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璃眯起眼睛，脸色更是低沉如墨，她隐隐瞥见单子上几个数额，加起来便已有上百石，按这出货量，单是精米，仅是半月营收，也该有四百多两！
这粮米铺子月营收再少，也得有上千两，可送到长公主府的账本却胡编乱造，那些真金白银她更是影儿都没看见。
她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小厮浑然不觉，还在那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瞧见没？”他将那单子在手掌上砸了几下，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惹人生厌，“我们铺子的生意不是一般好，多的是人买，您在我们这采买，绝不会出错！”
“生意确实不错。”沈昭璃点点头，笑意淡去，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单子抢过，那小厮还没来得及发作，沈昭璃下一句话便叫那小厮变了脸色，“生意这般好，送去公主府的账本上为何写着月入仅二十两！”
小厮面色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你胡说什么！我不跟你说了，你这人分明是来找茬的！”他转身要往后堂跑，被一旁的暗卫挡住去路。
沈昭璃不再多言，扭身坐在椅子上，沉声下着命令，“搜！”
暗卫立刻出动，不多时，就将掌柜的拖到她面前，一同送到她面前的，还有那翻出来的账本，与交到公主府那份简直毫不相干。
那掌柜的不停的挣扎着，“天子脚下，你凭什么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沈昭璃不作理会，眼底划过冷芒，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暗卫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昭璃面前。
他将手里被五花大绑的少年丢到她面前，那少年嘴被堵得严严实实说不得话，一张小脸上满是灰尘，唯有那双眼在烛火下亮得吓人。
暗卫单膝下跪，“殿下，属下办事不利。”
“昨夜属下一路尾随那马车，行至城郊偏僻处，被对方觉察到，那人便弃车遁逃，留下马车和这被五花大绑的人，马车已被属下扣下，正派人看守着。”
沈昭璃眼尾微微挑起，语气平淡，“知道了，退下吧。”
她眸光又落在那掌柜的身上。
“殿下！”那掌柜的听到暗卫唤沈昭璃“殿下”，立刻明白眼前人的身份，可先前那人分明说长公主要掌管军务，绝不会来查店铺！
他脸色煞白，腿一软便摊在地上。膝行着朝沈昭璃挪去，嘴里哭喊着“误会”，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待那掌柜碰到沈昭璃，便被暗卫拦下，他便扑上去，抱着暗卫大腿死活不撒手。
沈昭璃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指尖更是在米缸上轻敲着，节奏杂乱，眼底的不耐又浓了几分。
那暗卫年年纪尚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被那掌柜抱着他大腿，鼻涕眼泪一个劲往他身上蹭，嘴里只翻来覆去喊着“误会”二字。暗卫脸色煞黑，猛地挣开腿，一脚把那掌柜踹出两步远，厉声呵道，“滚开！”
那掌柜依旧在求饶，沈昭璃不作理会，低声吩咐，“在铺子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人都带回公主府，关进私牢。”
“不能关我，你不能关我！”那掌柜的扭着身子要跑，一枚玉佩从他身上滑出来，他脸色一变，下意识去抢，被暗卫制住。
那玉佩被送入沈昭璃手中，她摸着玉佩的纹路，眉峰微蹙。
这玉佩的纹样，竟与陆丞相常佩的那枚，有七分相似......
与此同时，昭阳院前的走廊下，咳声不断，陆清淮竟觉得心底这股躁意，远比缠他多年的病疾还要磨人。
他端坐在走廊下，手里攥着素色锦帕，喉间泛起的痒意不断翻涌，被他反复压了又压，直压的胸腔闷闷的发出阵痛，却没能阻止那阵阵咳声传出来。
阿哲见他这副模样，整颗心脏提到嗓子眼，他忙伸手去扶陆清淮，“公子，你还是回去吧，阿哲送你回去，便立马折返回来替你等可好？”
陆清淮摇摇头。
他那般清瘦单薄的身子，却透出一股难言的执拗，揣在胸口前的云影酥不再滚烫，只剩一点身体的余温，他固执的抠着石桌的纹路，身子因咳声颤抖不止，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挪开半步。
而他心心念念的长公主此刻眸光轻颤，那“丞相府”三个字撞进耳时，指尖急不可察的一顿，嘴唇也下意识咬紧。
若这此事与丞相府有关，府内的那小病秧子是否知情？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她摇摇头，将心头那抹疑虑压下去，厉声道，“带回去！”
暗卫将人都带走，反倒是那五花大绑的少年不知该如何处置，被拎到沈昭璃面前。
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他浑身上下灰扑扑的，额角还带着红，整个人缩成一团，怯生生的用余光偷撇沈昭璃，却在她每次看过来的同时将头垂下去。
缓缓走到那少年面前，沈昭璃半蹲下身子，刚碰到他嘴里塞着的布，那少年像被惊到的小兽般猛地瑟缩一下，他正发着高烧，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衣角揪的皱巴巴的，发出细碎的呜咽，沈昭璃动作放轻，将那团布慢慢扯出来。
“别杀我！别杀我！咳咳咳......”少年低声呜咽着，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兽，被呛到后咳个不止，沈昭璃微微蹙起的眉松动下来，她命暗卫带少年去梳洗干净，又寻来大夫查看他的情况，便将他带上了马车。
原本脏兮兮的少年经过一番梳洗，将白皙的脸蛋露出来，沈昭璃看着眼前的少年，却又有些懊恼，她怎就将这来路不明的人带上了马车呢！
她眉心还未松动下来，那少年已缓缓睁开眼，猛地坐起来又不断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他看沈昭璃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沈昭璃等他松下那口气来，才开口道，“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喉间滚了几圈，才怯生生应着，“阿晏。”
他说话时，被暗卫清洗干净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软垫，声音更是颤抖不止。
沈昭璃只淡淡“嗯”了声，没再多问，马车大摇大摆进了公主府，沈昭璃脚刚落地，便见廊下那道清瘦身影还立在原地，风将陆清淮的衣摆掀起来，他咳声细弱，几乎要被风吹散。
周边尽是一片雪白，陆清淮身子被冻得瑟瑟发抖，阿哲和身旁的小厮一起劝说着。
“驸马，您快些回去吧，这天寒地冻的，您身体怎么受的住？”
两人声音都又哑又涩，远远看见沈昭璃的马车，阿哲才觉得松下口气，陆清淮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头朝着沈昭璃的方向缓缓偏过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轻声唤着，“殿下......”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吹过来，他手猛地抬起来用帕子捂住嘴，压抑的咳声还是漏了出来，他身子晃了晃，朝着沈昭璃的方向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陆清淮稳住身子，鼻尖动了动，眉心骤然蹙起来，他察觉到沈昭璃身上沾染着熟悉的味道，和雪气，米的陈香还有阿晏身上的药味混在一起。
沈昭璃瞧着眼前的陆清淮，眸光眯起来，陆清淮平日里在她眼前晃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偏偏她怀疑插手她产业的可能是陆丞相时，转头陆清淮便拖着病体站在在她院子里。
是巧合，还是接到了消息前来试探？
沈昭璃眸子微凝，她端详陆清淮片刻，拧眉道，“这般冷的天，你到这作甚？”
陆清淮原本循着她的气息，下意识想往他身边再近一些，可随着这声冷硬的质问砸过来，他那点想亲近的心思散去些，嘴角的笑僵住，藏在心里翻滚不停的话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甚至已迈进的脚也硬生生收回来。
咳意又翻涌上来，他将帕子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好半天才缓过这口气，声音哑的发涩，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清淮......无事，只是随意走走。”
风雪卷着寒气直往他脸上扑，他指尖因咳意还在发颤，慌忙伸手往怀里揣了揣，怕那云影酥露出来。
“驸马兴致倒是好，这般天寒地冻的，竟也有心情出来散心。”沈昭璃目光落在陆清淮揣手的动作上，眸色更沉，手中从那掌柜身上掉下来的玉佩攥得更紧。
她声音冷硬，对陆清淮脆弱苍白的面庞视而不见，“还是说，驸马来本宫这昭阳院，是有所图谋？”
陆清淮脸色更加难看，一旁的阿哲看不下去，想出声替他辩解，沈昭璃却已冷声对着暗卫道，“去瞧瞧驸马怀里揣着的是什么宝贝。”
“是，殿下。”暗卫朝着陆清淮走近。
阿哲挡在陆清淮面前，对着眼前的暗卫面露不善，“滚开，凭什么搜我家公子的身！”
可阿哲那单薄的身量能挡得住谁，暗卫一伸手就将他拎开。
暗卫的脚步越来越近，带着寒意的雪粒从陆清淮衣摆划过，他看不见，却感觉有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般清晰，他知道那目光来自沈昭璃。
喉间又是一阵发紧，他忍不住扯出一抹苦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殿下是觉得，我私藏了殿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