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婴对宋清的上心，起初不过是觉得她新鲜。
他见惯了城中贵女的娇柔谄媚，独独宋清是个异类。
初见时追着他打的那股劲，活泼伶俐，替人打抱不平时的不卑不亢。这些都像一颗带着棱角的石子，在他的心尖，轻轻砸出一圈涟漪。
想着，李元婴竟觉得有些欢喜。
突然房门叩响，一道黑影闪进屋内。黑影手里捧着一枚小巧的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
“王爷，查到了。这是从送酒的宫女发髻上搜出来的。”
黑影的声音带了几分凝重，“这发簪是皇后宫里独有的样式，是凤仪宫的管事亲自吩咐她在酒水里下的东西。还说......这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
“懿旨？”
李元婴冷笑一声，指尖捻过那枚银簪，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竟比池里的水还要冷几分。
皇后这是存了什么心思他明白的很。只是未曾想到，皇后会兵行险招，如此这般行事，真是令人不齿。
黑影喉结滚动，又补充道：“不过，这名宫女已经自尽。”
好一招死无对证，看来皇后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元婴挥了挥手，黑影退下。
他指尖摩挲着银簪，皇后如此着急想让宋清嫁入东宫，不过是看中了尚书府的势力，想借着这桩婚事，把群臣拽到自己的阵营。
他若不搅黄这桩婚事，他日若是这个太子登基，第一个要除掉的，怕就是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再者，经那晚为宋清与太子对峙，怕是已经令太子怀恨在心。
之后，怕是会再生事端。
至于宋清......他对她还是颇有好感。
想着那样的女子，有风骨，有不肯折腰的傲气。本该自在飞花，不该被锁进东宫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也不该做皇后和李哲乾争权夺利的棋子。
为了自己，也为了宋清，李元婴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争一争。
宋清随着宋维昭出府时，日头刚爬到中天。夏日的烈阳灼人，她掀帘看了眼窗外，往日车水马龙的长街因为炙热的缘故，竟没有几个行人。
“这是往城外去？”宋清收回目光，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兄长。
宋维昭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定：“嗯，去东营看看。”
马车行了约摸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一处营寨外。寨门高耸，旌旗猎猎，门口的卫兵见了宋维昭，忙躬身行礼。
宋清跟着兄长踏进营门，入目便是整齐排列的营帐，练兵场上，将士们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喊杀声响彻云霄。
这是宋清第一次踏足军营，只觉得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铁血与悍勇。
宋维昭带着她往练兵场旁的高台上走，指着下方操练的将士，沉声道：“这些是京畿大营的精锐，本该太子册立后，隶属太子调遣。但陛下一直未将兵权交给太子，你可知为何？”
宋清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兄长的用意。
“陛下将你指婚太子，看似是抬举宋家，实则是将我们架在火上烤。”
宋维昭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台下，“东宫与滕王表面看似风平浪静，暗地早已波涛汹涌。其余几位亲王都在暗中观看。你嫁入东宫，便是太子的人。可你与滕王的纠葛，城中无人不知。他日太子登基，你觉得，他会容下一个心有旁骛的太子妃吗？”
宋清攥紧了手，她看着台下那些挥刀的将士，心事沉沉。
宋维昭继续道：“这里的将士，是我一手带起来的。这些年随我南征北战，都是我的兄弟。册封太子后，皇帝曾传信于我，信中有将这兵营交给太子的意思。但久久未有行动，所以你看，皇帝连自己的儿子都信不过。”
“兄长带我来此，是想让我看清局势？”宋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意。
宋维昭叹了口气，“是让你看清，何为身不由己。”
他转头看她，眼底满是担忧：“妹妹，哥不知道你对滕王到底是什么心思，你真心喜欢也好，假意迎合也罢。你只需要知道，在皇子们的争斗中，任何靠近他们的世家或是人，最后都会沦为权力的牺牲品。”
“太子看似仁厚，实则城府极深。滕王看似荒唐，却圣眷正浓。哥哥并不想让你为难，只愿你早日看清其中利弊。他日若是真的穷途末路，心中还有个底不是。”
正说着，台下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只见一名小将疾步而来，手中高举一面令旗，高声喊道：“报！滕王爷在营外求见！”
宋清猛地抬头，看向营门的方向。
宋维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炙热的风卷起高台上的旌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宋清站在风中，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宋维昭转头看向宋清，嘱咐道：“呆在这，别出声。”
话音刚落，高台之下已经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宋清往下看，只见营门大开，李元婴驾着黑马一身紫金袍，墨发高束的进来。
他勒住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震得周遭的兵丁纷纷后退。
“宋大人！”李元婴的声音带着笑，却带着一股锐气，“本王听闻宋小姐也在此，特来寻她。”
宋维昭脸色铁青，快步走下高台，沉声道：“滕王爷，此乃京畿大营，岂容你这般放肆！”
“放肆！”李元婴翻身下马，玄铁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缓步走向宋维昭，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直直落在高台上的宋清身上，那目光滚烫，像是要将她灼穿，“本王来接自己的未婚妻，算什么放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宋清听得两眼一黑，这狗王爷又在发什么疯！
“滕王爷慎言！”宋维昭上前一步，挡在了李元婴面前，“清儿已被陛下指婚太子，何来未婚妻一说！”
“指婚？”李元婴嗤笑一声，抬手拨开宋维昭的胳膊，力道之大，竟让宋维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一步步走向高台，“本王和宋小姐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
李元婴站在高台之下，仰头望着宋清，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执拗，“宋清，那日，你我可是有肌肤之亲的，你忘了吗？”
宋清：“......”
宋清正想反驳什么，又想起兄长方才的那番话，终是没说出口。一个个都在逼她，家族荣辱系于一身，她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承认没关系。”李元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藏着一丝波涛，“本王今日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他猛地抬手，身后的玄甲卫立刻呈上来一面明黄的圣旨。
“陛下昨日密诏，命本王接管京畿大营三成兵力，以备不时之需。”李元婴展开圣旨，声音响彻整个练兵场，“宋大人，你身为太尉，该知道，抗旨是什么罪名。”
宋维昭脸色瞬时惨白如纸。
李元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宋清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宋清，跟我走。”
风更大了，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宋清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看着台下那些肃立的士兵，看着兄长惨白的脸色。
她知道，今日从李元婴闯营说下那番话起，他们之间，便有些了隔阂。
她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李元婴面前时，她停住了脚步。
“李元婴，”她抬眸看她，眼中带着疑惑，带着不解，“你可知，你今日此举，会将宋家，将我，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又如何？”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你该知道，本王想要的？”
宋清骇然，“你想要什么？”
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大的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我要的，只有你。”
这句话重重的落在宋清耳里，她满眼震惊。
话音落，他不顾满营将士的目光，不顾宋维昭铁青的脸色，牵着她的手，转身便走。
尘土飞扬间，宋清回头望了一眼。高台之上的宋维昭正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是无尽的痛惜与绝望。
她闭上眼，任由李元婴带着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