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日的婚期转眼便至,长公主府迟迟不见任何动静,靖文帝原本担心的场面统统不曾出现。
新婚前夜,原本一早便入睡的陆清淮却一反常态,沐浴后便依靠在床边,要阿哲将书里的内容念给他听,眼瞧着天都快亮了,他依旧没有丝毫睡意。
鸡鸣声响起,小厮便来为陆清淮更衣,却见陆清淮坐在床边,身上穿着的,正是乔嬷嬷送来的那身大红嫁衣。
阿哲站于他左侧,两人似是等了有一段时间。
陆清淮听到动静,手缓缓伸向阿哲,落在他手心,被他扶着站起身来,涌入房中的下人簇拥着他出了门。
偏院离府门有一段距离,陆清淮蒙着红盖头,被搀扶着往外走。
长公主成婚,阵势自然壮大,不少百姓前来围观,被冻的瑟瑟发抖,手一个劲儿的往袖子里缩,脖子却一个劲的往外探,寒风吹的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无一人肯离去。
眼看着天已泛起鱼肚白,这驸马还未出门,怕不是要误了吉时。
观礼的人一想,这陆丞相野心勃勃,在朝堂上也瓜分下不少势力,算的上世家名门。
膝下嫡子虽是个不成器的,却也悉心培养多年,若是入了公主府做驸马,便再无仕途可走,别说是丞相府嫡子,怕是任何一位世家公子怕都接受不了。
难不成是这相府舍不得把嫡子送去公主府,才这般拖延着,迟迟不送人出来?
想到这一点,皇上派来接驸马的礼臣露出一张苦脸,急得在原地踱步不止。
若丞相府当真不放人,这可如何是好?
周遭议论声渐起,一身大红婚服,头上顶着红盖头的男子终于在陆府随从和侍卫的簇拥下踏出门,引得人驻足观望。
陆清淮生的个高腿长,身姿挺拔,只是这婚袍貌似有些过于肥大,随着陆清淮走动空落落的荡着。礼臣见新郎官出门才松下一口气,扬声道,“迎驸马入轿!”
话音一落,华丽的轿子被八个壮丁抬出来,置于丞相府门前。
围观百姓看着陆清淮坐上轿子,对着轿子指指点点,“还有轿子?这是入赘?还不如说是出嫁!”
何曾见过这般场景?百姓们只觉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礼臣自然知晓是因为长公主对这门婚事,才有意为之。
百姓们不知缘由,结合通津大街挡路一事,却也能知晓长公主对此婚事不满,纷纷扒着头,踮脚去看新郎官,若是这新郎官气急,一把将头上红盖头撤下来当场悔婚,他们才有好些热闹可瞧。
宽大的婚服遮盖住陆清淮的身形,随从搀扶着陆清淮往轿子走去,红盖头在寒风下左摇右摆,摇摇欲坠。
新郎官抬起空着的左手,指尖摸索许久,终于触到盖头一角,在一众人期待的目光里,陆清淮缓缓将头上的红盖头盖好,将头部遮挡的更加密不透风。
百姓倒不觉得是这陆府嫡子重视这婚事,反倒觉得他是见不得人,才这般护着那红盖头,没能看到这位丞相府“嫡子”脸上的表情,他们摇头叹息。
帘子一角掀开,陆清淮被搀扶着坐入轿中,轿子缓缓而起,朝着长公主府而去,围观百姓频频朝着挂满红绸的轿子望去,隔着红帐,隐约能还看到一个人影。
陆清淮端坐着,红盖头依旧遮盖在头上,缀着的红穗左右摇摆不断。
“瞧瞧,又是坐轿子,又是盖红盖头的,这哪里是新郎官,新娘子才对吧!”
“入赘到公主府就是好,成婚都是八抬大轿抬进公主府!可给咱们羡慕坏喽!”
“这有什么好羡慕,男子成婚时哪个不是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这摆明是公主府对这驸马爷不满,刻意羞辱......”
“况且这长公主自小伴于君侧,处事向来狠厉,若是不小心把公主惹恼,这小命都保不住!”
周围讨论声不断,一字不差落入陆清淮耳中,他端坐轿内,指尖轻抚掌心中白玉,好像周遭的动静皆与他毫无干系。
送亲队伍从陆府出来,浩浩荡荡的穿过整个长街,直奔长公主府而去。
长公主府高大威严,先帝最宠爱的公主成婚,该有的阵仗和排场一个不少,大雪飞扬,仪仗队踏着雪停在公主府门前。
公主府门前聚了不少人,乔嬷嬷见轿子落地,连忙迎过来,“驸马爷来了,快些迎驸马进府拜堂成亲,别耽误了时辰!”
“下来啦,驸马爷!”又一声呦呵,陆清淮缓缓伸出手,阿哲忙掀开帘子,扶过陆清淮的左臂,“公子,小心脚下。”
在阿哲的搀扶下,男子挺拔的身形从轿子中跨出来,雪缓缓附在大红的婚服上,陆清淮被簇拥着迎到公主府的门前。
门前放着燃烧着炭火的火盆,挡在陆清淮的必经之路。簌簌声隔着红盖头传进耳朵里,声响细弱,像是风吹过枯叶,随着阿哲询问的声音一起传入他耳中,“嬷嬷,这是何意?”
“跨火盆啊!附马爷既然要入公主府,自然要跨过火盆,去去身上的晦气。”
“去晦气?我家公子身上如何就有晦气了?”陆清淮感觉阿哲扶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些,又松开。
他一把将阿哲拉回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似是安抚,“阿哲,莫要无礼。”
声音清冽如泉水滑过光滑石块般泠泠动听,擦着盖头的缝隙流出来。
乔嬷嬷明显愣住,她并未完全记住陆清扬的声音,却也隐隐分辨出盖头下绝不可能是那个张扬跋扈的纨绔。
而被拉回来的阿哲陆哲快要撅出二里地去,看向自家公子时,眼神中颇有些恨铁不刚的意味。
陆清淮大概能猜到阿哲此刻的神情,“阿哲,莫闹。”
阿哲便不在言语,倒是乔嬷嬷见阿哲闭嘴不言,扬着手里的帕子,继续道,“还是陆家公子识大体,瞧你这厮动不动就又喊又叫的,显得丞相府好生没有规矩。”
“跨个火盆都要叫几声,这新人入府不跨火盆,新婚夫妇怎么长久的了?”
“嬷嬷说的是。”盖头下的新郎官顺从的接过话,陆清淮再次轻拍阿哲的手背,吩咐着,“阿哲,扶我过去。”
阿哲咬牙未动。
“阿哲,扶我过去!”陆清淮加重语气又重复一遍。
阿哲就觉得心口堵了巨石一般,这口气难以咽下去,奈何公子发了话,恐公子恼他,便只得不情不愿的扶住陆清淮。
靠着一双长腿轻轻一迈,陆清淮跨过身前的火盆,动作不算利落,却也赏心悦目。
“送新郎官去大堂拜堂成亲!”乔嬷嬷又一声高喊,陆清淮又被簇拥起来,进了公主府又一路到大堂,鸡鸣声传来,陆清淮怔在原地。
“驸马,公主殿下身体不适,实在无法来拜堂,可这成婚仪式,总不能随意免去......”
所以,只能由这只鸡代替。陆清淮已明了乔嬷嬷的意思,他抬起一只手,阻止那嬷嬷继续说下去。
在场哪个不是人精,乔嬷嬷的话没有说完,也都能猜出她话里的意思,纷纷都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阿哲气的脸都绿了,当场又要发作,若不是陆清淮抓着他,他定要闹起来。
陆府“嫡子”,被迫“出嫁”,还要和一只鸡拜堂成亲,这次可有热闹可看!有人掩嘴偷笑,有人等着这位陆府嫡子不堪受辱,径直拂袖而去,陆清淮却只是道,“无妨。”
声音温润沉稳到不带一丝情绪,隔着红盖头传出来,好似真的对此事毫不在意一般,惊呆在场众人。
成婚仪式继续进行,一身喜服,头顶红盖头的新郎官站于左侧,环抱着母鸡的小厮站于右侧,场面莫名滑稽又喜感。
随着高喊的那声“送入洞房”,陆清淮才被送进公主府提前挂上红绸的“婚房”。
说好听是婚房,其实不过是公主府客人住的厢房,新婚前夜才胡乱扯上几条红绸糊弄事,足以见得公主府对这门婚事多般不重视。
陆清淮强撑一整日,已是疲惫不堪,待人走光,才将右手伸进盖头下,咳个不止。
“公子!”阿哲手忙脚乱凑过去,要将红盖头取下来,被陆清淮拦下来,“不必。”
“公子!”阿哲叹口气,忍不住抱怨,“公子难不成是觉得长公主今夜会来?公主府这般不将公子放于眼中,不仅多番折辱公子,更是随意一间厢房挂几个红绸就将公子打发掉,公主压根没将这场婚事当回事!”
“阿哲,莫胡言。”陆清淮依旧端坐在床边,手里轻轻抚摸着那枚白玉。
“怎就胡说了?这公主府做的桩桩件件,不都是刻意在给公子下马威?阿哲不信公子瞧不出来!”
“殿下因圣上赐婚被迫迎驸马进门,心中难免不快。”陆清淮抚摸着白玉的手顿住,似是在为那肆安公主找借口,又似是在自我安抚。
阿哲却是听不得这话,继续鸣不平,“那便要将这气撒在公子身上,这是那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