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还在簌簌落不停,甚至有愈下愈大之势,冷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些,陆清淮拢拢衣袖,嘴角微微扬起来,他手中笔稳稳提起。
“清淮幸得赏识,伴殿下身侧,既应安分守己,做好本分,又合该事事以殿下为先,处处以公主府为前。殿下之言,清淮应听之、信之;殿下之令,清淮需一一从之,不可忤之;殿下之忧,清淮该竭力分之。”
“事关殿下之事,不可随意探之;府内之事,切勿对外泄之;无关之人,莫要随意交之。
“不明之事,应请示殿下得令才可行之。”
“要之,待殿下,从之、顺之、敬之、宠之、疼之、爱之。”
陆清淮缓缓道,提着笔得手提起、落下。
待落下最后一笔,陆清淮将手里的笔放置在桌上,缓缓起身,摸索着站到沈昭璃面前,沈昭璃并没有闪躲,他便将指尖探去,挑起一缕发丝。
“时辰不早了。”陆清淮声音透出一点哑,却是慢条斯理的问着,“可要留宿?殿下......”
一声“殿下”竟唤出缠绵悱恻的意味,流入沈昭璃耳中,一股酥麻感仿若从她骨髓钻过。她这才回过神来,猛地用力将人推开。
陆清淮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磕在桌上才停下,他蹙紧眉,深叹一口气,手摸到身后轻揉着后腰,“殿下......”
沈昭璃后退几步,她唇瓣崩紧,声音泛冷,“本宫还有事务要处理,驸马早些歇息。”
“殿下!”
沈昭璃停住脚步。
陆清淮拿起斗篷,缓缓走向她。
“不必。”瞧着他手中的斗篷,沈昭璃拒绝的干脆。
陆清淮却如失聪一般,自顾自摸索到她身旁,将斗篷披上她的肩膀,他脸色平静泛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那张脸因着磕碰的那下,更显苍白。
沈昭璃嘴上说着拒绝,却是任由陆清淮的指尖拉扯着将斗篷整理好,陆清淮指尖不曾碰到她,她却感觉那指尖冒出凉意,衬得眼前这人随时会碎掉一样。
她眼神始终落在这张清冷的脸上,眉心的结自始至终不曾解开。
斗篷包裹在沈昭璃身上,陆清淮目不能视,却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手虽有些抖,却也自始至终不曾碰到任何不该触碰的地方,简直规矩到不像话。
“天寒,殿下莫要受凉。”
沈昭璃眼神飘忽一瞬,旋即拉紧斗篷转身便走,看向陆清淮最后一眼别有深意,桌上纸帛被她抓进手里一起带走,徒留对着她离开的方向始终不肯移开眼的新婚夫君。
“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阿哲不知何时进的屋,深叹一口气,忍不住道。
陆清淮这才恋恋不舍的将眼神收回来。
阿哲忍不住叹气,越看陆清淮,越是恨其不争。
月挂枝头,沈昭璃回了房,她伏在案板上,将顺来的纸帛平铺,字迹已干,笔锋飘逸,宛若游龙。
她指尖从字上滑过,脑中皆是那小瞎子执笔端坐于桌前提笔之貌。
天渐亮,沈昭璃侧躺于床榻上,叩门声响起,乔嬷嬷的声音传进来,“公主。”
睡意朦胧,她揉着眼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刚睡醒头还有些晕,沈昭璃察觉出乔嬷嬷声音中带着一丝异样,只是并未放在心上。
“嗯。”
沈昭璃并不喜人伺候,自行更衣,乔嬷嬷得到回应后并未如往常一般退去,而是静待着,待她穿好衣衫走出来,才迎上去。
“公主,驸马一早便在正厅侯着,公主可要去见他?”
“驸马?”沈昭璃晃了下神,对于自己已经成婚一事,尚有一种不真实感。她眉宇间蹙起一座小山峰,“他有何事?”
乔嬷嬷解释,“昨日驸马入府,按皇室规矩,今日该去皇宫请安的。”
“嗯,知道了。”沈昭璃摆摆手,抬脚入了正厅,视线便落在正厅中央的男子身上。
陆清淮身上繁琐的大红色喜服已褪下,被一袭月白色长袍所取代。
相比于那大红色喜袍,这白衣要合身的多,沈昭璃这才看清此人的身形。
陆清淮身形欣长,身姿挺拔,肩膀很宽,却莫名显得单薄瘦削,蔽于眼前的红绸也换作白色,显得那张脸如同冷漠无情的仙人般。
却也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无色。
张扬绮丽的脸阴沉下来,沈昭璃没好气道,“穿的这般素,驸马这般进宫,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本宫要消香玉殒么?”
“本公主竟是不知,驸马这般急着要做鳏夫!”
沈昭璃视线紧锁着陆清淮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和拧起来的眉,还未来得及再开口,陆清淮便循着她的声音偏过头,抬起手腕,掩嘴轻咳,肩膀随着轻轻颤动,好像随时都能倒地不起。
她心里越发恼起来,不由将那陆丞相骂了个狗血淋头,那老匹夫将这么个病秧子送来做驸马,要害得她守寡么?
陆清淮咳过一阵,终是缓过来,苍白的脸颊带上几许红晕,鼻尖和额头带着一层薄汗,瞧上去带着几分脆弱。
“你......”沈昭璃后面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又吞了回去,她偏过一点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怒气,“还不将这身丧服换去,随本宫入宫!”
陆清淮微微垂首,低垂着眉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是,殿下。”
陆清淮顿了顿,又扭头看向她,“殿下,祸从口出,以后莫要再说那些丧气话了。”
说罢,他便抬脚走了出去。
沈昭璃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陆清淮说的话,眉峰蹙起,她烦躁的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手指杂乱无章的敲打在圆桌上,扭头看向一旁的乔嬷嬷,“那病秧子刚才是在教训本宫?”
乔嬷嬷连忙上前,垂下眼眸轻声劝道,“公主息怒,驸马眼盲身弱,不常出门见人,说话间难免会失了分寸,断不敢教训公主,公主消消气,免得气坏身子。”
说着上前按住长公主的手,“您瞧,驸马换了身素净的蓝袍过来,不正是顺着您的心意来的么?”
沈昭璃顺着乔嬷嬷的视线看过去,见陆清淮已将身上的白袍褪下,换上一身与花粟同色系的靛蓝色长袍,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殿下。”陆清淮朝着她走过来。
沈昭璃轻轻“嗯”了声,看着陆清淮被引着坐到她对面。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陆清淮有些不适的握紧拳头,手心泛起一层薄汗。
“走吧。”沈昭璃站起身,朝外走去,乔嬷嬷忙跟在她身后。
陆清淮毫不犹豫的对着一旁的阿哲伸出手,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前后上了马车,马车便朝着皇宫而去,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目光的马车里,沈昭璃半边身子靠着车壁瞧向坐在另一边的陆清淮。
陆清淮依旧坐的板正,颠簸的路段也只是肩膀轻微的晃,一本正经的冷淡模样似乎是刻在骨子里一般。
他眼前的绸缎顺着在脑后发了个结,尾端随意的晃来晃去,勾的人心尖痒痒,指尖探过去,刚触到那绸缎边缘,手腕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下来,“殿下……”
“嗯?”沈昭璃随意的应着,不死心的将另一只手伸过去够那绸缎。
两只手都被控制住,她扯了扯手腕,没扯动,这是她没想到的。没想到这病秧子看起来病殃殃的,力气却不小。
不知是在和谁较劲,她手扭来扭去,试图从陆清淮手里挣脱出来,陆清淮喉间压着一声轻咳,扣住手腕的力道却半分不肯松懈。
马车却在这时猛的刹住,沈昭璃一头扎向陆清淮胸膛,硬生生将他压在轿壁上。
后背撞在木板上,牵扯到后腰处的青紫,陆清淮发出一道闷哼,额头附起细细一层薄汗,他身子晃了晃,凭着声音和晃动的方向,伸手扶住沈昭璃,“殿下小心! ”
回过神来,陆清淮才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扶在她腰侧的手僵住,不敢再动,沈昭璃身体僵硬,低吼出声,“病秧子,你放肆!”
陆清淮一顿,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指尖反扣在手心泛着白,颤抖不停,不知该如何安放才合适。
挣扎着坐回原处,沈昭璃捂着额头看向陆清淮,只见他脸色比以往还要 差,原本微微带着点粉色的唇紧绷着,白的不正常。
“公主,可有大碍?”乔嬷嬷的声音也隔着帘子传来,沈昭璃倾身从陆清淮身上起来,对外压着嗓子回了声,“无碍。”
乔嬷嬷应了声,又撤回到轿子旁跟着。
沈昭璃眼尾向上挑起来,瞥向陆清淮,她心里的烦躁之意还未褪尽,嘴角勾起笑来,泛着无边的冷意。
“只是撞了下,便这般了?小病秧子,你老实交代,你拖着病体非要进公主府做驸马,是想拖着本宫给你守寡吧?”
陆清淮微张着唇,脸上有片刻茫然,复又低垂下头,那副姿态瞧起来那般乖顺。
他指尖攥着衣角,声音放的更轻,“殿下千金之躯,清淮能侍候在殿下身边便欢喜不比,又怎敢要殿下为清淮神伤?”
“你若当真这般想,便根本不会进公主府!”
“是清淮不是,还是烦请殿下忍受清淮些时日,殿下千金之躯,身边自不会缺人侍候,待清淮离去,殿下便可再择一良婿......”
陆清淮勾起一点唇角,难以言喻的苦闷却如同毒蛇般将心脏绞紧,使得他脸上的笑意那般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