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湿寒阴冷,烛火明明灭灭。唯一的活口被铁链缚在刑架上,那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吐露半分。
李元婴负手而立,站在阴影里,周身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他没说话,只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手中的络铁烧得通红,眼看就要贴上那人的皮肉。
“我说!我说!”那人终于撑不住,嘶声求饶,“是霍......霍公子叫我们做的,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李元婴挑眉,“哪个霍公子?”
“霍呈平霍丞相家的小儿子霍西。”那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霍公子说宋姑娘得罪过他,所以要给她个教训,要我们毁了她的名声,让她死无对证!”
章烛躬身,“王爷,霍西是霍丞相在外的私生子,因自小养在府外,性格恶劣,品行不端,才接回府养在府中。想必是上次在清平坊记恨上了宋小姐。”
李元婴摩挲着手中扳指,眼底寒意更甚,怪不得当时他那么嚣张,原来是背后有靠山。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竟为了一己私欲,敢下这般毒手。
他抬脚,踹在一旁的刑架上,震得铁链哗哗作响。
“把他给本王看好了,”他的声音带着怒意,“本王倒要看看,霍丞相知道自己养了这么个好儿子,会是何表情!”
说罢,他拂绣而去,转身时,地牢冷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刚出地牢,李元婴便挥了挥手,章烛颔首:“王爷。”
“你去给本王再查查这个霍西,本王要他更多证据。”
“是。”
宋清这几日伤养的已经无碍,只是受惊后还有些悸动感偶尔会缠上心头。她望着池中游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鱼饵碗。
这狗王爷去哪了,整整一日没见到。
正出神时,外头传来侍女轻细的通禀声:“宋姑娘,尚书夫人来了。”
宋清心头一跳,忙坐直身子,还未来得及整理衣襟,沈氏便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捧着礼盒的丫鬟。
“清儿!”沈氏几步走到她跟前,攥住她的手,看着她手背淡去的瘀痕,眼眶霎时红了。
她声音发颤,“这几日可受苦了?都是阿娘不好,没护好你。”
宋清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几缕银丝,鼻尖发酸,摇摇头:“女儿无碍,劳阿娘挂心了。”
宋夫人叹了口气,拭了拭眼角,目光扫过案上精致的茶点,以及随伺的侍女。她心里透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拉着宋清的手柔声说:“伤养得也差不多了,跟阿娘回府吧。你阿爹这几日寝食难安,总念叨着要看看你。”
宋清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明白母亲的担心。母亲本就不想她跟滕王有任何交际,宋清很理解。
“好,阿娘,我...”
话未说完,廊上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元婴缓步而来,发间玉冠流光,眉眼间褪去了地牢的戾气,只剩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目光掠过宋夫人有些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宋夫人登门,本王未来得及相迎,还请见谅。宋小姐在王府修养的甚好,夫人这是来接宋小姐回府?”
沈氏心头一紧,忙起身行礼:“是,王爷恩典,民妇感激不尽。只是清儿毕竟是闺阁女子,久居王府恐惹城中流言,于她名节有碍。”
李元婴目光投向宋清,问:“那宋小姐觉得呢?”
宋清抬眼看他,阳光落在他墨发上,照得他侧脸优越。她颔首道:“这几日多谢王爷的照顾,小女子感激在心。既身体已经无碍,那便随母亲回去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再留确实没必要。
李元婴点了点头,“那行,既然宋小姐也想家,那便回去修养。哪日本王得空,再来看你。”
他眉眼弯弯,看得宋清都不知该怎么回他,只是福了福身,跟着宋母上了马车。
宋清刚踏进宋府,小芸就匆匆迎了上去,“小姐,您可无碍,担心死奴婢了。”
她拍拍小芸的手,“我没事了,放心。”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鹅黄身影快步走来,带着风风火火的气息。
“阿清!”
柳诗桃一把攥住宋清的手腕,上下打量,见她面色虽还有些苍白,却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那日听说你遇袭,我急得好几夜没睡安稳,偏生我阿娘不让我来滕王府看你!”
宋清被她晃得轻笑出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过是些皮外伤,早好了,你瞧。”
“皮外伤?”柳诗桃撇撇嘴,凑近压低了声音,“城里都传疯了,说你是滕王殿下救回府的,还说...还说你跟滕王有私情。”
宋清无奈,“这都是怎么传的,是王爷救得我没错,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柳诗桃笑:“我也相信,就是那些人嘴巴太碎了,见风就是雨。不过你没事就好。”
宋清轻轻掐了掐她的脸,笑道:“是滴,完好无损!”
两人进了宋清的闺阁,小芸端着茶点进来摆桌上。
“不过,你可知追杀你的人是谁?”
这段时日,宋清也想了很多。想来她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如果真的有的话,就是那日在清平坊的那个男子。
当时她并不知道那名男子的身份,但见他衣着也不是个普通人家,或许是在那个时候埋下的祸根。
“阿清,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宋清摇摇头,“还不知道。”
“也不忙,你先好好养病,等身体彻底好了再说。何况,滕王殿下不是救了你吗,他或许会帮你。”
这倒是后话了。
宋清望着窗外,阳光穿过叶隙,投下光晕在院子里。
她想起那夜危急关头李元婴出现救她于水火。她的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温热热的。
城里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不过三五日光景,尚书府之女被滕王救回府养伤的事就被添油加醋地传了个遍。
茶肆酒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这桥段说得有鼻子有眼,听得堂下窃窃私语满是揣测。这些话像是长了翅膀,不消半日,便飘进了宫里。
李哲乾正在临帖,听闻内侍低声禀报的流言,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墨汁落在宣纸上。他无奈抬眸,将脏污的宣纸放到一侧,拿起狼毫又写了起来。
“皇兄还在临帖?外头都炸开锅了,九弟为了个女子,传得满城风雨。”李元季踱步进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李哲乾毫无波澜,依旧临着帖。
“九弟一向如此,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李元季嗤笑一声,凑近低声道:“皇兄怕不是忘了,这宋家女,可是皇后娘娘看重的皇妃人选。他日若是皇兄登上太子之位,这太子妃,便是这宋家女。九弟这番作为,可不就是明摆着不给皇兄你面子。”
这话让李哲乾一顿。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六弟,话不能这么说。太子之位至今尚无人选,那九弟和这宋家女的流言自不是不给我面子。”
李元季眸光一闪,笑道:“皇兄说的是什么话。皇后娘娘是你母妃,这太子之位必然是你的。父皇虽未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若是皇兄放任这流言越传越盛,他日若是这宋家女嫁与皇兄立做太子妃,这可未必就好。”
这话说得并不无道理。他素来担忧这太子之位会花落谁家,李元婴虽不问朝事,整日流连花丛,毕竟皇帝对他多有纵容。
如今又跟这宋家女流言传得漫天飞,这由不得他不多想。
李哲乾放下狼毫,沉默片刻,抬眸看向窗外的日头,“那六弟觉得,当如何?”
李元季指尖轻叩着窗棂,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转瞬即逝:“依我看,不如推波助澜一把,毁了那宋家女的名节,倒时别说太子妃之位,便是寻常世家,也未必敢娶她。而九弟那边,让他耽于美色的骂名更旺些。父皇虽纵容九弟,但若闹得满城风雨,届时定会斥责他,这对皇兄而言,岂不是去除心头大患?”
心头大患?
李哲乾静立窗边,听着他的话。他沉默了半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六弟倒是想得周全。”
庭院的石榴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殷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的,像极了泼洒的血。而李哲乾心中仍在斟酌着这番话。
李元季出了昭王府,上了马车。
贴身侍卫问道:“王爷,昭王真的会去做?”
李元婴笑:“这做与不做,反正这番话在皇兄心里埋了根。以皇兄这犹犹豫豫的性子,无非是瞻前顾后思虑一番。”
皇后不是想坐山观虎斗吗,那先让她这疼爱的昭王先掀起一阵风,他再进去搅局。