萧枝错愕回望，那一瞬，沈折仿佛失去所有光环，无力地低头求爱。
对着那双眸子，萧枝艰难开口，“对不起，我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