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自是不会在你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沈昭璃神色冷如冰雕,语气更是毫不客气,不留一丝情面。
陆清淮脸上的表情更加僵硬,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他不曾偏头,片刻,缓缓道,“那自然是极好的,公主千枝玉叶,配的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明明这人很乖顺,不论她说什么都逆来顺受的应下,可沈昭璃却还是觉得不快,她好似每一拳头都落在棉花里一般,一口气硬生生堵在心口发泄不出来。
身旁人又咳起来,瘦削的肩膀低垂,落在沈昭璃眼中的陆清淮显得那般脆弱不堪,好似一阵风吹来便能将他吹倒在地。
“殿下......”身旁人又低声唤着,话还未说出口先咳个不止。
“身子不好便莫要多言,安分些待着。”沈昭璃忍不住道。
“好。”陆清淮终于抬起头,他脸色实在差,引得沈昭璃又瞟他好几眼,才打了个哈欠靠在轿子一侧眯着眼睛打盹。
耳边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车一路行驶到宫门口。
由宫人引路,两对主仆缓步踏入殿内,太后坐于上首,靖文帝携皇后坐于两侧。
先帝曾下令,长公主沈昭璃不必对任何人行礼,她进殿后微抬下眼眸,便径直走至大殿正中央,步履从容,面色平静,对着坐上三人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大步朝着靖文帝正下方左侧铺有月牙白锦缎的紫檀座椅而去,缓缓落座。
陆清淮跟在沈昭璃身后,脚步轻缓,身形微晃,一旁的阿哲搀扶着他,沈昭璃落座时,陆清淮始终将头朝向沈昭璃的方向。
他侧耳听着,沈昭璃落座后才缓缓单膝跪地,袖口轻扫在地面上,身姿清瘦,后背却挺得笔直,他在阿哲的支撑下肩膀微微有些颤抖,“臣陆清淮,叩见皇上,见过太后,皇后。”
殿内安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大殿正中央的男子身上。
沈昭璃落在他单膝跪地的腿上,眼尾微微挑起。
她捏起茶盏递到唇边,掩盖住勾起的唇角,状似不经意的瞄了眼靖文帝,将靖文帝冷硬的脸庞、抿紧的唇瓣以及握紧梨木椅的手尽收眼底。
陆丞相站在朝列中,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在朝堂觐见皇帝,岂能单膝行礼?他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察觉到靖文帝眸光扫向陆清淮时黑沉下的脸,忙快步上前,跪在陆清淮身侧,唯恐靖文帝会迁怒整个丞相府,“陛下,清淮身子骨弱,自幼便身居浅出,从未涉及朝堂之事,礼仪上难免疏漏,绝非是有意冒犯,还请皇上恕罪!”
陆清淮依旧单膝跪着,他指尖蜷缩着,将后背绷得更直,牵扯间后背至后腰泛起一阵钝痛。
靖文帝眼底寒意翻涌,始终一言不发,陆清淮便不能起身,他握着阿哲的手越收越紧,双鬓间沁出一层薄汗。
暗波涌动间,太后目光扫过靖文帝后,划向沈昭璃,停落在陆清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深深叹口气,声音透着几分疲倦,“既已入了公主府为驸马,便是自家人,起身落座吧,不必拘这些虚礼。”
“清淮谢过太后。”陆清淮缓缓起身,长时间的跪立导致他腿脚发麻,还未起身便踉跄着朝一侧歪去,被身侧的阿哲稳稳扶住,后腰被阿哲不经意触碰到,他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着的闷哼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沈昭璃神色淡然,垂眸看着茶盏里浮动的茶叶,仿若不曾看见他踉跄的模样。
直到阿哲搀扶着他坐在身侧,沈昭璃才肯抬眼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又迅速落向手中的茶盏。
皇帝此时才开口,低沉的声音响在大殿,“你既入了公主府,便安心侍奉公主,莫要惹公主不快。”
陆清淮循着声音偏头,朝着靖文帝的方向顿了下,下颌线收紧,声音透着些许哑,语气缓而沉,“此事臣心中自有分寸,殿下允臣入府,臣自会敬重殿下,事事以殿下为先。”
他微微侧耳,朝着沈昭璃的方向,嘴角微勾着牵扯出几分笑意。
太后落在陆清淮身上的表情多了几分赞许,心中又难免有些惋惜,她不由得思索,若是陆清淮身体康健,凭他对阿璃这份心,也是难得的良人,可怎就偏偏......
思及此,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叹息,她转眸朝着沈昭璃看过去,等着她的反应。
沈昭璃神情微怔,手中的茶杯终于放下来,“皇帝放心,本宫的驸马,本宫自会管教好。”她食指微曲,缓缓在桌面轻叩。
她抬起眼眸,望向靖文帝,与那双黑沉的眼眸对视上,目光交接,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殿内气氛再次凝滞。
太后暗自摇摇头,开口打圆场,“好了,长公主和驸马新婚燕尔,正是恩爱的时候,今日觐见便到这,昭璃,你也许久不曾好好陪陪哀家了,今日便带着驸马留在宫里用膳吧。”
“且慢!”
沈昭璃还未来的及回应,便被靖文帝打断。
靖文帝视线再次落在陆清淮身上,眸子眯起来,“驸马既要为皇姐分忧,那朕便要问问。”
“皇姐手握重兵,驸马却双目不可视物,兵符形制都不曾得见,往后要如何替皇姐掌理军务,管理府内事务?”
殿内静的很,仅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陆清淮微微颔首,后脑的绸缎跟着晃动,他微哑的声音再次响在大殿。
“臣确实看不清兵符纹路。”
“可那又如何,臣看不清兵符纹路,却辨得清殿下的心意,殿下要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事事皆依着殿下的意思去做便好。”
“所以在你眼里,皇姐要大过兵符,是吗?”靖文帝再次逼问道。
“陛下不必如此。”沈昭璃看着靖文帝那张脸,指尖缓缓松下来,她站起身,将提前备好的兵符取出来,“本宫答应大婚后交还兵符,便不会食言。”
她朝着乔嬷嬷递了个眼神,乔嬷嬷上前,从她手中取过兵符,递至常年侍候在靖文帝身旁的常公公手上,再呈到靖文帝面前。
兵符入御手,殿内微滞的气氛又流动起来,沈昭璃状似不在意,手心早已被指甲掐的泛白。
太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声音里强行维持威严,“国事既已了,便摆宴吧。”
“依母后的。”靖文帝应道。
“传膳!”常公公手持浮尘,朝着殿外呦呵一声,钟鼓轻鸣,宫人们络绎进殿,步伐一致,将御膳一道道次第摆上桌。
沈昭璃昨夜睡得晚,今日又这般折腾,此时只觉得乏,眼前饭菜精致,她却提不起一点胃口,只是捏着手中茶盏,又不曾递到唇边。
身侧传来极轻的碗筷碰撞声,她转头望去,看向陆清淮,才见陆清淮身子侧过来了些,用身体将她挡在身后,不知是否是故意为之。
这倒是合了她的意,她偏过身,缩身躲在陆清淮身后,单手撑住额头,缓缓揉着眉心,心中烦躁顿时缓解不少。
“殿下昨夜没睡好?”陆清淮将声音压的极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嗯。”沈昭璃声音轻的像羽毛,传入陆清淮侧过来的耳中,仿若带着勾子,勾的人心尖发痒。
他嘴角微微勾起,温声道,“那殿下靠着臣歇息会,有什么事臣喊您。”他说着便将身子又侧过去些,方便沈昭璃靠着。
沈昭璃看着身旁瘦削的肩膀,发出一声极淡极轻的叹息,“不必。”
陆清淮呼吸微顿。
沈昭璃又道,“不必管本宫,你身子这般差,先顾好你自己吧。”
“殿下,是在关心我?”陆清淮声音有些颤,带着几分期许。
“别多想,本宫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公主府苛待了你,免得麻烦。”沈昭璃撇他一眼,坐直身子与陆清淮拉开些许距离。
察觉到沈昭璃这一番动作,陆清淮嘴唇轻颤,他不再侧着身子,缓缓坐正回去,唇边缓缓吐出一个“嗯”字。
陆清淮坐在那,不再有任何动作,也没再发出什么声音,安静的像是一道雕塑,直到两人离开皇宫上了马车,陆清淮依旧不曾再开口。
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响起,马车内两人缄默无言,沈昭璃感觉有些闷,便将马车帘子掀开,天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雨了。
冷风顺着车窗吹进来,马车里的温度骤然下降,身旁传来阵阵咳嗽声,沈昭璃朝着陆清淮看过去,见他单手抵着唇瓣,随着咳嗽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着,她眸底晦暗不明,又将帘子放了下来。
看到陆清淮止住咳嗽,她脸色稍有缓和,又在陆清淮侧耳偏向她时,将头扭过去,好似从未关注过对方。
陆清淮又将头偏过去,两人像是在较劲一般,谁也不跟对方说话,马车很快停下来,车外传来仆役的脚步声,车帘被掀开。
“公主,到了。”
沈昭璃起身,下了马车,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又传来阵阵咳嗽声。
“公子脸色好差,可有哪里不舒服?”阿哲关切的声音随着咳嗽声一齐传入沈昭璃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