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的喧嚣被车马碾碎在身后,宋清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软鞭。车窗外,官道两旁的树叶被夕阳拉得老长,在风中沙沙作响。
回府时 ,刚踏进门,管家便迎了上来,低声道:“小姐,太子殿下的人来过了,留下了这个。”
管家递过来一只锦盒,宋清打开,里面躺着一支赤金翠步摇,流苏上坠着的珍珠圆润光洁,看起来,是个贵重之物。
她指尖一顿,“太子?他还说什么了?”
管家垂着头,声音压得更低,“还说......邀您明日进宫一叙。”
宋清合上锦盒,指尖攥得发白。她与这太子素不相识,且连面都不曾见过,怎么就突然邀她进宫?
她转身往内院走,路过花园时,瞥见院中的紫藤花落了一地。正愣神间,宋维昭跟了进来,见她手里的锦盒,眉头当即蹙起:“太子送的?”
宋清点头,将锦盒递过去。宋维昭打开看了一眼,沉声道:“这步摇,你可不能收。若是收了,就是默认你接受这门婚事了。”
“我知道。”宋清轻声道,“可若是不收,便是拂了太子的面子。”
宋维昭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东宫如今跟宋家因为这一纸婚约的缘故,密切相连。更何况,宫中有心之人都在盯着宋家,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明日,我陪你去。”宋维昭说。
宋清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忧虑:“躲是躲不过的,太子相邀,我奉陪到底就是。”
入宫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宋清坐在车内,撩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宫墙殿宇,心头沉甸甸。
她方才拒绝了兄长陪他一道去东宫,因为,她不想因为自己让哥哥跟太子产生矛盾。这趟东宫之行,怕是远比想象中更难周旋。
宋清本以为是一场宴会,没想到只有她跟太子两人。
宫女领着宋清绕过长长的环廊进了一处殿宇,李哲乾早已等候多时。宋清目不斜视,款步上前,屈膝行礼:“臣女宋清,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她鬓间,眸光微闪,随即笑道:“宋小姐怎不戴昨日赠你的步摇,可是不喜欢?”
“步摇乃是殿下赏赐的贵重之物,臣女怕碰坏,便收了起来。”
李哲乾笑了笑:“先落座吧。一支步摇而已,宋小姐不必如此顾虑。”
案上摆着精致的佳肴和酒水,烛火摇曳,李哲乾看着宋清笑了笑:“宋小姐不必紧张,今日相邀,只是前几日在猎场上远远一见,觉得宋小姐性子爽朗,且你我好事将成,特相邀一叙。”
宋清颔首:“谢殿下赏识。不过圣旨未下,臣女应当跟殿下保持距离。”
她这话说得明白,话里话外都透着距离和疏远。
李哲乾闻言,忽然轻笑一声:“倒是孤考虑不周了,突然相邀,倒是令宋小姐为难了。”
宋清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殿下说笑了。殿下相邀是臣女的荣幸,不曾为难。”
“哈哈,那便好。”身侧宫女倒了酒,李哲乾笑道:“这果子酒采用的是新鲜荔枝所酿,回味甘甜清新,宋小姐不妨一试。”
宋清颔首,“谢殿下。”
“说起来,孤有一事好奇。”李哲乾摩挲着玉杯的杯沿,突然语气低沉了些,带着几分试探:“宋小姐与我九弟,是何时相识的?”
宋清放下酒杯,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恭敬道:“回殿下,臣女与九殿下相识,不过是偶然。”
“偶然?”太子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孤倒是听闻一些趣事,说九弟为了宋小姐,还亲自收拾了丞相府欺负宋小姐的小公子,闹得满城皆知。”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直直落在宋清脸上:“宋小姐,你同孤这九弟,交际颇深啊。”
殿外的风卷着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宋清的影子被拉的忽长忽短,她抬眼看向太子,语气带着几分坚定:“殿下说笑了。臣女与九殿下,不过是宗室贵胄与朝臣之女的情分,并无其他。”
“是吗?”太子挑眉,显然不信。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宋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宋小姐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孤不说,你也该明白。且你又是将来的太子妃,还望你知道些分寸。”
宋清汗颜,她紧紧攥着手中酒杯,道:“谢殿下的提醒,臣女知晓。”
她先前听闻这个太子性情沉稳,为人不错,本以为好相处些。不曾想竟也这般咄咄逼人。
果然啊,在这宫里的人,就没有几个简单的。
宋清看着太子深邃的眼底,里面翻涌着算计与威压。太子今夜这般敲打,将她推到这场较量的风口浪尖,进退两难。
烛火晃动着,映得宋清脸色忽明忽暗,她攥紧衣袖,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望着桌上的精致佳肴没了半分兴致。
李元婴知道太子召宋清进宫便匆匆进宫了。他知道太子相邀定不会是好事,宫中人心复杂,只恐她会被刁难。
“太子殿下在何处?”李元婴的声音冷的像淬了寒冰,目光扫过殿宇深处,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见他来势汹汹,哆哆嗦嗦地指向偏殿的方向:“殿......殿下在里面......”
话音未落,李元婴已经提步闯了进去。廊下的宫灯被他带起的风掀得乱晃,光影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竟比殿外的夜色还要沉几分。
殿里的门并未关严,只虚掩着一道缝。里面的烛火透过门缝漏出来,将太子与宋清相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李元婴抬手,指尖刚触到门板,就听见太子那句带着威胁的话——“此事孰轻孰重,宋小姐该掂量清楚。”
他眸色一沉,猛地推门而入。
“哐当”一声巨响,惊得殿内两人齐齐回头。
宋清看见他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元婴,平日里的戏虐散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人的怒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飞快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死死盯着太子,语气带着严寒:“皇兄逼迫一个女子,这是何意?”
李哲乾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带着几分愠怒:“九弟擅闯东宫,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李元婴低笑一声,步步逼近,玄色衣袍擦过桌角,带翻一只玉杯。他走到宋清身边,不假思索的将她拉到自己身侧,“皇兄逼我的人,谈何体统?”
宋清被她拉得猝不及防,他温热有力的手握着自己的手腕,烫得她灼热。她听到李元婴这番话,满眼震惊,她又什么时候变成他的人了?
李哲乾脸色铁青一片,“孤的太子妃,怎么就成九弟的人了?”
“父皇的圣旨还未下来,那她便不是皇兄的太子妃。”李元婴低头,目光落在宋清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宋小姐跟谁,这是她的权利和自由。皇兄若是执意如此,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你!”李哲乾脸色十分难看,两人剑拔弩张。
天啊,这是什么修罗场。鬼知道这一刻宋清有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若是这两人因为她闹得不可开交,宋家被牵连不说,还得闹得满城风雨。
她正要开口,却觉得一股热意猛地从丹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热意来得又急又猛,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攥紧衣袖,只觉眼前的烛火开始晃动,殿内的人声也变得模糊不清。
糟了,她这是被下药了?
刚才喝的那杯酒,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