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不记得上辈子是谁杀了你？”
小桃摇头如拨浪鼓。
她家姑娘自小年的第二日醉酒醒过来，做了一场噩梦后，开始神志不清，偶尔胡言乱语。
小桃猜测着，姑娘身子弱，这般行径怕是受了老宅里那位厉害小鬼的影响，等和尚做完法事驱了邪，姑娘就会完全恢复正常。
她买了许多用来镇鬼的红字黄符，贴在潇湘苑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据说能防止鬼怪出来害人。
沈清莹叹气，一字一句叮嘱道：“小桃，最近你要小心一些。”
时间快要到了。
快要到了她前世离开梧桐道的日子，小桃就是在这一天死的。
她不知道前世小桃是怎么死的，但肯定的一点是，不是出于意外，而是人为。小桃去世后，她派人回老宅查了很久，一直找不出真凶。
她不想再有任何遗憾了。
小桃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并不理解她在说什么，沈清莹捏了捏她的脸颊，“别怕，我保护你。”
这句话小桃听懂了。沈清莹会一直将她留在身边。
“姑娘，真的不打算回神京了？”
“……”
沈清莹抿唇沉默。
她说得很清楚。小桃为何还会问她？
小桃的眼睛黑黑亮亮，颊边是暖暖的两个酒窝。
“小桃不傻，小桃看得出来，姑娘喜欢那位从神京来的白衣公子。”
“姑娘待他，很不一般。”
很不一般吗？
沈清莹忽然心虚，眼珠闪过一丝被拆穿的慌乱。
……
沈家老宅驱鬼，三日三夜，闭门禁行。
这件事情是前世所没有的。
前世，素喜并未在兖州停留，在给了她肉舍利之后，便直接离开了，至于他后来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沈清莹去看了素喜做的法事。
“我从前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事在人为，不过是唬人的把戏。但经历了一场事情之后……又改变了我的一些看法。”
素喜笑着平静道：“人的想法常常会变。这是欲念所化，再正常不过了。”
沈清莹觉得并不正常。她经历的这一切，绝非常理。
她充满困惑，需要一个人来给她答疑解惑，需要有一个人来给她指点迷津。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素喜闭目悠然吟诵：“西域圣经有一言：佛冷犹哈特。”（follow your heart）
“……”
沈清莹蹙了蹙眉，表示没听懂。
甚至她开始怀疑，素喜是在仗着她听不懂，所以瞎胡说。因为这根本不是她所认识的语言。
“……少年人，有大把时间要多出门看看，这是盎语。意思是，心外无物。”
“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跟随你的心走。”
……
寂静的夜里，柔软的纱帐不停晃动，沈清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素喜的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小桃粘在墙上的符纸，字迹猩红张狂，在一片昏黑的光里犹为可怖。
她嫁给慕容淮十年，从来没有一天是自己独守空房，以至于成了习惯，她总觉得身边要再躺一个人才能睡得着。
她起身，下床，走到院子里。
小桃不在。
外面很冷，沈清莹打了一个寒颤，刚要转身回屋的时候，听到一声微弱的抽泣。
微弱到她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沈清莹凝神看着眼前的一切。
目光最终落在洒满月光的水井上。
是啊，她怎么能忘记了，前世小桃的尸身就是从她院子里的水井打捞出来的。
沈清莹不动声色，却转身进屋，拿了一把趁手的匕首。
……
水井的后面。
男人正将女子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如同豢养的猫儿狗儿一般，将她拢在怀里嗅闻，掌骨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女子光裸脊背上一节节骨结的震颤。
“哈……”
两人的体型相差不大，都瘦猴子一样，女子不知是冷，还是害怕，一直发抖，却呆呆地咬唇缩着不敢反抗。
“小桃，你好香啊。”
“过来，过来，近一些，让我闻闻。”
“表少爷，不行……会吵醒姑娘的……”
“小桃，我抬你作妾室如何？你要是敢不识抬举，我就杀了你。”
少年人玩世不恭的语气里，透着漫不经心的杀意。处理她，就像是随意处死一头牲畜一样。
小桃不知怎么，脑中一阵空白。
而后想起来姑娘对她说的话。
难道……
难道姑娘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她真的会被人杀死！
表少爷沈玉山咬了咬她的耳根，玩弄着，“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答错了就会死哦。”
小桃回了神，额前冷汗津津。
沈玉山将她的衣带解下，蒙在她的眼上，她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极其不安。随后颈上感受到了一团灼热，是沈玉山的手掌扼住了她的咽喉。
“表少爷，不要……”
他陷入癫狂之中，“小桃，你是我的，且永远只能是我的。”
……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背后静悄悄地站着一个苗条的影子。
她眉心的胭脂痣如观世音菩萨，眯着眼睛，左手持着一柄短刃，抬起手肘，刃尖朝下。熟练地预备起捅刺的动作，等待着攫取人命。
在男人勒死小桃之前，沈清莹犹豫再三，一瞬间做了决定。
匕首刺穿了他的脖颈，横插进去，如恶鬼索命，鲜血直喷。
男人失去反抗，倒在水井旁。
死前睁着的眼睛里倒映着美人无双，匕首严丝合缝地卡进了他的骨缝，抵住了他的咽喉，无力合动着嘴唇，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流逝。
男人的颈间血染红了沈清莹的一整只左手，这一刻，在男人的眼里，她却像是佛教的鬼神，阿修罗。
杀了人之后，沈清莹才看清了男人的脸，是她姑姑的儿子，安西将军的独子，沈玉山。
他是沈家老宅的常客，住的日子比她要久很多。差不多沈玉山五岁时，安西将军举家全搬去了西域，他被姑姑独自安置在兖州。
老宅没什么人能管的住他，性情自然往无法无天的这条路上走。
沈清莹一点也没感觉到害怕。杀人对于两世的她来说，如同探囊取物。
顺便，将沈玉山的尸体拖进了水井里。
“姑娘……我……”小桃想跟她解释她与沈玉山之间的事情，却被沈清莹迅速打断。
“小桃，穿好衣服，我们走。”
……
沈清莹只精通于杀人，不会藏尸。
沈玉山被发现，或早或晚，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趁着素喜在沈府老宅做法事驱邪的最后一夜，后门的守卫疏于防备，沈清莹带着小桃溜了出去。
“姑娘，我们去哪里？”
夜色茫茫，月光袅袅。
沈清莹其实也不知道。
“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小桃本是沈府老宅的家生奴仆，她的亲人朋友都在沈家，离开沈府如同离开家里一样。
“姑娘，我和表少爷有私情，你不怪我吗？”
小桃傻乎乎的。
什么有私情。那得是你情我愿，她当时怕得都快抖成筛子了，哪里来的情？不过是被沈玉山强逼着狎昵。
咚，咚，咚。
两人逃亡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一个追着一个，一个追着一个，在这寒冬腊月里，忽然就停下了。
停在了一辆马车前。
马车直愣愣地占据着她们前方的道路，银顶皂盖，双驹并驾，像是一直在这里静静等着她们前来。
事出无常，按兵不动。
“姑娘，这会不会有鬼啊。”小桃抱着她的腰身，心有余悸。
“不是鬼。”沈清莹强行镇定答道。
却比鬼更可怕。
轿子帘的一行流苏被寒风微微刮起，华盖上四角的金玉铃铛声窸窣而清脆，周围的四野疯狂涌动，一刹那，出现了一圈夜行人，逐渐靠近，将她们团团围住。
沈清莹一开始便认了出来，这是她父亲，沈天石的马车。
帘子后方，响起了一道令她熟悉而梦魇的声音。
“清莹啊，爹爹最疼爱的好女儿，我们有两年未见了，你果真是——长大了。我给你的信呢？”
“烧了。”
在沈天石面前，没有必要撒谎。他是一个好耍阴招的老流氓，基本上都是带着答案问问题。
“为什么烧了？”
沈清莹一阵沉默，挑眉。
那还不明显吗？
她没什么撒谎的余地。
“爹爹相信你，这是为了保密。你做事向来周全。你已经知道了爹爹要你回家是吧？不愿意跟容漓一起回家是么，那爹爹只好亲自来接你了。”
沈清莹没想到，沈天石在这件事情上竟然如此执着。
也是亏了素喜在做法事，让她一直在府中出不去，不然早被守株待兔抓走了。
她环顾一圈，入目全是敌人。
逃不出去。
沈清莹叹了口气，从善如流，“谢谢爹，我们两个人，坐哪辆车？”
“……后面有一辆。”
……
夜半子时，乘车离去……而后，天际微明。
素喜念完了最后一句驱邪经文，掌心合十，圆满道：“阿弥陀佛，小鬼已去。”
他收拾包袱，走出西厢房，打算饯别辞行时，沈府老宅上下已经乱作一团，颓灭不堪。
一夜之间，沈家的长女沈清莹离奇消失不见，表少爷沈玉山又横死水井中，沈家老夫人哭得像个泪人。
素喜目见一切，深表遗憾。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临行时，素喜留给老夫人一断话。
“阿弥陀佛，这小鬼凶残嗜人，知晓了要赶它走，心怀不甘，于是在昨夜作孽，伤了沈少爷。不过沈姑娘是个有福之人，您老日后若是有缘，还会再见到她的。”
正文藏了一个英格力士小彩蛋，祝大家圣诞节快乐！[比心]Merry Christmas！
12.26 捉了一下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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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